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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和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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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和意外

明天和意外,誰也無法預料哪一個會先到來。

——

眼皮又開始跳了,林清淺突然沒由來的一陣心慌。

揉了揉眼睛,林清淺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不禁感嘆今年的天氣十分反常。

多雨多災的一年。

新聞裏正在持續跟進幾天前臨市山區突發的山洪,林清淺點進去看了一會。

看著視頻裏的山洪來勢洶洶,將村民的房子沖破,消防員緊急搶險救災,熱心網民也在幫著捐贈物資和錢,林清淺忍不住跟著揪心。

剛退出新聞報道,關悅就打來了電話。

怎麽在這個時候打來了?

林清淺有些不解,但還是趕快接通了電話。

關悅帶著哭腔的聲音從那邊傳來,“清淺,你爸他……他出事了,你快來市醫院一趟。”

右眼又開始劇烈跳動。

林清淺聽到這個噩耗,如被驚雷劈了一道般,渾身動彈不得,止不住地發寒,機械地出了門打車,往市醫院趕去。

情緒一片混亂,林清淺既迷茫又無措。

車外的風景在眼前掠過,林清淺空洞地盯著車窗,像是失去了意識的木偶。

無意識地掐著自己的手心,她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可痛感傳來,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到了醫院以後,林清淺甚至不敢進去,看著醫院大門,她定住了腳步,直到關悅出來接她。

一個星期未見的關悅變得更加憔悴了,臉白得像是一張紙,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睛也紅紅的,明顯是大哭過的。

林清淺跟著她進去,沈默地聽她講事情的始末。

原來林父去了災區跟進報道,災情發生時為引導村民快速撤離而被困,救援隊發現他時,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消毒水的氣味傳來,電梯到了相應的樓層,發出“叮”的一聲提示音,與醫院外的一道驚雷相應和,林清淺無言地跟著關悅進了病房。

病房裏的氣氛十分壓抑。

此刻林父已被一層白布掩蓋了面容,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再也不會起來和她絮絮叨叨地囑咐事情。

林清淺想起了幾天前和他的那通電話。

那時她剛剛開學,林父還因工作原因沒送她上學而特地打來電話向她道歉。

她忍不住向他抱怨自己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行李搬上樓,希望下次他能送自己上學,然後和他說了好多在學校裏發生的趣事。

父女倆笑得十分開心。

“清淺長大了,會獨當一面了。”電話那頭的林父笑著感嘆道。

感性如她,暗自躲在學校的電話亭裏抹眼淚。

林清淺沒告訴他自己在看到其他同學和父母作別時的落寞,也沒說自己在第一晚時因為不適應、特別想家而流淚。

林清淺發現自己好像學會了報喜不報憂。

最後的最後,她囑咐父親要照顧好身體。

林父答應了,說他買了份禮物要給她,但還沒來得及送就出差了,說等他回來就給她帶過去,還打包票說她肯定會喜歡。

“那要是你沒猜中怎麽辦?我要不喜歡的話,老爸你是不是要多準備一份?哈哈哈。”

“別得寸進尺。”

明明那時候兩人還在有說有笑地聊天,明明那時候他還答應了自己會照顧好身體,明明那時候他還說下次見面會給她帶來一份禮物,明明……

視線開始模糊了。

鼻子一酸,喉嚨也在發緊,眼淚在眼眶裏不停打轉,林清淺默默地哭泣著,被淚水模糊的世界裏滿眼都是刺眼的白,萬千話語在此刻都化作了淚水,林清淺站在病床旁,無聲地和他作別。

那是林清淺第一次經歷死亡。

人死後會去往哪裏?

林清淺不知道,但她希望在夢裏還能再見到父親,聽他和自己說話、聽他說自己一切都好、聽他說“不要難過”。

但她在後來的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夢見過父親。

就像有首歌裏寫的那樣“月兒明風兒輕,你又可曾來過我的夢裏,一定是你來時太小心,知道我睡得輕,一定是你來時太小心,怕我再想起你。”

後面的事都交由大人處理,關悅只吩咐她去電視臺把林父的東西收拾回來。

出了壓抑的醫院,林清淺安靜地站在站牌旁等車。

眼淚怎麽也止不住。

林清淺不停地抹,又難為情的不想叫別人看見。

還好,下雨了,有無數的雨滴在為她偷偷地遮掩著。

林清淺仰頭感受著雨打在臉上。

眼淚和傾盆大雨混合在一起,林清淺終於有了肆意釋放情緒的機會,坐在一旁的石墩上大哭,看著車輛從路上駛過。

雨滴突然沒再落在臉上,林清淺詫異地擡頭。

一把透明的傘擋在了她的頭上,擋住了風雨,傘面上的綁帶還在隨風飄動。

林清淺含著淚轉過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但林清淺知道是他。

“下雨要記得帶傘啊,一身都淋濕了很容易感冒的。”唐弈禮再次向她靠近。

又一次,他在雨天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只不過這一次,林清淺更加狼狽了。

林清淺看著身後的少年將傘向她大幅度傾斜,為她遮風擋雨,卻全然不顧風雨將他淋濕。

“沒事。”林清淺的聲音格外沙啞,轉過身將傘推向他。

“這樣還叫沒事?就讓我給你撐著吧。”唐弈禮不肯退讓,固執地將傘停留在她那邊。

林清淺沈默著,看著他的眼睛,而後又低下了頭。

唐弈禮看見了那雙通紅且濕漉的眼睛,抿了抿唇想說些什麽。

但在這特別的地方情緒失控,他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點什麽。

於是他選擇緘默。

畢竟安慰在此刻的作用十分渺小,不如放任她宣洩悲傷。

這場大雨中有風掠過樹梢的聲音、有雨滴打在傘上輕濺起水花的聲音、有車駛過馬路的聲音,還有女孩哭泣的聲音,以及少年在心裏想了無數安慰的話語。

很久很久過後,仿佛眼淚都流幹了。

唐弈禮見她情緒稍微穩定了一點,輕聲問她:“你是要坐車吧?要坐幾路?”

“13。”

“那我幫你看車,你先擦擦雨水吧,車上空調涼。”他給她遞來了紙巾,一邊幫她撐傘,一邊看著車輛駛來。

“謝謝。”

車很快就來了,唐弈禮陪著她一塊上去,還幫她投了硬幣。

硬幣落入鐵盒,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兩個人無言的坐在後排。

一個情緒低落地看著窗外,一個正把目光落在看向窗外的人。

車上人很少,幾乎都在低頭看著手機,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後上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後排沈默的氣氛,還以為是對吵架的小情侶,感嘆年輕真好,又貼心地為他們留足了空間。

陪著林清淺坐了一站,唐弈禮將傘折好放在她手裏。

“我就陪你到這了,自己註意安全,我先走了。還有……以後出門要記得帶傘,別總是淋雨。”唐弈禮從她身邊站起來,伸手按響了她旁邊的下車鈴,順便將空調葉片往外打,不讓她著涼。

最後下車的時候,他還把原本帶來探望別人的果籃送給了她。

“別難過,這個送給你。”

就這麽一句,林清淺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轉了。

“不哭了,我最不會哄人了。”唐弈禮看見她眼裏的淚光,無措地撓撓頭,頗為無奈的笑著,“真走了啊,再見。”他揮揮手,不放心地不停回頭。但後門開啟了,他只好下了車。

窗外的雨小了很多,唐弈禮站在站牌下,和她隔著一扇車窗,他笑著再次和她揮手。

林清淺回應著他。

兩個人一來一回,直到車駛動,載著她離開。

林清淺看著那個精致的果籃,心裏突然很不是滋味。

他本來是要來醫院探望病人的吧。

愧疚感湧上心頭,林清淺覺得自己又欠了他一次人情,不僅讓他淋雨了,還打亂了他的計劃。

她不經意間握緊了手中的雨傘。

想還他人情,跟他說聲感謝,但林清淺不知道,下一次見面又是什麽時候呢?

-

下車進了電視臺宿舍,林清淺把父親留下的東西收拾好帶回家。

出門到了電視臺門前空曠的廣場上,林清淺回望這棟高樓大廈,替父親向他熱愛的地方及這份工作告別。

再見,珍重。

離去的人無法再回來,而生活也要繼續向前。

時間會沖淡傷痕,沖不走的是想念。

很久很久以後,林清淺從父親的遺物中發現了一盒膠卷,牌子很熟悉,因為那是林清淺想要了很久的一樣東西。

膠卷盒後還貼著一張便利貼。

“清淺,爸爸知道你想要這盒膠卷很久了,所以給你買回來了,不要怪爸爸陪伴你的時間太少,爸爸努力工作,清淺好好學習,我們一起向前,好不好?”

眼淚打濕了便利貼,像是在回應和父親的約定。

之後的時光裏,林清淺時常會想起父親的笑臉,想起那些和他相處的時光。

微信對話頁面上,只剩林清淺單方面的絮絮叨叨。

林清淺堅持著給對方發消息,也不管對方已經無法看見了。

消息的內容有身邊的瑣事,有她的日常,還有她這幾個月的進步。

他會為自己驕傲的。

而她也會不斷前進,努力成為他的驕傲。

林清淺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關悅的身邊,一切似乎都如常,但又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唯一不變的是書包裏時常放著那把透明的雨傘。

林清淺時常期盼著能在某一天再次遇見他,可以親口向他傳達自己的感謝。

可是,雨不再下了,他也沒再遇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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