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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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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朔北城西南側的一條土路上,一個落魄的身影正艱難的向著朔北城慢慢的行進。此人走路的姿勢十分奇特,七扭八歪的步伐,跌跌撞撞的姿態,仿佛是還在學步的孩童一般,走得極其不穩。不過這條路鮮有人走,根本沒有人會發現他別扭的走路方式。倘若即便有人偶然路過,也不會覺得意外,因為此人的裝著打扮更加駭人,他披著一件蠻氣派的袍子,但上面卻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破口,使得整個袍子顯得破破爛爛的。大一些的破口處可以看到裏面的絲綢中衣也被撕爛了,襤褸的衣料上黑洇洇的像是幹涸的血跡。這人一只胳膊受了傷,他用一根並不光滑的樹枝做了一個簡陋的夾板,撕下破爛的衣服將手臂草草的固定在上面。他傷的很重,盡管已經固定了受傷的手臂,但也必須用另外一只手托著,沒有雙手保持平衡,此人走得更加不容易。不知是在路上摔了多少個跟頭,他的臉上頭上布滿了傷痕,其中一道深深的傷口從額頭上幾乎貫穿了左面的眉眼,一直延伸到左臉的顴骨上,他的左眼埋在黑色的血痂中,完全沒有辦法睜開。右面的半張臉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不知是血還是汙泥糊住了他的右眼。看樣子,這人受傷後應當是用手擦抹過血跡,但並未擦幹凈,反而將右臉塗抹的鬼魅一般猙獰恐怖。汙物凝固後,眉毛和睫毛都平平的貼在皮肉上,他睜眼閉眼都極其困難。

看這人如此狼狽的形容,估計要麽是不慎滾落山崖,被鋒利的巖石或是突兀的樹枝割傷,要麽是遇到了兇猛的野獸,殊死較量了一番後僥幸逃脫。不過這人的神色卻並不淒慘,看不出一絲一毫劫後餘生的慶幸或是後怕。眉宇間似蒼鷹一般的堅毅和冷靜讓他看起來並不潦倒。他吃力的看了一眼遠方,朔北城的燈光在茫茫的黑夜中顯得虛幻又飄渺,但這一丁點兒的光亮卻給了他足夠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氣,向著遙遠的亮光晃晃悠悠的走去。

碼頭上,胡衛麻利的將剩餘的匪徒綁好後又統統丟回船艙,這些人雖然可惡,但若把他們就這樣丟在冰冷的碼頭上不管,估計第二天早上這些人就全部涼涼了。主犯陳二則被特別對待,為防止他再惹出什麽妖蛾子,胡衛幹脆把他敲暈後抗在肩上。

接下來幾人帶著陳二去朔北城的衙門。衙門在城中北面,從東南角的碼頭去衙門必然要穿過大部分城池。不過此時夜已深,主街上的大部分人群皆已散去,幾人穿城過街並沒有被再度沖散。啟寧和柳柳走在前面,胡衛抗著陳二走在中間,禦烽走在最後,他還在為自己留在朔北的名聲耿耿於懷。他實在想不通,自己只來過朔北五六次,每次逗留最多不過兩三天,從來就沒有和朔北的百姓發生過任何矛盾,怎麽會有如此惡名,定是有人惡語中傷,在背後挑撥是非。

哼,在朔北,誰還有這樣一呼百應的能力。

鳳凰罪加一條!

幾人離開主街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附近的一棟樓上高聲呼喊禦烽的名字。禦烽和柳柳循聲回望,啟寧和胡衛也停住了腳步。

一座富麗堂皇得有些誇張的小樓上,二樓有一面窗子大敞著,一個人懶洋洋的斜倚著窗欞坐在窗臺上,他一條腿弓起來,蹬著另外一側的窗欞,同時探出大半個身子,正朝著禦烽揮手。此人身著一襲紅衣,半敞著胸口,也不知是什麽材質的衣料,薄如蟬翼的紅紗層層疊疊的映著燈火,寬大的袖口隨著他的動作在風中搖擺,仿佛星河流淌,金輝四散。這人披頭散發,黑色的長發被夜風吹的飛揚起舞。此人眉眼十分精致,長眉纖細卻棱角分明,一雙多情的丹鳳眼勾魂攝魄,卻依然不失威儀的氣度。他輕輕一挑眉梢,嘴角微微一勾,隨後連手中的酒瓶都未來得及放下,就掐著瓶頸直接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

除了禦烽,其餘幾人均有被拋了媚眼卻依然產生敬畏的感覺。

禦烽撇了撇嘴,心中暗罵:呵!來的正好,我本就打算送走陳二後就去找你算賬呢,沒想到自己竟然主動送上門來。

可是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賬可以算,仗可怎麽打?

禦烽憋著一肚子的氣,他可沒打算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問責幾句了事。很久之前他就想把鳳凰按在地上結結實實的痛扁一頓了。但並不是在朔北城裏,禦烽原來的計劃是叫鳳凰出城去單挑兒。這倒不是怕鳳凰找幫手,他對自己的實力還是相當有信心。只要那些鳥兒別搞那屎尿屁的賤招兒惡心他,來多少只鳥都攔不住他揍得鳳凰滿地找牙。

當然禦烽選擇在城外交手也絕不是替鳳凰的顏面著想。要知道,鳳凰在朔北可是說一不二的大人物,若被他揍得狼狽不堪,日後肯定沒臉出門了。不過鳳凰日後的形象根本不在禦烽的考慮之內,對待鳳凰,他絕不會如此善解人意。

其實禦烽不敢在城中輕易動手的真正原因是怕被禦熾揍。神仙打架和普通人鬥毆自然不是一個級別,鳳凰也是修行了幾千年的神鳥,雖然和武力值爆棚的禦烽還有不少的差距,但也絕不是毫無還手之力,這兩人打起來陣仗肯定小不了。且不說會不會誤傷圍觀群眾,哪怕只是損毀了街上的房子,這後果就夠禦烽喝一壺的。朔北城可不單單是鳳凰一個人的,這裏面至少有一半都是禦熾的心血。毀了一條街,姐姐就能追著他揍幾條街。

禦烽憋著氣,想著怎樣和鳳凰出城約架。另外打架前,他至少要在朔北百姓面前把鳳凰的惡行全部抖露出來。

自己替天行道,打他名正言順!

見禦烽一行人停下腳步,鳳凰歡歡騰騰的快步跑下樓來,身後呼啦啦的跟著一大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子,看她們清涼的打扮,應是餘歡樓的姑娘們。這些姑娘們跟著鳳凰跑下樓,來到街上,眾星捧月一般簇擁在他身邊。這麽一大群香艷的姑娘沖到街上,即刻吸引了不少路人駐足。

鳳凰故意裝出一副意外驚喜的表情:“哎呀,真的是你啊!剛才我看著背影像,就隨口叫了一聲,沒想到真的是你啊!怎麽來朔北不告訴我一聲呢?熾娘來了沒?”

說著鳳凰便佯裝四下尋找,實則仔細打量了同行的幾人,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柳柳的身上,說道:“想必這位便是同行的柳公子了吧,你既是禦烽的朋友,就是我的客人,來來來,在朔北不必跟我客氣。”

看著眼前這一大群鶯鶯燕燕的風塵女子,又想起姐姐滿頭滿面油汙卻還在死心塌地地替鳳凰辯解,禦烽的牙根下已經開始躥火。

鳳凰沒註意到禦烽瘆人的臉色,他一面說著一面走上前拉起柳柳的胳膊親熱的夾在腋下拉著他。禦烽立即伸手去攔,可伸出去的手也被鳳凰順勢拉住,夾在了另外一側的腋下。就這樣,他一左一右的拖拉著兩個人向燈火通明的樓內走去。

那群跟出來的姑娘們也圍攏上來,有在前面開路的,有在旁邊侯門的,樓裏面也迎出來十幾個人,環肥燕瘦,個個婀娜多姿,風情萬種,中間還夾雜著幾只狂蜂浪蝶。

鳳凰故意向禦烽使了一個別有用意的眼色,這時他才註意到禦烽扭曲得恐怖的表情,他的後脊梁頓時抽了一個冷顫,剎時出了一身冷汗,但騎虎難下,他只得硬著頭皮把預先準備好的臺詞磕磕巴巴背下去:“嗯。。嗯。。對了,熾娘以往帶你只知道吃,吃多了就膩了。。。來,這次趁著她不在,嗯,嗯,姐夫帶你體驗一下。。什麽。。什麽叫做人間極樂。”

禦烽的臉色太過可怕,鳳凰不敢繼續和他對視,他轉過頭看向柳柳:“柳公子來過這種地方嗎?。。嗯,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們這裏都有,都有。。。定,一定能包你滿意。”

鳳凰不但趁著姐姐不在恣意玩樂,竟然還敢誘拐柳柳逛青樓!這下可觸到禦烽的逆鱗了!這會兒他已經不在乎是不是身處鬧市之中了。他猛地甩開鳳凰,一只手攬過柳柳,另一只手向著鳳凰的後心便是一掌。這一掌力道不小,打得鳳凰猝然向前一撲。眾女子見禦烽突然動手打人,尖叫著紛紛避開,只有幾個老成一些的上前接住了鳳凰。鳳凰齜牙咧嘴的扶著後腰緩緩轉過身來,就聽見禦烽如野獸咆哮一般的列數他的一樁樁罪過:

其一,指使手下阻撓他們北上,故意拖延時間。

其二,蓄意欺騙姐姐,接近姐姐意圖盜取火種。

其三,縱容手下在梁安城殺人放火,犯下滔天罪行。

其四,惡意幹擾他們緝拿嫌犯,包庇有罪之人。

其五,私藏倒賣黑油,謀取暴利。

其六,放火燒了北陵山林。

其七,顛倒黑白,惡意誹謗中傷他的聲名。

還有,不守夫德,背信棄義,在外拈花惹草。

聽到第一條,鳳凰只能苦笑,但是越聽越離譜,後面幾個簡直是是莫名其妙。什麽故意包庇罪犯,什麽黑油,什麽惡意誹謗,這一口口天外來鍋砸得鳳凰暈頭轉向。然而,鳳凰臉上的無辜和迷茫在禦烽眼中則是妥妥的矯揉造作。他越說越氣,聲音已經從咆哮變成了嘶吼。

然而鳳凰並沒有亂了陣腳,最初的震驚過後,他微微頷首思索了一下,便開始逐條反駁:“首先,我承認曾派遣過人南下支援,因為有人大肆燒殺我族,我身為一族之長,豈會坐視不管!”

說完,鳳凰冷冷的盯著禦烽,他清楚事情的原委,知道鳥族在阻攔禦烽時死傷慘重,這的確是他考慮不周,對此他也十分悔恨,但此刻絕不能先洩了氣。

禦烽想起來這件事就來氣,不過若要當眾敘述一遍自己被一群鳥兒追著在頭上拉屎的經過,話未出口,他自個兒先覺得臭的厲害,只得跳過細節部分,模棱兩可的斥責道:“哼!若不是他們先動手,怎會發生後面的事!”

鳳凰:“或許其中有什麽誤會,但我派遣部下前去,目的只是調節糾紛,何來阻撓一說?!再說,內弟如此神勇,又有何人能阻攔得了呢?”

禦烽想說鳥兒幹擾他騰空飛行,馬上又想起蒼崖當時的強詞奪理,這主仆二人肯定提早通過氣了,說辭必定一模一樣。蒼崖只是個武將,並不善於措辭造句,但鳳凰飽讀詩書,說起來只會更加有理有據。他正猶豫著,聽見鳳凰已經開始反駁下一條:“你說我接近熾娘是為了火種,呵呵,你也知道火神殿可不是隨便就能進得去的,這麽說,你是覺得熾娘會把火種捧出來送我?!”

火種關乎世間太平,使用不當便會引起人間浩劫。因此一直被小心的供奉在火神殿中,只有神境火族才進得去,事實上,也只有禦烽一家進得去。如此重要的東西,禦熾當然不會將其拱手送人。禦烽清楚姐姐再犯花癡,也不至於真白癡到這個地步。鳳凰這麽說顯然是設下了圈套,無論怎樣回答都不妥,禦烽氣得只能幹瞪眼。

鳳凰不動聲色,接著說道:“梁安城的火災我也有所耳聞,但起火之事為何不問責掌管火燭之人,卻一口咬定是我指使手下去煽風點火?”

這一條指控禦烽可不是意氣用事,他親身經歷了梁安城的火場還和柳柳聯手捉住了縱火犯,要不是蒼崖從中作梗,帶走了華崇,他就人贓俱在了。看著周圍越圍越厚的朔北百姓,他簡要的講述了事情的大致經過,最後直指華崇。

聽到這個名字,鳳凰一楞,但很快就不以為然的笑了:“華崇?華崇前些日子一直在為鳳燈節做準備,忙得連我都難得一見,怎會有空去梁安城殺人放火?”

禦烽據理力爭:“連你都見不到,你又怎知他到底去沒去梁安城?”

鳳凰一笑置之:“好啊,那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在梁安城見過他呀?”

禦烽:“柳柳。”

鳳凰看向柳柳:“柳公子,你可確有見到華崇放火?”

柳柳在那之前從未見過華崇,他剛剛才得知那個縱火之人的名字叫華崇。現在讓他指名道姓的下結論,指認那僅有一面之緣的人就是華崇,嚴格來講,這一點根本站不住腳。但他信任禦烽,相信他不會恣意編造,詆毀那個叫華崇的人。柳柳猶豫了一會,似是而非的點了一下頭,心中琢磨著怎樣解釋才不會讓禦烽孤立無援。

鳳凰看出了柳柳的猶疑,他從容的挑起眉毛:“既然柳公子如此確定,那我將華崇叫來,讓他與你們當面對質。”說完他微微的歪歪頭,向身邊的一位鳥靈手下使了個眼色,手下會意,應聲退下。

等待華崇的時間裏,幾人也沒有閑著,鳳凰繼續為自己辯解:“還有什麽黑油,恕我愚鈍,實在聽不懂內弟在說什麽,私藏倒賣?你可有實證?”

禦烽:“我親眼看到一車車黑油運入朔北城,你還敢抵賴?!”

鳳凰:“親眼所見?在哪裏?”

禦烽:“在。。。”

禦烽這才想起來只有遼津和啞巴知道黑油在哪裏,而遼津被他趕出客棧後不知所蹤,他壓根說不出藏匿黑油的地點。哦,對了,還有那一瓶黑油可以作證,他回身向著啟寧大手一伸:“瓶子拿來!”

鳳凰接過瓶子,看著瓶身皺了皺眉頭,隨後他拔下瓶塞,一股濃重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鳳凰連忙扭開臉,並迅速塞住了瓶塞。他一臉疑惑的問道:“這是什麽?”

禦烽:“明知故問!”

鳳凰:“你所說的那。。那黑油?”

禦烽鄙夷的哼了一聲:“瓶子,你也認得吧!華崇在梁安城落下的!”

鳳凰又仔細端詳了那瓶子一番,緩緩的說道:“這瓶子我確是見過,是華崇多年前精心燒制的,還送了我一只。

百年前,華崇燒制瓶子時的一幕幕又浮現在眼前,鳳凰不自覺的陷入了往事的回憶中,不過很快就被覆命的手下打斷。手下不僅僅帶回了華崇一人,還有七八個和華崇身量發色相貌差不多的人,請柳柳指認。這些人站在一起,乍一看去,連禦烽都需細細辨認,更別提在遠處只看到個模糊身影的柳柳了。

柳柳指認不出華崇,禦烽的指控沒有證據便不攻自破,鳳凰也不再難為柳柳,他徑直走到華崇面前,舉起手中的瓶子。

見到瓶子,華崇眉頭一跳,臉上浮現出慘淡的笑容:“主子,你還記得這瓶子啊?”

鳳凰沒有回答,轉而問道:“這瓶子裏裝的是什麽?怎麽會在他手裏?”

華崇慢慢的擡起眼睛,眼中的憂傷漸漸淡去,眼神變得冰冷,語氣也同樣冰冷:“我怎麽知道?這瓶子舊了,我看膩了,早就扔了,你不是也一樣!”

鳳凰:“我沒扔。。。”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繼而轉向禦烽:“僅憑這麽一小瓶黑油,你如何確定是我私藏倒賣黑油呢?”

禦烽:“瓶子是華崇掉落在梁安城的,還有大批黑油進入了朔北城,你莫要狡辯!”

鳳凰:“你如何證明這瓶子是華崇掉落在梁安城的呢?”

禦烽:“我親眼看見的!”

鳳凰:“空口無憑!”

禦烽:“柳柳,你也看見了對吧!”

可柳柳連華崇都認不出來,如何能認定瓶子是從他身上落下的。鳳凰無奈的搖搖頭:“禦烽,不要鬧了,你所說的這些都沒有證據,如何讓人信服。”

其實證據也不是完全沒有,柳柳在梁安城客店和烤鴨店裏撿到的金羽即可證明華崇的可疑,可是那金羽在寒冰洞裏救禦烽姐弟倆時不慎遺失,待到柳柳發現金羽不見了的時候,幾人已經離開了幾日,定是沒辦法回頭去找了。

另外有白瓷瓶子為證,禦烽本以為定華崇的罪十拿九穩。然而現在華崇一口咬定瓶子早就扔了,禦烽氣的直咬牙:“油嘴滑舌!老子親眼看見這個家夥往屋頂上倒黑油,要不是柳柳,整個村子的人都會被燒死!你還替他辯解!”

鳳凰厲聲打斷他:“禦烽,你沒有實證,莫要隨意誣陷他人。只要你能拿出證據來,我鳳凰坐不改名,行不改姓,自會親自領罰受過。”

鳳凰強硬又胸有成竹的態度徹底激怒了禦烽,他已經不去想事後會被姐姐追著打三十還是五十條街了。他大喝一聲:“不必,老子現在就收拾你!”說著他雙手向外一甩,一股強大的氣浪在身後升騰而起隨後翻卷著沖向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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