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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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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時間仿佛能消磨許多的事。

一日百花宴,晉察難得好興致,也跟了過來。一旁的小姑娘嘰嘰喳喳像只活潑靈動的小燕子,陪著她說了許久的話,男人捏著她的手緊了緊,望向小姑娘的眼神已然不善了起來。

唐宛也不知道他這是哪裏生出來的飛醋,大概是有些生氣她忽視了他,頗為無奈,輕輕回捏了下他的手掌,也算是安撫。

“小姑娘年紀小又活潑,這性子很像阿菡。”

晉察難得沈默,問道:“你想她了?”

唐宛點點頭:“還有阿曜。”

阿曜總是很安靜,不講話也不像阿菡到處玩兒,小小的年紀就已經很沈得住性子,手上拿著書乖乖坐在書桌前安靜地看著。這時候才忽然察覺,相對於阿菡,他似乎是被忽視的一個。

近一年的時間沒有見面,也不知道他們兩個怎麽樣了。

頭頂落下溫柔的觸碰,唐宛微微擡頭,他嘆了一口氣:“他們總歸是你的孩子,這點是如何也沒辦法改變的。”

唐宛默然不語,她沒能親自撫養陪伴他們長大,雖說血濃於情,到底是抵不過漫長時間的疏離。

“放心。”晉察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喉結滾動,聲音已然低沈了下來:“你想見他們,也不是沒有辦法的。”

晉察的身份到底是不一樣的,在別人的府邸裏,午間休息的時候,手被他牽著慢慢走到院子裏,這裏單獨給他空出來的。

門剛一關上,在外冷肅的面具就徒然摘了下來,晉察捏著她的肩靠在門上,動作很粗魯,她感受到他的急切,來得沒有絲毫的道理。

他身上還有微微酒氣,就這樣從背後摟著她,唐宛起初還能保持鎮定,到後面門外時不時有人經過,交談的聲音落入耳朵裏,心裏就越發緊張。

男人的眉眼壓下來,很久沒有體會到的壓迫感侵襲而來,女人身子發著顫,身子不穩,差點兒就要摔倒。

晉察扶住她的腰,同時捂住她的嘴巴,細小的嗚咽聲被堵住,女人睜著眼眸,裏面水亮一片,似有委屈。

心仿佛變成一團蜜糖,隨時都要化了一般。

“乖一些,我知道你也不想被別人聽到對吧?”

溫熱的呼吸噴在耳垂上,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在為她著想。

明明是午間小憩,她卻累的不行,也不管床上亂得什麽樣,被子一卷,隨便找了個幹凈的地方睡覺。

中間有人找他,大概是急事,男人穿好衣服在額頭印上輕輕一吻,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匆匆離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有人推門進來,床邊微微塌陷下去,男人摟住她的腰。即使閉著眼睛腦子還不甚清醒,都能感受到那□□而直白的眼神,強烈到無法忽視。

腰被人緊緊攥住,這樣兇狠的力度,仿佛要將骨頭也一起捏斷一般,女人幾乎是驚喘著從夢中醒來。

剛開始並不能看清眼前的人,男人的胸膛緊緊壓著她,就連呼吸也變得淺薄,這讓女人陷入短暫的混亂中,還有些摸不著頭腦。他還說叫自己好好休息,可這樣又算哪門子的休息。

男人的力氣很大,格外的兇狠,像是在發洩某種怒氣,這讓她感到莫名的害怕,腦子還暈乎乎的,已經開始掙紮起來,然而腰肢被死死掌控著,根本就沒辦法翻身。

她伸出手,也不知帶自己為何要這樣做,就是心裏莫名的不安,想要去摸摸身後的人,可男人根本就不顧及她,手很快也痛了起來。

“傻姑娘。”

一聲輕嘆,男人輕輕捏住她的手腕:“都這樣了還不躲開嗎?”

男人那聲傻姑娘仿佛一道雷劈在耳邊,女人微微側首,眼眸幾乎是在瞬間睜大。

“怎……怎麽會是你……”

音調又徒然被撞碎,變成短促破碎的□□,李徹拉著她的手臂緩緩用力,同時身體往前貼,溫熱的鼻息灑在脖頸間,激起一片寒顫。

“你以為是誰?”

聲音越來越危險。

女人紅唇微張,沒有說話,李徹輕哼了一聲。

待緩過神來,看著他的眸子裏盛滿了驚慌,立馬就從他懷裏掙脫,小小的身體在床裏側縮成一團。

李徹輕輕笑著,並不感到生氣,她這樣就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他只會感到更加興奮,就像在圍獵一只慌不擇路的小動物,雙手輕輕一拉,寢被就如此輕易地從女人身上滑落,隨意扔在柔軟的床褥上。

李徹慢慢靠近她,撫摸她顫抖的身軀,微微一笑:“怕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會吃的,只不過是另外一種吃法。吃幹抹盡,還要留下他的氣味,像雄性動物以此標記自己的領地。

女人身體抖了起來,雙腿胡亂踢著,又被他單手捏住。李徹壓抑著心中的思念,整整一年沒有過來看她,眼看著她身體漸漸好了起來,一次又怎能滿足。

“宛宛,我的乖宛宛。”

眼眸輕輕瞇起,他看著她,為什麽在他手中就是枯萎的花朵,離了他,就盛開得如此嬌艷。

“不許離開我,永遠也別想著離開我!”

女人忽地哭出來,眼淚像水兒一樣從眼睛裏流出來,擦都擦不幹凈。李徹終於慌了神,知道自己過了火,連忙摟住她哭得微微顫抖的身軀,心疼的吻去女人臉上的淚痕。

就在這時,門被人從外面踢開。

只聽得哐當一聲,那門叫人踢出一個洞,就這樣松松垮垮掛在門框上。

李徹擡眸看過去。

女人也被嚇了一跳,臉上還掛著淚水,往門口看去,臉色驀然變得慘白,縮著身子往後躲。

李徹對前朝逆黨深惡痛絕,大部分的精力在於剿毀逆賊,因而給了南方回民叛亂的機會,現今回匪日現猖獗,燒殺搶掠,民不聊生,李徹此次傳喚他,就是為了此事。

晉察在書房聽下屬匯報,看著兵防圖,心中已經有了禦敵剿匪的對策。李徹遲遲未到到,他也並未放在心上,在議事廳中同各部官員商議,不過半日功夫,各道糧餉,後防等問題也一一確定下來。

太監將他留了下來,說是陛下有事與他商議。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因著迎娶女人一事,李徹在這一年多中,對他很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若不從他手中討些便宜去,心中定不會平衡。

晉察剛從溫柔鄉中出來,一臉饜足,因而對於李徹的睚眥必報之舉很是寬容。

踱步於桌前,心情愉悅地沏了一壺茶,隨手拿起一本兵書,一邊喝茶,一邊看了起來。

去少說也要半年,晉察心中很是不舍,想要將女人一同帶去。只是她身子剛好,怕受不住舟車勞頓,到時舊疾覆發,這不知何時醒過來的日子,他再也不想經歷。

思來想去,還是將她留在府中,先將身體修養好最為妥當。女人有逃跑的前科,到時還要在她身邊多留些暗衛。

雖說女人已經同自己在一起,可心底總有種隱隱的不安,仿若眼前的一切都是鏡中美夢。

而她思念兩個孩子的落寞神情,更是讓他十分嫉妒,仿佛有只手在捏著心臟一般,很是不舒服。

卻不能表現出來,心中再如何難受,面上也要雲淡風輕。還要想辦法將他們接過來,緩解女人的相思之苦。

不過,他對此甘之若飴。

不能夠貪心。他心中默念著,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將孩子從宮中接出來。

不知不覺,兩個時辰過去了,仍不見李徹蹤影。

太監在身前站著,低著頭瑟瑟發抖,翻來覆去都是那句話,陛下只吩咐說有事與將軍商議,何時過來,卻是不知。

門外有侍衛攔著,他想到什麽,面色越來越沈,從那人腰間奪走配劍,便砍了下去。侍衛心中大駭,若不是他閃避及時,又有貼甲護身,只怕要被當場劈成兩半,男人臉上戾氣橫生,眾人一時不敢向前。

晉察提劍趕回去,一路靜悄悄,尤其是供他休息的的院落,仿佛被人特意隔開。

院門半關著,更像是在遮掩著什麽。

晉察臉色難看的厲害,踩得落葉直響,手中提著劍,刃上還有鮮血滴落。

一步一步接近,待聽見屋裏女人低泣音,男人低低的誘哄聲,只覺得腦子一嗡,握著佩劍的手掌更是在輕輕打顫,待回過神來,他已經將門踢開。哐當一聲巨響,他與剎那間臉色煞白的女人對視上

晉察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把劍,尖端還在往下滴著血,也不知是誰身上的。

女人此刻顯然也在發著懵,眼看著男人走近,才猛地反應過來,伸手拉過一旁的薄被蓋在身上,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格外可憐。

也許是怒極,面色反而顯得平靜起來。

晉察一步步走近,先是看女人一眼,眼睛裏浮現沈痛,接著那劍以順雷不及掩耳之勢刺向男人。

李徹知早知他的脾性,早有提防,連忙往後撤去,即使如此,身前的衣襟依舊被劃破,在身上留下一道傷痕。

“放肆。”李徹看著那還直指他的劍,這已經是挑釁,臉色陰沈下來:“幾次傷朕龍體,給九個腦袋也不夠給你掉的!”

晉察嘴角微勾:“那陛下現今所做的又是何事?假借公事將臣調走,強占臣妻。是個男人,就沒辦法忍受這口氣,更何況是臣。”

劍尖輕輕一挑,衣衫滑落,露出被女人抓撓出一片紅痕的健壯胸膛來。

晉察往後冷冷一瞥,女人蜷縮著雙腿,小手輕輕拽著薄被,緊緊將自己抱起來。顯而易見,這是一個防禦性的姿勢。

即使是親眼看見,可看著女人眼角微紅,防備地看著他,心裏還是忍不住劃過一絲不忍和痛苦。

看著李徹胸前的紅痕,又忍不住在心裏為她尋找著借口。

女人的力氣一貫的小,這他也是知道的,李徹不管不顧蠻橫起來,她如何能夠抵抗,胸前那一片抓撓出的紅痕便是不容辯駁的證據。

晉察冷眼看著,滿腔的憤怒與怨憐,最終慢慢沈沒於一聲嘆息中。

兩個男人,一站一立,晉察手中還拿著劍,劍尖挑著男人的衣衫。

兩人臉色都不算好,她默默坐在床上,不敢說話。

肚子還在隱隱泛著些疼痛,捏著被子的手緊了緊,忍不住將自己抱得緊了些,好像這樣就可以緩解痛楚。

這個動作驚醒了男人,晉察收了劍,低眸同李徹對峙著,眼睛裏一片刀光劍影。

唐宛就這樣看著他們安靜對視著,什麽話也沒有說,卻仿佛達成了什麽一致的決定。接著李徹站起身,沈默走出屋外。

晉察往前走了兩步,她沒忍住往後躲了躲。男人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向眼手中的劍,力道一松,那劍被扔在地上。

“嚇著你了?”

男人語氣溫和,面對她臉色也柔和起來,絲毫沒受影響一般。

唐宛心中忍不住的不安,覺得很有必要解釋一番:“我正在睡覺,身後忽然就有人摟住我的腰,我以為是你……”

“我知道。”晉察笑了笑,沒等她說完話,單膝跪上床,俯身靠近她,將散落下來的青絲挽到耳後,聲音格外溫柔,他又重覆了一遍:“我知道,剛剛沒嚇著你吧?”

見女人眉頭輕輕皺起來,晉察挽發的手沒有離開,轉而輕輕扶著她的臉頰,微微一笑:“你願意同我解釋,我很開心。我知道,這件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錯,女子力氣本就不如男子,是他強迫你,要追究也是追究到他身上。我並不怪你,你也勿要對我感到害怕。”

唐宛微微楞住,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都有些不太像他會講出來的話。

卻沒有起到安撫作用,心中反而越發不安起來。

男人輕輕托住她的臉,手掌溫熱。見她怔怔看著他,嘴角勾出一抹笑,調笑般捏了捏她的肩膀:“好了,你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那半扇門還搖搖欲墜掛在門框上,一個洞大的破口,是被男人踢壞的,風漏進來,呼呼地輕響。

男人在一旁殷勤地伺候女人沐浴,大掌將皂莢搓出泡沫,接著又被沐巾輕輕拭去。氤氳的水汽中,女人白皙光潔的肩背上裸露出大片暧昧的紅痕,看起來並無爭吵。

侍女垂目不敢多看,安靜退出房間。

男人手上力氣大,卻沒有自覺,唐宛輕輕皺著眉,感覺背上的皮膚都要被他擦得紅起來。

他剛剛手上還拿著劍,一副盛怒的模樣,這會兒卻柔情地給她擦背,明明沒有生氣,卻比生氣還要更令她心生害怕與不安。

“我自己來。”她往後伸手,想要拿過沐巾。

晉察卻沒有體會到她的意思,唐宛輕聲嘆口氣,只能直接告訴他:“你力氣有些大了,我自己來吧。”

男人仍不松手:“那我輕些。”

這次力氣放輕了些,那雙手慢慢往下滑,澡巾不知何時從手心中溜了出去,大掌捏住她的腰,力道不輕不重地按摩起來。

“怎麽樣,還舒服嗎?”

他問,手上動作不停,力度適中,既不會讓她感到難受疼痛,又讓她身上泛起細密的酥麻輕癢。

男人驀然從身後貼近,呼吸溫熱,輕輕灑在耳旁:“這力氣還行嗎,有沒有覺得舒服一些?”

聲音溫和繾綣,仿若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可唐宛卻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別扭,忍不住輕輕扭動身體,身體往前傾,想要躲過他的觸碰。

晉察站在女人身後,見她這幅急急躲避的模樣,臉上沒什麽表情,眸光卻徒然變暗,若女人轉過身去看見,定要嚇一跳。

可她此刻只想著躲開他的觸碰,這讓男人的臉色更為陰沈,手掌猛地收緊用力,將她整個人都攏在懷裏,掙紮間濺起一片水花,瞬間淋濕身後男人的胸膛和長發。

唐宛終究是不敵男人的力氣,只能喘息著靠在他的懷裏。腰被他捏得很痛,低頭一看,果然是紅了。女人鼻尖一酸,眼睛登時就紅了,用力打了一下他的手腕。

啪的一聲脆響。

“好痛,放開我……”聲音也帶上泣音。

晉察立即道:“是我的錯。”

男人學乖了,知道她吃軟不吃硬,道歉也很快。聲音溫柔,心裏卻不知想的是什麽,行動上更是放肆,眨眼間便進了浴桶,這裏容納她一個人綽綽有餘,可男子人高馬大的,難免就有些擁擠了。

於是她整個人都被他舉起,大掌穿過腋下,手臂肌肉鼓起,線條流暢又漂亮,帶著難言心悸的力量感。她就像一只被單手拎起來小雞,在半空中撲棱著,水聲嘩嘩。

“放我下來!”終於,她忍不住開口罵道。

回到恒竹山居,晉察將她從馬車抱下來,就這樣一路抱著她回到房中。

“還沒消氣呢?”

男人捏了捏她的臉,輕聲笑:“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唐宛擡眸瞪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將自己放下來。晉察在身後悠悠追問,興致很高的模樣:“你喜不喜歡小倉鼠,要不要養一只?”

她沒說話,提著裙擺悶頭往前走,腳步有些快,只因男人後面這話有些像調笑,讓她生了些許的怒氣。心裏閃過什麽,她忽然扭頭往後看了一眼,男人就跟在她幾步遠的距離,彎眸朝她笑。

夜風輕輕吹動裙擺,帶來幾絲涼意,她沒放過男人臉上那陰翳占有的表情。也許就在幾秒前,清冷的月光下,男人在她身後看不到的地方同她調笑時,就用這樣的目光沈沈盯著她的後背。

她頓時感覺自己就是那只小倉鼠,是男人心血來潮養的小寵物,被男人捏在手心愜意把玩著。

那樣的眼神,也許在很多她沒發覺的時候,就這樣用目光一寸寸陰沈地占有她。別扭又心悸的感覺再次悄悄籠罩上來。

“不要。”她小聲嘟囔道。

表情自然地扭過頭,一副被氣到又有些嬌羞的模樣,大步往前走。

男人很快就追上來,握住她的手臂,力氣不大卻很強勢,帶著似有若無的侵占,身體沒忍住輕輕抖了一下。也許是心理作用,她側臉看著那雙微微含笑眼睛,總覺得裏面帶著淡淡的探究。

第二天一早,臉頰邊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在輕蹭著,弄得她癢癢的,伸手一摸,小小的一團毛發柔軟順滑。睜眼一看,就看見一只乳白色的布丁小倉鼠,一雙眼睛烏溜溜的,看得她的心都要化了。

女人呼吸一輕,困意也沒了,盯著那只小倉鼠不知看了許久,才發現倚在床頭的男人。

不過一個晚上的時間,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弄來的。不過卻是很合她的心意,立馬從被窩裏鉆出來,將小倉鼠摟進懷裏,手指輕輕戳著微鼓的臉頰,再以指為梳輕輕理著它的柔軟的毛發。

晉察看著女人這樣旁若無人的玩著,臉上浮現清淺的笑意,心卻一點點癢了起來。想像她對待倉鼠那樣,也將她摟進懷裏,用手一寸寸的在精巧白皙的脊背上撫過,看著她一點點弓起身體,呈現出難以忍耐的弧度。

過了好一會兒,她擡眸,臉上仍有些不可置信:“沒想到你會送這個給我。”

晉察性格霸道慣了,不喜歡她將視線放在他以外的東西上,無論是人還是動物。

男人眸光深深,暗色藏在眼底,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似真似假:“看你這樣喜歡,將我晾在一邊,還真是有些後悔了。”

“既送了我就不許反悔了。”

小女子懷裏抱著倉鼠微微側過身子,一副真的怕他過來搶走的模樣,臉上的表情靈動嬌俏,看得他微微一楞,心裏還真是嫉妒得不行。手指微彎,好一會兒才勉力克制住,想要將那只不停往女人懷裏鉆的小東西捏死的心思。

男人微微一笑:“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晉察又開始忙碌了起來,每日早出晚歸的。

養了一只小倉鼠,便要每日關心它的飲食起居,它的牙齒是一直在生長,抱著磨牙棒磨牙的樣子十分可愛。這樣小小的一只,也是閑不住的,讓工匠給它量身定做了一個跑輪,這樣它無事的時候也可以有東西玩鬧。

不過這小東西也太會跑了,不過是沏杯茶的功夫,就不在跑輪上了。將屋裏屋外找遍了,也沒有找見。

最後是在花園裏的一顆槐樹上找到的。小倉鼠站在樹頂上,瑟瑟發抖地抱著一條斜枝。樹幹上慵懶伏著一只白貓,顯而易見這是一個逗弄獵物的姿勢,脊背微微弓起,似乎隨時就要撲上去。

唐宛走近了才發現是琥珀,驚喜地拍手,想要哄著它下來。

這麽久沒見,以為它會生疏,沒想到琥珀一看到她,就從樹上跳進她懷裏,這次的姿勢很是嫻熟,想來她不在的時候沒少爬樹,都玩野了。

身型流暢有力,比以前更加漂亮了。唐宛摟在懷裏撫摸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還躲在樹頂的小倉鼠。

琥珀懶懶躺在她懷裏,只輕輕瞇著眼睛朝著樹頂叫了一聲,小倉鼠就嚇得原地打轉,樹枝輕輕搖晃,看著像是隨時要掉下來。

唐宛沒忍住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它的腦袋,可真是調皮。琥珀抓著她的衣裳,許是太久未見,都不肯撒手離開。

她便歇了將它抱走的心思,往後退了幾步,讓婢女將倉鼠哄下來。

大抵是真的嚇著了,無論婢女如何叫喚,都不肯下來。

琥珀抓著胸前的衣襟不肯撒手,她是不能上樹將它帶下來了,只怕小倉鼠見到她懷裏的貓,會被嚇得當場從樹上掉下來。

正苦惱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潤的聲音。

“我來吧。”

這聲音叫她一時恍惚,轉身一看,不正是往日將琥珀送給她的主人。

此時就站在老樹下,紅墻青樹,映出一襲半舊青衫。

她還記得這是一日逛街時她親手挑的布料,顏色是偏浮淡的雨過天青色,當時他不愛穿,覺得太過輕佻,沒想到現在卻翻了出來,都穿舊了。

晉陽的動作很迅速,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將衣袍別至腰間,也不等下人將梯子搬上來,就幹脆利落上了樹。

女人仰著頭,頂端的枝幹承接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還是有些勉強,微微搖晃,看得她心中一緊。

好在最終順利將小倉鼠從樹頂解救下來。晉陽雙手捧著它,眼睛裏有藏不住的淡淡笑意。

“給你。”

她有一時的楞神,好一會兒才呆呆喔了一聲,上前將它接進手心裏。然而懷裏還慵懶躺著一只白貓,小倉鼠抓著她的手指發抖,四處沖撞,差點兒就掉下去。

晉陽怕小倉鼠抓傷女人,眼疾手快地從她手裏接過去,讓婢女帶走了。

唐宛則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指。

只是一個小插曲而已。白貓抓著她的衣襟不肯放開,晉陽的目光從小貓兒的身上落到她的臉上,也很大方:“這本來就是送給你的,以後自然也是要跟著你的。”

只是將兩個小東西帶回去之後,才開始發愁,小松鼠怕琥珀怕得厲害,一不小心就從婢女手中跳了出去,嚇得在屋裏子直打轉。

唐宛只能將兩小只分開。

琥珀許久不見她,變得格外纏人,也就懶得去找小松鼠的麻煩。它在這府裏精細著養了這麽多年,已經不需要自己捕食,她也不用擔心它真的將小松鼠吃掉。

沐浴時它就在屏風外等著。一旁就是她換下來的衣裙,白貓蜷著身子,尾巴輕輕掃過去,見她出來,喵喵兩聲,跳進她懷裏。

剛沐浴完,寢衣輕薄,貓爪子一抓,就露出一抹軟雪,貓咪粉色的肉墊就輕輕搭在上面。

只輕輕搭著,也沒有亂動將衣襟拉下來,像是無意之舉,毛茸茸的貓腦袋靠在胸前。肉墊厚軟,爪子也收了回去,倒也不用擔心它撓傷自己。

女人許久未見這個小東西,因而對它也格外寬容,只輕輕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腦袋,輕輕嘟囔道:“小色貓。”

似有所感,唐宛擡頭,見晉察站在珠簾旁,也不知站了多久。夜色昏暗,男人的身影隱在暗處,因而直到現在才發現他。

望著他沈沈的眼眸,也知,他定然是站了好一會兒。

晉府是他的地盤,到處都是他的眼線,晉察大抵知道她今日碰見了晉陽,她心裏雖知曉,免不得主動解釋一番。

見他垂眸看著琥珀,唐宛福靈心至,很快就反應過來,將搭在胸前的貓爪子移開,手裏捏著它粉嫩的小肉墊晃來晃去:“它抓著我不肯松手,就將它帶回來了。”

晉察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笑道:“你既然喜歡,那就留著。”

女人還以為他會生氣,沒想到如此好說話,擡眸朝男人輕輕一笑。

晉察眼眸微沈,臉上仍不動聲色。

這小女子慣會給他使小性子,擺臉色,動作稍重了一些,就要許久不肯理他。若他不主動些,不自己順著梯子下來,只怕是等不到她低頭。

如今卻是為了一只貓,主動朝他笑,還笑得如此燦爛。

縱使心裏百轉千回,臉上也不能帶出半分。他已經低頭,感情這回事,他之前是不怎麽相信的,如今才算是真切體會其中的酸甜與苦楚。

旁人無法知曉。甜蜜如毒藥,所以即使叫他咬牙生吞下當中的苦與痛的時候,竟也甘之如飴。

女人無知無覺,沒有察覺徒然暗下來的目光。緊接著腰身一緊,被晉察抱起來,她懷裏還摟著小貓咪,要護著它不讓掉下來,還要穩住自己的身體。

雙腿勾住他健壯的腰身,傳出來的熱度和力量都有些驚人。

男人抱著她往後走了幾步,就將她沈沈壓在榻上。

唐宛驚呼了一聲,莫名感受到一股壓迫感,手掌撐著他鼓起的胸肌,語氣也磕巴起來:“幹……幹嘛?”

晉察一把將她懷裏礙事的貓扔到地上,大掌捏住她的手壓向頭頂,嘴唇貼上溫軟的頸項,輕聲呢喃,竟透出莫名的繾綣和艷色:“你說呢。”

女人的心狠狠一跳。

往後的一段時間裏,她沒有再碰見過晉陽。

在晉察前去南方平反叛亂之前,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手段,將阿曜和阿菡接到府裏。

阿菡一見到她就沒有繃住,撲進她懷裏狠狠哭了一場,哭得她的心都要化了。唐宛摟著小女孩兒小小的身體,明顯感受到她瘦了很多。

“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沒有好好用飯?”

阿菡許久才止住哭泣,擡起頭的時候眼睛紅紅,黑石般的眼睛也沁滿了淚水:“阿菡好想娘親啊,阿菡一睜眼娘親就不寢殿裏了,阿菡以為再也見不到娘親了……”

唐宛面對女孩兒炮仗般的話語,聲音忽然就有些發梗,頓了好一會兒才柔聲安撫道:“娘親在外面養病呢。”

阿菡猛地一把抱住她,擡起頭認真看著她:“那娘親不要再生病了好不好!”

唐宛知道她這個母親做得很不稱職,不稱職極了,小小年紀,在她本該快樂鮮活的年紀,就面對起這些問題。

還有那淩亂的關系。捋不清理不楚,也不知未來究竟會走到什麽地步。

她忽然就有些不敢看女兒的眼睛,微垂眼眸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聲音低低的:“好。”

女孩兒沒能識別出謊言,破涕為笑,一把撲進她的懷裏。唐宛看著她揪住衣襟的手指,動作裏透露出微微的緊張,心臟又是猛地一疼。

“那娘親快點養好病回宮好不好,阿菡還想和娘親一起放風箏,把風箏放得又高又遠。”

女孩兒在腦海裏憧憬著這個畫面,似乎想現在就拉著她到草坪,手裏輕輕拿著風箏自由自在地線瘋跑起來。

“好。”

心臟仿佛被一只手輕輕捏住,漸漸顯露出痛苦的底色。女人微笑著答應她,對上男孩兒的安靜的眼神。

阿曜站在一旁,只在剛剛看見她時,微微流露出欣喜的神色。

窗外陽光盛大,唐宛微微瞇起眼睛,視線微微越過他,看向門口站著的高大身影。男人的面容在刺眼的陽光下顯得有些不太真切,而她竟也能從中看出幾分微微憐憫的神情。

待房間裏只有兩人時,唐宛猛地撲進晉察的懷裏,愧疚地痛哭起來,眼淚很快將男人的衣襟打濕。

晉察摟著懷中顫抖的嬌軀,女人哭得那樣傷心,也叫他一時遲疑起來,將兩個孩子從宮中接過來,究竟是否是正確的事情。

手掌虛攏在女人的脊背上,眼前忽然浮現剛才她看著自己的眼神,那樣的柔軟易碎,一時竟有些不敢上手觸碰她。

做了母親終究是不一樣了。晉察心中微沈,有了牽絆。她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母親了,連著血與肉,終究是是沒有辦法割舍的。

女人情緒起伏如此之大,傷心伏在他懷中痛哭,心中免不得有些嫉妒。

好在還知道他的肩膀可以依靠,晉察摟著懷中嬌軟的身軀,又不禁感到一絲滿足與心安。

齊聚的時間總是短暫的,阿菡和阿曜在府裏留了幾天,就回宮去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很快,男人也要離開了。

在他出發的前一晚,女人拉著他的衣襟,手指纖細柔軟,往前微微靠在他身上,溫軟的身軀發出一陣陣軟香。

晉察低眉看著她微張的粉潤櫻唇,漆黑的眼眸正直直看著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他耐心等待著,思緒卻飄飛,離開這麽久,要好幾個月才能回來,光是這樣一想,身體燥熱,已經蠢蠢欲動。

“可以不要走嗎?”女人咬著唇,似乎知道自己的嬌蠻,柔軟的身軀往前傾了傾,他再次聞到那股似有若無的香氣。

身上的衣服被柔夷一把往下拉:“留下來。”

眼睛還微微泛著紅,剛才哭得那樣厲害,那時候他就已經浮想翩翩了,只是不敢表現出來。她哭得那樣傷心,若是知道他只想著那檔子事,只怕要生氣。

他明日清晨就要走了。

男人摟著她,微微俯身親她的唇。不知道是否見了孩子的原因,女人母愛泛濫,不舍的情緒似乎要溢出來,那張倔強的小臉上也表現出依賴的神情。

胸口忽的湧上酸脹的情緒,又有些異樣的滿足,忍不住輕輕咬了一口她的唇:“等我回來。”

手掌輕輕托住她的臉,女人的臉是那樣小,都沒有他一只手大。他還想說些什麽,身子猛地一震,微微低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目光下,唐宛已經悄無聲息地將手伸進衣袍,這讓他惹不住挑眉,卻沒有餘力深想,全部心神都被那只嬌軟的小手攥住。

晉察走了。

人是走了,信卻是一封一封寄過來。她能感受到他的期待與失落,幾乎每次男人都會在末尾重覆提起,期望得到她的回信。

唐宛沒有回。看了他的信,然後一封封收起來,放在盒子裏。直到前線勝利的消息傳來,他凱旋的日期越來越近。她這才提筆,讓快馬送了出去。

侍女很是不解,主子是如此的寵愛她,不明白她為什麽遲遲不寫回信,只是也不敢開口問她。

唐宛也沒有解釋。

那日心情莫名的好,陽光也正好,沒有很曬,懶懶灑在身上,她去花園裏散步,還遇到了舊人。小荷還是老樣子,只一雙眼睛看見她忽然就變得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一支斜枝橫亙在眼前,她伸手輕輕撥開,走到她面前,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唐宛註意到她微微鼓起的肚子,身上衣服布料也算好。

小荷似乎知道她想問什麽,主動開口道:“主子放心,您不在的時候,小荷過得也很好。他是府內車隊的管事,對我很好,孩子也有五個月大了。”

“那就好。”唐宛輕輕嘆口氣,她一直都相信,小荷不管在哪裏都能過得很好。

兩人坐在亭子裏聊了會兒天,孕婦情緒不能太激動,她這是知道的,就讓她先回去了。

她繼續坐在亭子裏吹風,直到太陽落山,第一縷夕陽爬上臉頰,才姍姍起身回屋。

晉察回府的那一日,她叫來車隊管事,說要前去迎接他。沒有提前布置,臨到城門,前去祝賀的人太多,在街道上堵了起來,根本無法通行。

只能下車,在一家酒樓要了房間,上去等候。

“在這裏看他回來也是一樣的。”她這樣說,擡手揮退婢女。

唐宛站在樓上,微微掀開簾子,看著男人騎馬經過。整整三月未見,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街道擁擠,他無法快馬驅趕,臉上呈現出微微不耐的神情,越發顯得他冷峻漠然。

似乎察覺到什麽,擡眸往這邊看了一眼。

可回應他的只有垂下來的窗簾,在微微搖晃。

男人很快就收回視線。

遲來的信件沖昏了他的頭腦。此刻他只想快點回去,將府裏正在等候他的女人緊緊擁在懷裏,撫慰他因殺人見血而變得狂躁的身體。

可眼前的人太多了。臉上洋溢著喜色,害怕又崇敬地看著他。

晉察心裏只有滿滿的不耐。

房間早已空了。

城內擁擠非常,出城的人卻比往常少了一倍,大多都去看晉察去了。唐宛交了銀子,跟在其中的一條商隊裏,順利出了城門。

輾轉於幾個商隊,水路陸路換著走。沒有一定要去的地方,唐宛完全憑著心意,也許正因為這樣,看著毫無頭緒的路線,反而躲過了重重追查。

時間過得很快,唐宛留在這個西邊的小城裏已經有半年了。這裏之前被西戎占領著,是晉察領兵將他們趕了出去。

她身上帶了一些錢,足夠應對突如其來的風險,可日常的開銷還是需要的,於是在醫館裏找了一份工作。

老板娘叫陳緹,一個美艷有能力的女子,不只留下了她,還有許多同她一樣的女人。

有些是年華不在的青樓女子,有些是從家裏逃婚出來的,還有些不願說明來歷,這裏的人也並不會過問。在這半年裏,她學會了辨別藥草,日常的工作就是上山尋找藥草,帶回來曬幹炮制。

自然是辛苦的,剛開始很不適應,她身上養的嬌嫩,山上又濕熱的厲害,總是吸引大片蚊蟲過來叮咬她。毒性很強,好像只盯著她一個人,手臂腿上叫咬了十幾個大包,一片紅腫看起來十分可怖。

有一次還被不知名的毒蟲咬了,當晚就發起高熱來。

她沒有經歷過這些,心中亂七八糟想了很多,也怕就這樣死了,躺在床上默默流著眼淚。

她沒能幫上什麽忙,反而拖了後腿,讓同行的姐妹照顧她。

淚眼朦朧中,見到陳緹面色冷冷地抱臂站在床前,心中又是委屈愧疚又是害怕,眼淚還往下流著,身體不受控地微微顫抖起來。

陳緹走過來,將她的鞋襪脫下來,微微皺起眉來。

那裏青腫起來,看起來很是可怖,難怪會怕成這樣,在這偷偷掉眼淚。

手指按壓那片輕輕用力,將膿液擠出來。

唐宛情緒慢慢穩定,見她手指捏著長針,在叮咬處輕輕碾轉,傷口傳來一陣的刺痛感。

等她施完針,汙血排出來,忍不住松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攥住女人的手腕,都將那處抓紅了。

臉上一紅,連忙松開手,額頭冒完冷汗又開始冒熱汗。

陳緹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她,臉上的表情還是一向的高冷:“哪裏來的嬌氣小姐。”

唐宛是有些怕她的。

因為她的性格很像她的姐姐,常常給她一種恍惚的熟悉感。

陳緹雷厲風行,又很有能力,光是以女子的身份開了這樣大的醫館,就已經很不容易。還收留了各地來的女子,不僅僅是提供了一個工作,更是一份自力更生的能力。

對於她這樣優秀的女子,心中的欽佩更多。

排了汙血之後,身上還是反覆高熱,出了很多的汗。

女人臉色微微不耐,卻很細心的給她更換敷在額頭上的毛巾,更換幹凈的衣服,一直忙碌到第二天清晨。

別人能做到的,她為何不能做到。

度過剛開始艱難的一段時期,現在的她已經非常熟練了。辨別的藥材也比其他人多,這給她帶來了很大的成就感。

之前喝各種藥調理身體不見好,現在她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體素質好了很多,爬完整座山也只是微微喘息,很快就能調整過來。

這同之前晉察帶她游山玩水的感覺很不一樣。

一路下來,馬車,船和仆人,一具用品都會提前準備好,無一不精致舒服。

她身體不好,晉察說她需要多運動,她難以堅持下去,喊了幾次累,他就不忍心了。

就是在山上多走了幾步路,男人見她氣喘籲籲,就很自然地抱起她,走完了全程。

現在的她,衣食不再精致,心靈卻很充實。

那些回憶也像是很久遠的事了。

到了中午休息的時間,放下手中的活,圍坐在一顆大樹下。往地上鋪一層布,擺上帶來的午餐就開始享用。

沒一會兒,又開始下起雨來。

這樣多變的天氣,也習以為常,往頭上遮了鬥笠,跑進臨時搭建的小木屋裏。

身上濕了,也不在乎,脫了身上的外衣,放在火堆上烤幹。

雨越下越大,外面的風雨兀自猛烈敲打著。

屋內生了火,很是暖和,女孩子互相打鬧著,蓋著被子圍坐在床上,天南地北的交談,笑聲傳得很遠。

玩得累了,就這樣擠在一起,躺在床上休息。直到身邊傳來淺淺的氣息,唐宛知道她們這是已經睡著了。

木板床很硬,被子單薄,小木屋也很簡陋,孤零零佇立在山頭,好似下一秒就會被狂風暴雨給吹散掀跑。

很奇異的,好像從她第一次來這裏,就一直在這裏存在著。

風吹不散,雨打不爛。

很安心。

忙碌了一天,身體很是疲憊,她側躺在床上,幾乎沒有翻身的餘地。

無論是之前,還是在這裏,都沒有體驗過這麽多人擠在一起,卻沒有預想中的排斥和不喜。

唐宛枕著手臂,靜靜地聽著屋外的落雨聲,什麽也沒想,很快就沈沈睡去。

醒來的時候,手臂發麻。放在腦袋下枕了這麽久,血液不流通,時不時傳來隱隱的鈍痛感。

她怔怔的,眼睛緩慢眨了好幾下。

剛剛做了一個夢。

自從離開晉府,離開那些男人們,她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也很久沒有夢到以前的事情了。

畫面很安靜,仿佛身臨其境,她沿著走廊慢慢往前走,忽然肩膀被人從側邊輕輕撞了一下。

她轉過臉,同桌圓圓笑著催促她:“發什麽楞,要遲到了,還不快進去!”

圓圓從她身旁跑過去,馬尾輕輕甩在她的肩膀上,剛剛被她觸摸過的地方仿佛還散發著微微熱量。

踏進教室那一刻,女人忽然轉頭,見她竟呆楞站在原地,眼眸中閃過詫異的神色。

上課鈴響,越來越多的人湧進教室,圓圓被擁擠著往前走,直到看不見。

等她再走進教室的時候,李老師在黑板上唰唰寫著數學公式,並沒有叫住她,同學們也沒有用目光追尋她。

直到她走近座位,才恍然大悟。

女孩兒有些懶散地坐在那裏,單手托著下巴,眼皮微微沈重,正艱難地同瞌睡做著艱難的鬥爭。

當時沒有什麽反應,只以為是簡簡單單做了一個夢。

直到很平常的一天,她出去采藥,也許是動作快了一些,不小心被草葉割傷手指,很柔軟的葉片,此時卻變成鋒利的兇器,上面還殘留一絲血。

她微楞,看著手指上湧出來的小血珠,將手指放進口中。

出門什麽都帶了,籮筐,鐮刀,水壺,傷藥,唯獨沒有帶紗布。

回去時不小心絆了一跤,前面沒有障礙物,沒有不穩的石頭、雜草之類,可能是沒有看清路,憑空絆了一下而已,也沒有摔在地上。

有時是不小心撞到桌子,有時是瓶瓶罐罐擰不開,有時是口渴的時候發現水壺是空的。她一時恍惚起來,是喝完了,還是忘記裝水了。

都是生活中的磕磕絆絆,每天都會發生的,甚至可以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就是很奇怪,那天她在藥房裏清點藥材,剛點過的抽屜忽然就忘記了數字,開始懷疑剛才是否有清點,於是回過頭去再數一次。

明明之前也會發生這樣的事,這次心中卻忽然焦躁起來,深感效率低下。

動作變得急切,抽屜沒關好,又去打開下一個,手臂撞上去,哐當的一聲巨響,裏面的藥材散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很遲鈍的,她忽然就很在意起來。

莫名執著於那個夢境的含意。

在那個走廊裏,所有人都在以各種方式往前走,好像只有她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捂住手臂,一種鈍鈍的又鉆心般銳利的疼痛迅速蔓延全身。

忽然就失去站立的力氣,也沒有了清點藥材的心思,任憑賬本掉在地上。

就這樣背靠藥櫃慢慢滑坐在地,捂著臉痛哭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眼睛微微發痛,從手心中擡起臉,就見陳緹微低著頭站在她面前,臉上也冷冷的沒有什麽表情。

自從被毒蟲咬的那次,她整夜守在她床前,就知道女人這是面冷心熱。

雖然她說這是怕她死在醫館裏,丟了她的名聲。

“哭什麽?”她問,眉頭微微皺起來。

“是給你的活太多了嗎?”

只是清點藥材而已,要知道翻曬藥材之類的,體力活,量又大,一天下來,腰酸背痛的,要更加辛苦。明明分配到她手裏的活已經是很輕松的了。

“沒有。”

她搖搖頭,擦幹凈臉上的眼淚,撿起賬本,手扶著桌子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身上沒有什麽力氣。

陳緹伸出一只手,她輕輕搭上去,借力站起來。

剛剛哭過一場,簡直是有些莫名奇妙,可情緒卻得到了釋放。

她現在已經覺得好多了。大抵人都是貪心的,好不容易擁有了一點,又渴望著想要擁有更多。

陳緹微垂眼眸,似在思慮。

唐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滿地狼藉,藥材散落一地,她腳上還踩著幾片,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這樣混亂的場景,在工作時間搗出亂子,還被老板撞見,的確是需要一個解釋的理由。

她似乎也在等著。

“為什麽哭?”

只沒有想到,她會忽然這樣問,似乎有些疑惑。

唐宛微怔,微微低頭道:“就是突然有些想家了,一時沒控制住情緒。我會馬上把這裏收拾好。”

“嗯。”

大概在她眼裏,自己一直是從家裏偷跑出來嬌小姐,默默等著她何時會放棄。

卻沒想到成功留在了這裏,平時的工作也完成的很出色。

因而對於今天出現的小瑕疵並沒有放在心上。

陳緹點點頭,什麽話也沒有說,繞過她上樓去了。並沒有因為她剛剛哭過,就讓她去休息,給予她特權,這讓她心裏微微一松。

藥材整理完畢,地面也重新恢覆潔凈。伸手摸了摸臉頰,淚痕已幹,沒有起風,她依然感到一股微微的刺痛感。

屋子裏很安靜,她往後輕輕倚在藥櫃上,慢慢閉上眼睛。

在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生活在很平靜甚至有些寡淡的進行下去。

只是在低頭清點藥材,翻閱賬本時紙頁會輕輕劃過指尖,傳來靜謐而微弱的電流感。

還有眾人歡樂交談的時候,她微微笑著又會忽然安靜下來。

這是一種忽如其來的恍惚,和微妙的抽離感。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她才開始有些無奈地接受起來。

好像又帶著點兒不找頭腦的盲目樂觀。

在這裏,大家都是從天南海北聚集在一起的,生活習性,脾性各不相同,難免會產生矛盾,爭吵個臉紅脖子粗,有時上手掐架也是會有的事。

過個幾天,又會莫名其妙的和好。

她慢慢在意起東街老板娘蒸的包子肉餡有沒有放少了,南街今天的桂花糕格外好吃,在忙碌到吃飯也需要爭分奪秒吃的時候,也會在背後偷偷罵老板。

西街新來了一個年輕屠夫很容易臉紅,她不過是說了一些玩笑話,他就會滿臉通紅地將豬身上最好的一塊肉割給她。

也因此,她多光顧了幾次他的生意。

小屠夫身材很好,天氣熱的時候,上身只穿著一條圍裙,周圍的屠夫也都這樣穿,唯獨他身上流著熱汗,卻仍然給人一種少年獨有的清爽感。

身材卻很好,肌肉流暢鼓起,是成年人該有的力量感。

過來他這裏的人越來越多,已經不需要她特意照顧他的生意。

他仍然會把最好的一塊肉留給她。

同行的姐妹註意到,不過是調笑了幾句,他就迅速漲紅了臉頰,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

她住的小院子,西邊放雜物的屋頂漏水,等她發現的時候,墻面都發黴了。

可能是這方面生活經驗太少,也不是很懂,自己搬梯子爬上去修了兩次,還是沒什麽用。

現在還只是小雨,地面都積水了,等過段時間,下大雨,屋裏放的東西只怕都要泡壞了。

不知道小屠夫是從哪裏知道的,紅著臉敲響她的門,說要幫她修屋頂。

唐宛低眉看了眼他手裏提著的工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視線讓他不自在,還未說話,小屠夫伸手摸了摸脖子。似乎是在勉力忍耐著,才沒有往後退兩步。

她沒忍住輕聲笑了聲,開門放他進來了。

小屠夫一進門就直奔西邊屋子,她還沒來得及給他端碗茶水喝,他就已經架好梯子,爬上屋頂悶頭幹起活來。

太陽慢慢大起來,男人身上出了汗,習慣性伸手想脫掉外衣,又頓了頓。

脫個衣服而已,在市場裏也不見他這樣扭捏,唐宛知道他在顧慮什麽,笑道:“沒關系的,我不會覺得被唐突。”

小屠夫一看就知道是會幹活的人,手腳麻利,又不多話。

此刻光著膀子在太陽底下幹活,年輕健壯的身體上流淌著汗水,帶著雄性原始的吸引力。

臉蛋卻是種介於少年和成年之間,這給人帶來一種反差感。

唐宛擡眸看著這樣賞心悅目的畫面,覺得心情也好了一些。

修繕好屋頂,小屠夫眼裏特別有活,手上動作幾乎就沒有停過,轉身又進了屋裏,將地面積水清理幹凈,得到她的允許,又把東西搬出來曬幹。

小屠夫不讓自己搬重物,她就進屋裏收拾起來。有了他的幫助,原本她要幹好幾天的活,一個上午就做完了。

中午肯定是要留人家吃飯的。

之前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現在基本上都是在家做飯,偶爾偷個懶,才會出去吃。

當然,她也很享受做飯的樂趣就是了。只是簡單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她站在廚房切著藕片,小屠夫就主動搬起小凳子,那麽大一團,坐在她腳邊安靜地擇蔥,洗菜。

唐宛都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連忙說不用,叫他在一旁等著就好了。

小屠夫耳朵忽然就紅了,悶悶說了句:“沒關系,我都做習慣了。”

最後,簡單炒了三個菜和一個西紅柿蛋湯。

她還拿了一壺桂花酒。

也只有這個了,她自己釀的,沒什麽度數,甜甜的還有桂花淺淡的香味,她很喜歡喝,就多存了些,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

唐宛是真的感謝他,給他倒了一杯酒:“這個沒什麽酒味,你可能不怎麽喜歡。家裏只有這個了,希望你不要嫌棄。”

“沒有,怎麽會。”

小屠夫連說了兩次,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眼眸,解釋道:“其實我酒量一點也不好,一杯倒的那種,這個剛剛好。”

緊緊捏著杯身,指尖都有些發白了。

猛地仰頭喝下去。

唐宛忍不住想笑,又給他倒了一杯:“今天還是要多謝你。”

小屠夫忽然擡起頭,像是鼓起了勇氣,直直看著她:“沒關系,你可以不用可我道謝。都是我自己願意的。”

連續幾天,唐宛都還沒有脫離那種狀態,總感覺身邊藏了一雙眼睛,無時無刻地監視著她。

某天在菜市場買菜,偶然聽見一旁的人討論,有人掉進長靈湖被大魚咬死了,是連日來的一場大雨將屍體沖刷進河道裏,才叫人發現。

血肉漂浮在水面上,一股腐爛腥臭味道,看起來已經死了很多天了,很是恐怖。

沿著人群往外走,身體忽然僵直,就這樣呆呆站在街道上,直到周圍投來異樣的目光。

河面上漂浮點點碎紅,氣味不算好聞。前幾天,她還在這裏放花燈,差點跌落入水,是一只有力的大手將她拉住。

當時人潮擁擠,他護著自己離開。

那張容易臉紅的面龐似乎還浮現再眼前。

現在這裏出了人命,人們好奇看一眼,又行色匆匆地離開,生怕沾染上晦氣。

唐宛忍不住紅了眼眶,往前走了幾步,河水拍打石岸,同樣也濕了她的衣裙。

岸邊本就雜草鎖徑,青苔堆階,她沒有註意,腳下一個打滑,身體就直直往前倒去,卻沒有預想中地摔入水中。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臂。

心中忽地燃起期待,扭頭看過去。

是一張極為冷峻的臉,薄唇緊抿,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

驟然升起的希望落空,臉上的神色也黯淡下去。

這樣的轉變自然沒有逃過男人的眼睛,仿佛火星濺入銅爐,拽著女人小臂的手掌收緊,用力到她的臉上泛起微微的痛疼。

臉色也不再沈靜,幽深的眼底劃過一絲狠戾:“你們才認識多久?他就這麽好,好到你要為他去死?”

唐宛這才明白,他這是誤會了。

“原來真的是你。”

難怪她會覺得不自在,原來暗處真的藏了一雙眼睛,胸口遲遲不消的暗紅也是他所為。

“是我又怎麽樣。”

晉察的臉上有幽暗嫉妒和憤怒。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屠夫,甚至不用他親自動手,就可以輕而易舉捏死的一只螞蟻,竟然惹得女人主動去親他,還是兩次!

從始至終,所有的□□都是他主導,而她一直都是在被動接受。臉上的表情也是忍耐的,只有那種時候,才會露出些許恍惚的愉悅感,卻也稍縱即逝。

更別說主動親自己。

心頭的妒火越燒越高,幾乎快要無法控制,臉上的表情也幾度變幻。

小屠夫就這樣死了。

她擡頭,與此同時,男人似乎也有些異樣,周身氣壓很低,好像在極力忍耐。

這讓她心中有些許無力。

人命在他們這樣的人手中向來就不值錢。

也不知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又在身邊監視了多久,她心知這段時間發生過的事情,無論巨細,大抵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唐宛似乎有些明白他異常的原因了。

“我只是不小心滑了一跤……”

她解釋,心知按照男人的脾性,若產生誤會,只會讓她多吃苦頭。

晉察也不知相信了沒有,只是捏著她手腕力道松了松,面上的表情也有所緩和。

她抽出手,嫩白的肌膚露出一片紅痕。

被他攥住時尚不覺得,現在反而覺得有些鈍麻的疼。

也就不到一年的時間,卻仿佛在這裏呆了很久很久,處處都是她生活過,熟悉的模樣。

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他找到。

起初還會擔心,會設想被他找到後的場景,他或許會盛怒,會覺得她不識擡舉,明明這世上所能想到最好的都給她了,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奴仆環身,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在回去的路上,她同樣也在問自己。

晉察很平靜,身體挨著她,甚至稍稍落後她一步。

看似謙遜,卻暗藏著他一貫的強勢,這姿勢仿佛將女人攏在懷裏,又似在確定她始終在他的視線裏。

表面上的尊重與溫柔,也不過是捕獵者的一種手段。

當耐心消失殆盡,當懷柔手段並不起作用,甚至他處心積慮的忍耐與短暫的放手,卻抵不過一個陌生人幾十日的相處,溫柔是否還能如故?

唐宛被他重重壓在床上,身上男人氣息起伏的厲害。

她才知,他並沒有相信她的說辭,路上表現得平靜,只因為怒到極點。

一個普通的平民,又怎敢肖想他的東西?

這裏是女人獨自生活的地方,房間格局,家具置購,沒有奴仆,全部都是她親手親為,每一個地方,每一處小小的細節,都是她精心挑選布置。

這張床,還有上面柔軟的被褥,雨過天青的抱枕,彌漫著淡淡的沁香。

和女人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樣。

不像在竹林小院,也不像在恒竹山居,仿佛只是將她的東西擺在屋子裏。

他天南海北籠絡過來的珍奇,時興送來的瓜果甜蔬,每日穿不完的華衣麗服,也無法將女人留在身邊。

他心中大抵是有察覺的,只這個時候才忽然明白過來。

為什麽會不安,會恐懼,任憑□□再激烈,再酣暢淋琳,也沒有辦法消除心中白茫的空虛,那時明明女人就待在身邊。

不只是她曾出逃的緣故,還有她寡淡的態度,仿佛隨時會抽身離開。

事實再一次證明。

晉察捏著女人的下巴,力道不自覺緩緩收緊,眼睛審視著,仿佛要將身下的女人看穿。

唐宛感受到疼痛,眉頭輕皺。

生理性的反應,無法控制,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到極點。

終於,在男人激烈蠻橫地進入時,心中不可抑止地感到悲傷。

所以,她問自己,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為什麽會滿足?為什麽要滿足?

對晉察而言,他已經得到了全部。他還想要什麽?她的心嗎,他真的需要嗎,真的必須得到嗎?得不到就會死嗎?

不是的。她十分確定。

這種確定讓她感到痛苦、不解。不知道為什麽,他們一致覺得,好像只要生下了孩子,她就一定會留下來,綁在他們的身邊。

然而,輾轉在兩個男人的身邊,甚至兩個孩子都不屬於同一個父親。

僅僅是這一個前提,就已經註定無法獨占。

連一同在她身邊長大也不能。

所以,她留在他身邊,沒有假意討好,也沒有誓死不從,只是偶爾會消極對待。

游山玩水,參加宴會,偶爾再同別府的夫人小聚,一點點融入與改變,卻又在某些小細節上格外的頑固。

時間緩慢流逝著,一點點,一天天,細水長流。

直到,她等到再次離開的契機。

幾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她是真的認命了,決意在這裏好好生活下去。

可是為什麽不能放過她呢?

一具生育過的、枯槁的身體,又何必要再不折手段、不遠千裏抓回去。

李徹有意的試探,晉察的盛怒與假意冷靜,她不是沒有看出來,只是心生疲憊,不願再去深究。

可到底,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玩具,沒辦法分成兩半。

唐宛能感受到男人壓抑的憤怒,這些情緒在他身體裏沸騰著,又通過肢體動作傳達給她。

很快她身上出了汗,男人覆在她身上,高大與嬌小,膚色的對比也格外的鮮明,肌膚緊貼,這一刻兩人同時感受到空氣的潮濕與悶熱。

空氣稀薄,鼻子快要呼吸不過來,只能張開嘴巴,可喉嚨幹渴著,仿佛有火在燒。

晝夜顛倒,不辨時間。

整天整天地待在床上,即使換個地方,也不過是給男人解鎖新的場所。

也沒有多少清醒的時間,只有他休息的時候,她才擁有片刻的喘息,可很快就會被他弄醒。

身體沈重,手腕累得擡不起來。因為知道掙紮推抗沒有作用,於是幹脆放棄。

只是身體被迫起伏,潮水奔湧,力氣流失地太快,又沒辦法及時補充,身體裏的水液也同樣。

“渴。”嘴唇翕動。

喉嚨徒勞吞咽著。

晉察低頭,女人似有察覺,扭頭躲開他,視線也看向別處。

“不要這個。”

語氣帶上不耐。

身體疲憊至極,被這樣不知疲倦地索取,連好好睡一覺也不能,心情怎能好。

晉察抱她下床,似乎是為了防止她下墜,手掌往上輕輕一托,呼吸像是被掐住,晉察悶哼一聲,眼神沈沈看著她,像是要吃掉她,卻又及時忍住。

“水。”

女人忍不住扭動身體,看見桌上的杯子,伸手要去拿,被他一把攔住。

“我來幫你。”

男人聲音沈沈,並不看她。

唐宛輕輕咬唇,身體像通了電流,不是激烈的,卻帶來一連串微弱的酥麻癢意,這種感覺很難纏,揮之不去。

晉察端著杯子貼近她的嘴唇,甚至很體貼地微微向她傾斜。

她快速吞咽著,有水液從嘴邊流下去也顧不得,連著喝了兩三杯,才感覺喉嚨燒得沒那麽厲害。

嘴唇還咬著杯口,這時侯沒有那麽渴求,可又感覺沒夠。

聲音含糊不清:“還要。”

直到肚子被水裝滿,喝水變成機械性的動作,她停下來。

“喝夠了嗎?”

他問,眼睛直直盯著她。

唐宛心中忽的一緊,一時竟不敢答話。

手往後摸索著,空無一物,於是只能捏住桌角。

延遲滿足帶來的感覺是覆頂的。

晉察放下手中的杯子。輕輕咚的一聲,隨後響起更激烈的聲音。女人抓著桌角的手指猛地收緊,又無力放松,如此反覆,直到身體再沒有一絲力氣。

兩人身上都出了汗,身體緊擁的感覺並不好受,可晉察的手臂是那麽的強壯,緊緊摟著她,不給她一點掙脫的可能。

晉察沒有急著趕路,而是領著她將四處都逛一遍。

有時她都覺得無聊了,不明白他哪裏有這樣好的興致。多走了幾處,她後知後覺明白過來,這些分明都是她去過的地方。

這些天以來,他一反常態的,身邊並沒有帶奴仆。就連洗衣做飯,也是他親手而為,也許是多年在外行兵打仗的原因,上手很快,廚藝也格外好。

逛累了,會找一處樹蔭坐下,晉察則蹲在腳邊,神色認真地給她揉腳踝。

男人手指修長,也不知道按了那幾個穴位,力度適中,不過一會兒那股酸痛的感覺就有所緩解。

她伸了伸腳:“好了。”

他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聽見了,並不想放開她。

指尖微微發燙。

唐宛看著他的發頂,心中情緒覆雜。

她仰頭,天藍的沒有一絲雜質,微風燥澀,吹散白雲。

良久,他起身,坐在她身旁,陪她靜靜看了一場小城的落日。微風吹拂,唯有衣裳交纏。

原以為,這個時間是要回去了,沒想到晉察會帶著她來到市場。

人聲嘈雜,和平常無異。

唐宛站在街口,風呼呼從耳旁吹過,人聲變成白噪音。

這幾天她刻意不去想這些,這樣心裏也就沒那麽難受。

晉察問:“不進去嗎?”

唐宛不知道他這樣做的目的,也無從辨別,仿佛回到多年前,她一個人站在天臺上,風也是這樣呼呼從耳旁吹過,吹動她的劉海,慢慢迷了她的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朦朧。

手腕忽的一疼。

唐宛有些想笑,對上男人垂下來的視線,嘴角往上拉扯。

她知道現在這個樣子肯定很醜,可不知怎的,唇邊的笑越拉越大。

她能感受帶晉察身上的怒火,各種情緒交郁織結在一起,莫名的覆雜沈悶,因為被他握著的手腕是那麽的痛。

可他看起來卻像是很難過一般。

低低地對她說:“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對我。”

他這樣的人,是不會講出這樣的話的。

因為再擡眼看過去時,他臉色平靜,仿佛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錯覺。

唐宛沒有回答,因為她同樣也想將這句話送給他。

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問他。

她走了進去。

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艱難。

她猛地站住。

小屠夫還站在哪裏,客人很多,他身上流了很多汗。

衣服卻是很整齊地穿在身上,可即使這樣,也遮不住身上深淺縱橫的傷痕。

他看了過來,定定地看了她很久,直到身旁有人催促,他拿起掛鉤上方的豬肉,熟練地解刨起來。

晉察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側,看向那邊,沒有說話。

直到她擡步離開。

有時,只需一個眼神就足夠。

受了一頓皮肉傷,也許還被以家人為挾,無論怎樣,他還好好活著就好。

氣氛沈悶。

她一句話也不想說。

晉察沒有勉強,也沒有為了緩和氣氛,自顧說個不停。

他在商販那裏買了一盞花燈,今天沒看見賣花燈的阿婆,可她一眼就認出,這和她上次買的那一盞一模一樣。

他牽著她的手,走到河邊將花燈放走。

唐宛心中說不上的覆雜,在晉察帶她上游船的那一刻尤甚。他這是在做什麽,男人莫名其妙的勝負欲與占有欲?

她低頭。兩人並肩而行,因衣袖寬大,遮擋住她被攥緊的手。

動了動手腕,並不能掙開,很多人與她擦肩而過,未能發現。

隔壁有游船行過,靡靡歌聲在水面上響起。歌女嗓音柔媚,倩影隱在輕紗後,猶抱琵琶半遮面,勾人心弦。

行人紛紛駐足觀看。

唐宛忍不住讚嘆:“好美。”

晉察聞言,往那邊看一眼,就無趣收回視線,他神色認真:“不及你分毫。”

男人的花言巧語罷了。其實經歷多了,就能發現,男人說的話做的事無非也就是那些。

尤其是他們這些人。

衣裳首飾,珍奇瑰寶的確是擺了滿屋子,可是,為什麽會選中它們呢?是這件衣服襯她的膚色,那件首飾配這個發髻剛剛好,還是這件珍寶身上的故事讓他聯想到了她身上的某種特質,所以才會想要送給她?

也許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送了些什麽。

有時候下人察言觀色的程度,遠遠超過她的想象。

唐宛百無聊賴地想,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壺酒。

正要喝,晉察握住她拿酒的手,眼神灼灼地看著她:“這酒很烈。”

“是麽?”她低頭看了眼手中的酒壺。

男人給她選了清甜的果酒。

“沒關系。”

她一口喝下。果然很烈,嗆得她咳嗽起來,喉嚨裏仿佛有火在燒。

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無奈:“說了很…”

給她拍背順氣的手也猛地停住。

因為女人忽然墊腳仰頭,卻因為身高的原因,只能輕輕吻上他的下巴。

晉察身體猛地僵住。

“快低頭呀。”女人小聲抱怨,“我這樣很累的。”

於是他慢慢低頭,看女人輕輕吻上他的唇。

柔軟香甜,仿佛世間最甜美的酒釀,最致命的毒藥。

很快就到回程的時間。

自馬車離開小城,時間仿佛摁了加速鍵,在離京還有二十多公裏時,有快馬來報,軍情緊急。

晉察並未避她,在她面前展開,臉色微沈。

他所處的位置,這樣的事情、這樣的時刻是很多的。

唐宛拍了拍手上糕點碎屑,盡量顯得若無其事:“你先走吧……”

話未說完,男人沈沈看過來,已經是下定主意:“你隨我一起。”

她把剩下的話說完:“我在家等你回來。”

女人聲音很輕,那話卻在耳邊震蕩。

不是故作乖巧的表情,她沒有看他,和往常一樣,絲毫不知隨口說出話,在別人心中激起多大的風浪,只是低著頭安靜地擦著手,白色絲絹從一根一根指縫擦過去。

似是許久沒有聽見答覆,這才若不經心投過來一瞥。

晉察難得沈默。

女人輕輕嘆口氣:“幾年前,小城戰火紛飛,幾方勢力割據,百姓顛沛流離,若沒有你,也就沒有我在小城這一年多的安穩時間。”

“對我,你或許是個壞人,可我又不得不承認,對百姓來說,你是個英雄。”

“百姓免受戰火,土免受敵人馬蹄的踐踏,這永遠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背後,是無數人的負重前行。

年少離家,固守疆土,事情的輕重緩急,這一點,他一直都做的很好。

不然,也不會有李徹的兩次乘虛而入。

事不過三。

她一直在等最後一只靴子落地的聲音。

煎熬、痛苦、躲避。

應該也是時候了。

唐宛親手幫他將盔甲穿好,手指在肩膀輕輕撫摸,感受冰涼堅硬的觸感,輕聲說道:“等你回來,就將阿菡阿耀接過來吧。”

橫亙在房間裏的大象終於顯現出來。只是門窗太小,大象又太大,若強硬搬動,只會將房間徹底損壞。

沒有兩全之法。

唐宛沒有去看晉察臉上的表情。

放在她身側的手掌捏緊,青筋暴凸,顫抖不已。

腰部一痛,背部又重重撞上車廂壁,男人的吻鋪天蓋地落下來,撕咬著她的嘴唇、脖子,落下密密麻麻青紅的痕跡。

密閉的轎廂內,兩人氣喘籲籲,濕熱在緩慢攀升。

唐宛心頭卻異樣平靜,看著晉察強壯的身軀低伏在她頸側,喘息沈悶壓抑,良久,才低低應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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