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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請你為我唱支歌 ·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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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請你為我唱支歌·八

曉笙靠坐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日頭日覆一日地升起、降落,循環往覆著,冬去春來。在第二年的夏天來臨之際,她見到了曠工半年的心理咨詢師。

晏明的母親,那個曾經給予她生存力量的女人,腳步蹣跚地走進治療室,三十多歲的女人蒼老得仿佛快要五十歲,滿頭白絲、皺紋橫生,一雙溫柔的眼只是兩顆渾濁的玻璃珠,毫無生機地鑲嵌在老態龍鐘的臉上。

“你!都是因為你!”女人猛地拽起曉笙的衣領,她臉上的紗布脫落,露出被燒灼成一團爛肉的下半張臉。

在辯論了將近兩個小時之後,博士的完美理論沒能戰勝他的老師,於是他退而求其次,在毀盡少女的喉嚨和口腔之後,他提議將她的嘴部也徹底毀滅。

博士覺得既然已經不完美了,不如毀得徹底一點。弗朗西斯覺得這樣能排除唇語的可能性,斷絕曉笙一切人類的交流手段,更能激發芯片的作用。兩人一拍即合,將燒紅的烙鐵按在了她的嘴唇之上。

麻藥的作用下,曉笙仍然聽到了那股烤肉發出的滋滋聲音,焦臭的氣息撲鼻而來。

烤焦了啊。

她躺在手術臺上意識模糊地想著,人類跟動物其實沒什麽分別,至少架在烤肉臺上是一樣的——發出一樣的聲音、烤焦了的味道也一樣這麽難聞。

“……啊!”

女人的驚呼將曉笙從回憶中拉回現實,她看著女人失去光澤的雙目,心裏想著她也是個可憐人。

“他們、他們對你做了……”女人皺起了眉毛,頹喪地揮開椅子,掩面跌坐在地上,“為什麽!不是說這是一個能帶來幸福的研究嗎!為什麽我們都這麽痛苦!”

曉笙沒辦法回答她。她連進食都只能靠著鼻飼管的營養液。幸福對她來說是個多麽遙遠的詞啊。

“不要死,不要死啊!”女人顫抖的聲音從指縫傳來,“死了,會有人很傷心的……”

曉笙目送著她哭泣著拋出醫療室。這個女人在最近的時間裏也經歷了什麽吧,作為心理治療師,卻偏偏是那個心理最不正常的。

她不會死的。她對自己這麽說著,至少在鐘晚倒下之前,她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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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明失約了。鐘晚在她術後昏迷的期間裏也接受了人造肢體改造手術,術後應激反應很大,在重癥監護室住了整整一個月。

他的四肢全部被割去,安裝上了機械制品。研究員將機械神經與他本身的神經相連,以此來觀測機械與人體融合的情況。在最初的兩個月裏鐘晚沒有任何觸覺知覺,沈重的機械設備跟秤砣一樣,他每天只能平躺在床上忍受著幻肢疼痛,連翻個身都需要人幫忙。

曉笙的身體條件不允許照顧另一個病患,於是只能隔著玻璃窗看著默默流淚的弟弟。她也想流淚,但鹽分對傷口的愈合不利,所以她生生忍住了。

在第四個月的時候,鐘晚的身體發生奇跡般的好轉。與他同期接受手術的孩子都死了,他卻仿佛是繼承了那些孩子的遺志般挺了過來。從簡單的握拳、舉臂開始,他能夠控制機械肢體進行走動、吃飯洗漱這些更加精細的工作。神經與機械神經也融合得很好,在今年春天開始的時候,他甚至開始了戰鬥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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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沒事吧?”小少年無數次閃著淚光,隔著監護室的玻璃門望著她。

這裏隔音很好,她聽不見他的聲音,只是偷偷擦去額頭疼出的冷汗、壓下噬魂疼痛帶來的不經意□□,讀著唇語微笑地向他搖頭,舉起小小的白板。

「我已經快好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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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笙的創面感染更大,身體也更弱,但意志力的力量在她身上得到了驗證。經過十數個療程暗無天日的治療之後,可可成為了她的嘴,能夠熟練迅速地傳達她腦中所思所想。

他們姐弟倆奇跡般地雙雙生還,這在研究所幾乎被傳成了神話。但只有當事人知道,是濃厚的血緣羈絆激勵著彼此支撐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活在這個絕望的世上,彼此絕對不能先認輸,否則對方也一定即刻會步入後塵。

篤篤篤——

窗沿被敲響,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曉笙支起身推開窗,一枚潔白的口罩系在外側的把手上,隨風飄揚。

“又是這些東西?”可可蹦跳著落在窗欞上,“他們送來的已經攢滿了整整一個抽屜。”

她療養的這半年每日都能收到一枚這樣的口罩,雷打不動風雨無阻。一枚普普通通的醫用口罩,無法減輕身體上的痛苦與折磨,最開始收到的時候她是想扔掉的,但……

曉笙將那枚口罩解了下來。普通的白色口罩外側織布上被小心地畫上五線譜的圖案,拉長的直線微微顫抖著,可愛的五彩音符在黑色的直線上跳躍。她不自覺地在心底哼起這個曲調,於是可可扯著僵硬的電子嗓嚎得斷斷續續,讓她立刻停住了思緒。

是她答應唱給晏明的那首歌,今天這枚應該是最後一個小節。

曉笙擡起頭,與窗外樹林陰影裏的少年對上視線。也許是她目光轉移得太過突然,少年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僵在原地片刻,撓著腦袋走出了陰暗處。

“你是……?”可可落在了少女的肩頭。

“燕照雪。”少年在她面前站直身子。明明他們差不多大,可曉笙不得不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讓她想起了那位身材異常高大的護衛大叔。

“燕叔的兒子?”

“呃,嗯。”燕照雪訕訕點頭,身高馬大的少年低著頭說話,眼神小心翼翼地追隨著她的視線,“……你還好嗎?”

“……”

“對不起。”少年沮喪地垂頭,“我也勸過我父親,但我們沒辦法阻止那個荒唐的實驗。”

曉笙何嘗不知道呢。那時候的傳信也只不過是負隅頑抗,她並不期待鐘晚真的能得救。在這個偌大的研究所裏,他們這些孩子什麽也改變不了,能與夥伴一起看到明天的太陽已是幸事,再多的期望就只是奢望。

曉笙垂頭看著口罩上的音符,指尖輕輕敲打著窗欞,旁邊的可可張著嘴又吐出了沒有感情的單調電子音節。但是這一次少女沒有阻止它,她已經無法發出聲音了,可殘破的心靈卻嘶喊著它的空空如也。她想用父母帶來的舊時旋律填滿它,然而曾經的溫暖回憶也被這冰冷得毫無情感的電子曲調汙染,在她的精神世界裏下起了暴雨。

感受到主人的痛苦情緒,可可停了下來,扭動著小鳥腦袋蜷縮在一旁。

“呃、呃……”燕照雪無助地撓了撓頭,嘴裏碎碎念,“不行啊我不會哄女孩子啊,晏明怎麽關鍵時候總是不在……”

“……”曉笙合了合眼,將酸澀咽入心底,“他去哪兒了?”

說到晏明,燕照雪嘆了口氣,“他妹妹最近病情加重了。我這兩個月放暑假回來,所以就幫他來送口罩。”

“但是暑假快結束了。”

“還有半個月……大概。”

曉笙眨了眨眼,“那之後就沒有口罩了嗎?”

“其實,今天就是最後一個了。”燕照雪再次沈沈地嘆氣,從兜裏變魔法似地掏出一大摞口罩,“這些口罩都是未未給你畫的,哦,”他頓了頓,“未未就是晏明的妹妹,但這不重要,”他擺擺手,眉毛尾巴發愁地往下掉,“她的病情不太樂觀,一天比一天糟糕,還非得堅持畫完最後一枚口罩才肯進手術室。”

曉笙翻著燕照雪遞來的一大摞口罩,有些線條畫得歪斜,有些音符畫錯了位置,但更多的是觸目驚心的血跡沾滿了白色織布的邊邊角角。她下意識地捏緊了那片幹涸的血跡。

“她得的什麽病?之前就聽說她身體不好。”

“好像是天生的,器官每天都在不斷衰竭潰爛,每天都是靠營養劑抗生素活著,一直是晏明在照顧她。”燕照雪搖頭,“這一次是輸液的時候沒有及時換藥,血液倒流形成大出血,好不容易救回來了一條命,似乎也是……強弩之末。”

“……”

“哦對,”燕照雪一拍腦袋,從另一個兜裏又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這是未未讓我給你的,差點忘了。”

曉笙三兩下拆開,好奇的燕照雪也湊來半個腦袋。紙條上浮現兩行稚嫩的字——

「對不起大姐姐,因為我的病情耽誤了你和哥哥的約定」

「但是大姐姐的歌很好聽,我把它們全部都畫下來,送給你,希望你以後也能大聲歌唱^_^」

“晏明沒有把你的事情告訴她啊。”燕照雪嘀咕著,紙條忽然在少女手中揉成一團。他擡起頭看她,羸弱的少女狠狠地握拳砸向窗沿,震得整片窗玻璃都咣當咣當地搖晃,可可差點從窗欞上栽下去。

“曉笙?”

曉笙把他推出了窗外,砰地用力關上了窗子,將他驚訝的表情連同模糊的呼喊一同阻隔在外,轉身奔出了病房外。

她再也無法忍受了。

憑什麽這裏的孩子每一個都過得如此悲慘?她失去了她的面容和嗓音,鐘晚失去了他的四肢,晏明被迫一日一日守在妹妹的病床前,而那個畫著五線譜素未謀面的女孩兒也被困在不見起色的絕癥之中,循環著病痛折磨的日子。

這是一座為了制造幸福而誕生的研究所。

可是誰得到了幸福。

她不知道。她還在奔跑。

未愈合的喉嚨正在因為過度吸入的大量空氣而劇痛,她不停地咳嗽,嗆出的血跡染紅了口唇上的紗布。

有人在旁邊追著,喊她停下。她來不及擦幹淚水斑駁的眼,視線裏晦暗不明,撞上了一面單薄卻溫暖的胸膛,堅韌的心跳聲在耳旁咚咚響起,讓她慌亂的心跳忽然就這麽被一點點帶得沈靜下來。

“姐。”變聲期少年的聲音有些陌生,攏上肩膀的溫度更是滾燙得讓她止不住淚流。

“姐,痛苦的話,就反抗吧。”鐘晚低下頭,少年的眼中鼓動著堪稱瘋狂邪妄的光芒,“在我們積攢了足夠的力量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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