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想請你為我唱支歌 · 十一

關燈
想請你為我唱支歌·十一

黑夜在這一刻靜止,如同一場被中斷的電影。可惜這場電影沒有觀眾,每人都公平地深陷局中。

悲傷與後悔的情緒在夜風裏交纏,凝結成一道道固執偏激的颶風,仿佛降臨懲戒一般鞭笞著滿是瘡痍的大地,至死方休。賀今被吹得左搖右晃,她東搖西晃地在風的呼嘯中嘶吼,想要找到曉笙的藏身之處,然而最終她只是被沈默的狂風清理出了這場滑稽戲劇。

被踢出劇場的人摘下了頭盔,染血的可可靜靜地躺在她的大腿上,電子晶體管明滅地閃爍著。

“如何?”晏的聲音從後座傳來。

“……”賀今緩緩地搖了搖頭,意識到他看不見才又開口,“我、我弄不懂……”她揪著自己的衣角,“那場叛亂最後是怎麽處理的?”

騎士掃了她一眼,在下一個路口拐彎時放慢了車速,盡量開得平穩些。

“那一晚世界樹發生異變,所有的守衛機械不受控制地破壞建築、投擲火藥,研究所化成汪洋火海,八成的人死在了裏面。”騎士望著遠處已經可以見到些輪廓的機構,“鐘晚和曉笙做的只能說是導火索,加之研究所罪行累累,首輔最終還是沒有剝奪他們的性命,選擇利用冰凍保存技術暫時關押他們。”

“然後五年前,首輔想尋找密鑰的線索重新喚醒了他們,但如你所知,我們如今仍然一無所獲,而經歷過生物改造、曾經反叛過系統的二人在那時是燙手山芋,”晏接上了他的話茬,“我和阿雪商量著也算是舊識,就把他們招安進行動隊裏了。”

“其實首輔跟我提過很多次想解除他們身上的生物改造技術,比如治療曉笙的聲帶和食道,讓她恢覆一部分語言功能,”騎士停在到達機構的最後一個紅綠燈前,“但是曉笙很抗拒,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嗯……之前我和阿雪也想帶她治療燙傷,也被嚴詞拒絕了。”

“她不會想治療的,”賀今合起眼,呼出一口濁氣。曉笙的精神世界裏淩厲的風仿佛仍在耳邊獵獵作響,它們淒厲地哀嚎著,悲慟地哭泣著,絕望地吶喊著,用或高或低的語調重覆著單調的、低沈的、同樣詞匯。

>

她想死。

->

->

->

燕照雪時不時覺得,曉笙已經恢覆了神志。

每每在自己體力不支來不及閃躲的時候,她的攻擊總會避開要害,仿佛是有意地避免他身受重傷一般——雖說這些皮肉傷對焉獸的末裔算不上什麽。

於是他大著膽子試著停止了攻擊,預料之中,曉笙也忽地停下了攻擊,呆滯地舉著鋼筋傘骨看著他。

“曉笙?”燕照雪試圖與她交流。面對著無動於衷的少女,他試著往前小心地邁動半步,再半步。

鋼筋混凝土在二人交替進攻的洗禮下早已不堪重負,斷裂的瓦礫廢鐵如同沙粒般被踩在腳下,刺目的夕陽從斷壁殘桓外映入,將曉笙背光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些細碎的光偶爾劃過她漂亮的眼角,像是為一朵珠玉鑲嵌上一顆淚。

燕照雪下意識感覺到悲傷,他失神地想起研究所裏的那些日子,恍惚地往前邁步。

在踏入對方攻擊距離的那一刻,曉笙忽然如同一陣颶風暴起,揮舞著傘骨直沖他的面門而來。燕照雪渾身的背肌緊繃,往後高高躍起。

避開這單純的攻擊不算太難,他憑借野獸本能起跳的時候才剛剛走出童年那段蒙上血光的回憶。然而滯空的時間裏,他眼角的餘光掃見一道銳光直線劃過,在終點刺出一片血光,儼然與回憶裏的如出一轍。

“呃——”曉笙悶哼著半跪下身體。子彈貫穿她的右側小腿,鮮紅的血跡汩汩從洞眼處淌出。

“你幹什麽!?”燕照雪極度不滿地低吼,長尾砰砰拍打著地面。而他身旁的中年男人習慣了站在所有人的頂點,他不多做解釋,沈默地舉起冒煙的槍,向著佝僂在夕陽裏的少女再開一槍。

這一槍擊中了她的左肩,曉笙再也支撐不住,臉朝下重重摔在地上。

“姐!”姍姍來遲的鐘晚看著眼前的場景怒火中燒,擼起袖子就要沖進戰場,兩枚撲克牌停在他的身側。串聯起的電流滾燙流過他脆弱的軀體,讓他控制不住重心地摔在地上。

“教、父——”他一字一句地在口中反覆研磨拒絕著這個名字。而罪魁禍首的男人仍一如既往地清洗著他的撲克牌,微笑看著少年頂著早已超過人體安全上限的電流,蹣跚著步伐起身,朝著夕陽裏的胞姐竭盡全力伸出顫抖的手。

“抱歉啦,我也是有令在身,首輔本尊可就在這兒呢。”教父的手指輕輕一動,又兩張撲克牌飛出,將他的雙腿連根切下,又擰了個身子割下他的右臂。於是那只向前延伸的臂膀沈甸甸地落在地上,機械制成的指尖恭敬地維持著主人原本的意志,在滿是泥塵的狼藉中無助地指向被槍眼針對的少女,裸露著的電線在空氣中無用地嗶啵閃動。

指著,也只是指著,與它無能的主人一樣,他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站在機構頂端的男人再次瞄準。

“燕玨!你想幹什麽!”

在中年男人扣下決定性作用的一槍之前,強勁有力的獸尾將槍械狠狠地掃向一邊。巨大的沖擊力讓堅硬的金屬材料出現了裂痕。

首輔對他不成器的兒子怒目而視,而回應他的是比他本人更狂躁且壓迫的滔天怒火。

“你打算光天化日之下殺人嗎!?”燕照雪的獸爪在地面躁動不安地來回抓撓。即使父子間心生嫌隙,良好的教養讓他很好地壓抑住本能,從不會如此無禮地對父親直呼其名。

今天除外,再多的教養也無法支撐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父親殺了尚有神志的夥伴。

“不錯。”首輔,也是燕照雪的父親坦然頷首,“連你都認不出來,她已經沒救了。”

“你有什麽自信肉眼判斷?”燕照雪嗤笑,“怎麽不讓你最寶貝的世界樹系統來評估?哦對,忘記了,”他的尾巴卷過地面,帶起一陣厲風,“早就評估過了,她在系統裏的理論價值可不是個小數目呢,否則也不會同意讓我接納她。”

“……系統停轉,現在我就是評價標準。”燕玨不為所動,從腰間掏出另一把備用槍支。側身避開獸尾的襲擊,幹凈利落的身形一躍而起,輕而易舉地落在了曉笙的身邊。

鐘晚倒抽了一口涼氣,雙眼瞬間漲得通紅。

“太快了……”燕照雪狠狠地咬著後槽牙,用最快的速度轉身撲上前,可男人卻指著曉笙的頭顱淡然地給槍上了膛。

“砰——”

一聲槍響,子彈飛逝。黑漆漆的槍眼冒著淺淺硝煙,所指之處卻空無一物。

“千鈞一發,千鈞一發。”

晏提著曉笙的衣領閃現在燕照雪的身側,誇張地嘆了口氣,“真是,這個家沒了我豈不是要倒。”

鐘晚嚅囁著嘴唇想說些什麽,他的眼裏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澤,像是絕望徹底被卷入憎恨的陰霾之前留下的那麽一點點希冀碎光。

燕玨猛地轉身,對迎上的燕照雪一擊上勾拳,焉獸相對脆弱的下腹部被狠狠擊中,升起的氣流讓他腹部的毛發瞬間炸開。巨獸咆哮著落在一側。他調轉槍頭對準晏。

“放開她,我警告你。”

“我還警告你放下槍呢。”賀今從晏背後探出頭,肩上扛著一顆與她身形完全不相符的巨大火箭筒,一副中門對狙的架勢——有眼尖的認出,那是騎士的東西。

“你——”燕玨的槍不可控制地顫抖,臉頰的肌肉也因為過度緊繃而抖動起來。他雙目怒睜,向來沈穩如死水的男人爆發出了在場所有人從未見過的盛怒姿態,聲嘶力竭地質問,“區區改造體,以為我不敢動你嗎!?”

“???”賀今一臉迷惑地看著他。晏在一旁將昏迷的曉笙平放在地上,讓可可靠在她身側,陰森森地吐出一句話。

“你試試?”

首輔啞然地張了張嘴,中年男人的五官扭曲了一瞬,卻什麽也沒能說出口。

“……搞什麽啊,我們怎麽像反派跑來放狠話的。”賀今白了他一眼,轉過頭緩下語氣,“首輔先生先消消氣。曉笙這樣也動不了了,我有辦法想試試能不能讓她清醒。”

“……”

>

燕照雪撐著傷腿從地上起身。化形因為長時間的體力與腦力消耗而逐漸解除,他不知該如何阻止極端的父親。好在首輔沒有拒絕賀今的意圖,他沈默地吐了口氣,多年父子的相處之道讓他明白,這是默許的意思。

“……你打算,怎麽辦?”鐘晚只剩一條胳膊了,他癱靠在殘破的墻邊,眼神閃爍。

“這是我從博士那邊順來的連接設備,”賀今從脖子上解下剛剛的頭盔,連在可可的身體上,“這樣可以進入曉笙的精神世界,把她從博士的催眠裏拉出來,所以現在需要個合適的人選……”她頓了頓,眼神掃視周遭一圈,“要跟曉笙比較親近、讓她放松、卸下心防的。”

“鐘晚吧。”晏幫她將設備打開,朝少年招了招手。

“你覺得他現在能挪得過來?”賀今敲了一把他的腦袋,拉了拉頭盔的數據線,確定它能延伸到鐘晚那邊。可鐘晚卻在墻的那頭對她搖了搖頭。

“我不行,我沒有資格。”

對上所有人困惑的視線,少年只是將腦袋埋得更低。教父在旁邊盤著剛剛從他身上割下的人造骨骼肢體,事不關己地吹了聲欠揍的口哨。

“……賀今,你來吧。”鐘晚微微擡起頭,單薄的額發後透出泛著微光的眼眸。

“我剛被她趕出來一次!”賀今瞪大了眼,“她的精神世界受不了太多刺激,機會所剩無幾,眼下只有你作為她的血緣親屬……”

“不,你來。”

“但是……”

“我——我不會被她接納的……”鐘晚用他僅剩的胳膊撐著想起身,殘餘的軀體因為重心不穩重重砸在地上,如垂死蟲豸般痛苦扭曲。

賀今扶起他的身體,冰涼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她掌心之下接觸的像是一具屍體、像是一具機械,卻偏偏不像是一個流淚的少年,恐懼、憎惡、自我厭棄等等種種情緒讓他的身體抖如篩糠,通過顫栗的皮膚傳遞給賀今。

“我總是被她保護著,她有什麽痛苦有什麽煩惱從來不跟我說,明明年齡相差無幾,她卻始終覺得我是個孩子……哈哈,”少年頹喪而狼狽地蜷縮在晚霞的陰影中,淚流滿面地幹笑了兩聲,“這也沒錯,這種時候我竟然這麽沒骨氣地怕成這樣。”

“你覺得像這樣的我,怎麽會在這種時候讓她安心、放下心防?”

落盡之前的餘暉灑進他的瞳仁裏,仿佛脫殼的蜉蝣薄翅那般轉瞬即逝。在這一刻,賀今感受到了骨骼裏傳來的生長痛,直到越過這份如山般沈重的疼痛之前,幼蟲無法破繭成蝶。

>

“那麽,我會盡力帶她回來。”

>

賀今站起身體,刺目的餘暉將她瘦小的身體拉得魁梧,將困苦的少年包裹在內。她的目光穿透模糊的陰影,如劍的視線釘著鐘晚的臉,迫使他對上自己的視線。

除開沈睡的時間,她跟這對姐弟倆差不多年歲,但經歷的苦遠遠不及他們的十分之一。這讓她不由自主地想幫一把他們,就像幫一把被困在蛹裏快要窒息而亡的蝴蝶,背起對於幼蟲來說過於沈重的生命重量。

賀今對著迷茫的鐘晚揚起唇角,露出一個燦爛如朝陽笑容。

“沒關系,我最喜歡看大團圓結局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