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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故事 ·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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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故事 ·四

機構外面大概發生了什麽。

鐘晚將手掌貼在鑄鐵的墻上,微弱的震動從掌心波動開來,好像一顆即將萌發的新芽破土而出前那麽微弱的力量。

他仰起頭,望著單調天花板上慘白的人造光源。深陷於機構地底的牢房久不見光,地表的任何風、雨、呼喊亦無法傳達,是什麽能讓這座堪稱銅墻鐵壁的特殊牢房震顫?又或者機構地底埋藏著類似於戰術機兵一般的另一個怪物?

少年揉了揉太陽穴,重新躺回了簡陋的鐵板床上。

被押回機構已經快一個月,對他的審問卻遲遲沒有開始的跡象。他隱約察覺燕玨可能在謀劃著對“黃昏”的下一次覆仇,但說實話,博士那神出鬼沒宛如幽靈般的想法實在難以捕捉,加上椿那個瘋女人,他真不覺得燕玨能有幾分勝算。

“在想什麽?”

頭頂的監視燈閃爍了兩下,亮起代表警報的紅光。鐘晚見怪不怪地瞥了一眼——這大半個月來,博士已經是第三次通過這種方式入侵系統與他通訊。

“我還想問你呢,”他坐起身,“外面的震動是你搞的?”

“震動?”那邊突兀地一頓,緩緩道,“你的位置都能感受到的震動……應該是由世界樹傳來的。”

“那還說不是?”鐘晚隔著監控白了他一眼,“肯定是你和椿對機械心臟做了什麽。”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枕頭裏。

作為密鑰的一部分,機械心臟是他能接觸到距離世界樹科技最近的東西,嵌在體內的感覺,那種就像是往身體裏打了十斤腎上腺素的興奮感、那種耳清目明和超越人體極限的反應力如今依然歷歷在目。

然而負擔過度的軀體上傳來臨近崩潰的痛楚直至今日依舊無法消散,即使佩戴最輕盈的醫療假肢,他仍然不能站立保持平舉雙臂的姿勢超過三分鐘。

那恐怖如斯的力量顯然源於世界樹,椿一直在對這枚心臟謀劃著什麽,想必通過密鑰影響世界樹不是什麽難事。

“的確不是什麽難事,”那頭的博士仿佛看穿了他所想,“但我說實話,機械心臟不能算密鑰的一部分,我無法靠它入侵世界樹——如果可以的話我早就這麽做了。”

“如果把密鑰本身比作一盅腌篤鮮,那顆心臟充其量算是泡了泡湯汁而已。”

“……”鐘晚在床上翻了個身,“你說的我都餓了。”

“我很早就向你發出過邀請,”那頭說話笑盈盈的,“再次加入黃昏,我會助你離開這暗無天日的牢籠,今日附贈上一盤腌篤鮮也不是什麽難事。”

“我也很早就拒絕過無數遍,”鐘晚用枕頭蒙住腦袋,“不要。”

曉笙離開之後他反反覆覆思考了許多,關於世界樹、關於幸福、關於機械、也關於那些被他背叛的朋友們。雜亂的思緒中理不出一條結論,但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在眼睜睜看著生命雕零之後,黃昏那種激進的策略他再也不願涉足。

“即使有關於賀今的情報?”

鐘晚挑了挑眉,“情報先說來聽聽?”

“已經是區域內的公開情報了,燕玨默認密鑰由賀今攜帶。”

“……哈?”鐘晚一個激靈從床上彈了起來,“他認真的?”

“誰知道呢。”博士的語氣無奈,“可惜這麽多年我一直懷疑密鑰是在晏身上,否則沒法解釋他那簡直違背量子力學的瞬間移動,早知道前幾年趁他還小的時候挖開心臟看看了,”他嘆了口氣,“收養他這些年,好像有點虧。”

鐘晚抓起一個枕頭狠狠砸向天花板的監視器。

“好吧好吧,”那邊又滿不在意地笑了笑,“總之,這麽多年排查下來,密鑰最大可能是在那對兄妹其一的身上,賀今那頭我派了椿,現在我正在去堵截晏的路上,有沒有興趣一起?”

“沒有,再見。”鐘晚把鞋蹬了,幹脆鉆進了被窩。

“再附贈一個情報吧,”博士不在意地繼續說著,“市政道路監控抓拍到了燕玨的車牌,晏跟他在一起,”他循循善誘,“這次應該能順便解決了他,如果你一起來,我可以把這千載難逢收人頭的機會讓給你。”

“……”

哢噠的鎖聲從門口傳來,“門鎖我給你打開了,規劃的路線和移動終端也已經讓小機器人送到門外,”對面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還有十分鐘的思考時間,我很期待看到你的選擇哦。”

“……”監視器終於恢覆了往常的藍光。鐘晚慢慢掀開被褥,偏過頭,看了看已經解鎖的門。

猶豫了半分鐘,他揉了揉頭發,終於下定決心地吐出一口濁氣,從床上支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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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林彈雨擦著鞋跟落下,嘣起的碎磚撞在後腳跟的裝飾金屬片上,發出“叮”的細微鳴響,酸澀的麻木從撞擊處一圈圈蔓延開來,小腿肌肉應激似地一陣酸軟,差點絆倒在地。

所以……怎麽會這樣?!

賀今踉踉蹌蹌地直起身子,不敢停下奔跑的腳步。騎士落在她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在戰術機兵填充槍炮的縫隙裏見縫插針地偶爾發射一兩子彈,然而這對於身高快頂滿層高的機械怪物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

他壓根不知道賀今是怎麽招惹上這麽個大家夥的,那時她跟這怪物的炮眼距離不超過一公分,似乎還在交流些什麽——管他媽的交流什麽東西,他腦子裏閃過一堆亂七八糟自己也無法分辨的思緒,回過神的時候炮彈已經嵌入了對方胸口的機甲。

他拉著賀今轉頭就逃,卻不知道是不是這一炮按下了什麽開關,整個戰術機兵瞬間陷入了狂暴,槍彈跟不要錢似地往外扔,更倒黴的是電梯不知道被誰破壞了。這場面一度變得可以用一句過時的網絡用語精準概括:他逃,他追,他們插翅難飛。

“前面……好像沒路了……”賀今氣喘籲籲地回頭喊。他們前面是環形走廊的盡頭,導航圖顯示那是一間會場房間,正處在樓上預備舉辦婚禮的那間樓下。如果火力足夠,說不定可以幹脆鑿通這兩層,逃到樓上就能尋求燕照雪和機構的幫助了。

“走!”他拉著賀今躲開迫近的炮擊,門鎖不知何時被打壞了,於是二人撞開門猛地紮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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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使用的大堂漆黑一片,厚實的帷幕縫隙隱約透出外頭的日光,粗略估算應該是下午左右。七零八落的宴慶道具堆疊在墻角,用以款待賓客的大圓桌也被隨意地推到靠墻的地方,偌大的場地中除了沾滿塵土的地毯之外,空無一物。

翻進屋子裏的第一刻騎士便拖來桌椅抵住大門。盡管對於在走廊徘徊著、發出咯噠咯噠沈重腳步聲的機械怪物來說,這些東西至多能拖延不到一毫秒的時間,但他別無選擇。

啪——一束聚光燈從頭頂落下,突如其來的強光刺痛了雙眼,騎士不由自主地擋住了自己的臉。

“啊!抱歉抱歉。”賀今站在墻邊的燈光操控臺旁,旋轉按鈕,聚光燈掃了一圈,從屋子這頭挪到了對面的墻頂。

當光束照亮墻壁的時候,他們才發現這是一面塗鴉墻。兩米高的墻壁上,稚嫩的畫筆從底端爬升,畫下筆直如火柴棍一般的大樹,歪歪扭扭的葉子沈甸甸地長滿枝椏,仔細一看,似乎還有形狀莫名的黑色物體攀附在枝葉之中。

“那是蛐蛐兒。”

“……你怎麽看出來的?”

賀今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騎士聽懂了,她卻不知道怎麽回答。賀今只能沈默著操控聚光燈落在塗鴉墻的底端,兩個腦袋圓圓的火柴人站在樹底,從衣著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

“那個是我。”賀今又說,這是肯定句,沒有任何表示疑問的上揚語調。

騎士不得不再次向她投去困惑的目光,他想詢問些什麽,但門外迫近的腳步聲催促著他收回思緒。

“我們得離開,”他用炮銃指著天花板,“我要炸開這裏。”

“沒用的,樓上的情況只會更糟。”賀今搖頭,“我想證實一些事情,你願意相信我嗎?”

騎士的眉頭擰成了川字,他的數據庫判斷結果顯然與這項提議相悖。

“我想起以前的一些……”賀今擡高了聲音。可惜她的話還沒說完,桌椅鑄成的防禦墻在戰術機兵的火藥之下瞬間瓦解,高大的機械幾乎占滿了整個門框,只剩吊頂細碎的水晶燈光從縫隙落下。

錯失良機,騎士只得調轉炮銃指向機械怪物,孤註一擲地解開保險栓。然而擡頭瞄準的剎那,迎接他的是一束將要將他吞噬的、慘烈的激光。

可能只有甚至不到半毫秒的轉瞬之間,連扣下板機的時間都不夠,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即刻蒸發的時間定格之中,巨大的激光炮擦著他的臉頰而過,將身後的高密度合金墻砸出了個坑,卻僅僅在臉上留下一道手指長度的擦傷。

……?

他伸手抹了抹血跡,微小的疼痛讓他清醒過來。剛剛似乎是一盞吊燈忽然從天而降,以極其細微的角度撞歪了射擊軌道。差之毫厘,失之千裏,零點幾度的偏差在投射到超過十米的射擊半徑上足以造成偏離目標的結果。但這麽短的時間,普通的運算器都來不及處理,人類真的能——

他僵硬地轉過頭,賀今手中平舉的槍銃還冒著煙。騎士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見了晏的身影與她重疊。

“可以停一下嗎?”她放下槍,平靜地向巨大的機械開口,“我想跟你說幾句話。”她頓了頓,喊出了他的名字,“墨恩。”

“墨恩?”騎士大吃一驚,“你說它是小弗朗西斯?”

“它的一部分是小弗朗西斯,至少。”賀今說著,機械巨大的陰影籠罩了下來。她看見騎士瞪大了眼睛,於是擡起頭,漆黑如泥潭般的血盆大口從頭淋下。

只是眨眼的功夫,她就被吞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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