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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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終了,舞姬的動作也隨著樂聲而終止,裙擺堆疊在地面上,如同蕩起的漣漪一般。林茂之揮手示意樂舞繼續,自己則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勾起嘴角敬了提問的那人一杯:“修然還小著呢,他上面的堂兄都還沒定下來,哪裏就輪得到他了?”

眾人見他這麽說連聲附和,出言問他的那人有些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退回了自己的席位上,沒過多久,就又是一片觥籌交錯宴飲正酣的場面。

殷承宇早就沒心情繼續吃下去,滿心滿腦想著的都是林茂之要給林修然定親事這麽回事,雖說林茂之剛剛推脫了那人的打探,但聽他語氣,日後也是必定要給林修然定下婚事的。上輩子林修然原本也是該有未婚妻的,若不是因為他得知要與林修然定下親事的是曾經毀掉了與他的婚約又將他掃地出門的楊若楓,特意出手散了些謠言出去弄黃了這門親事,只怕林修然最後還是要與楊家結親的。

想到這裏,他又有些歉疚起來,上輩子林修然的婚事是被他毀掉的,但林修然不僅全然沒有怪罪過他,反而還因為他時不時透出的親昵之意產生了不少的誤會,一直心甘情願地被他利用。

既然有幸能重來一遭,他必定是不會再去像那樣傷著林修然了,但涉及到婚事上面,只怕依舊是由不得他們做主。雖說其他的世家大族也有家主不找道侶從族中過繼的,可是以林茂之對林修然的重視程度來看,想來是不會願意這樣做的。

林修然跟著又看了一會兒的歌舞,視線偶爾悄悄掃了一圈,便見殷承宇還在盯著他看,難免便開始越想越覆雜起來,幹脆先找了個借口離席,隨後又讓阿平過去,同他悄悄耳語了幾句。

殷承宇還沒看夠呢,就見林修然轉身離席了,他又不好追出去,只能在席位上如坐針氈,結果沒過多久,就見林修然身邊的隨從找了過來。

“我家公子請貴客撥冗一敘。”阿平還記得殷承宇是那天偷襲林修然的人,語氣冷冰冰的。

殷承宇也認出來這人是那天跟在林修然身邊貼身伺候的,心裏不免又泛起了酸,但細看又發現這人眉眼之間與他頗有些相似,想起林修然上輩子就是心慕於他的,莫非……

是這輩子哪怕不記得他了,潛意識裏也還特意找了個與他相似的留在身邊,排遣寂寞麽?

殷承宇想著想著,又不免心神蕩漾起來,自覺已經讀懂了林修然的心思,連看向阿平的眼神裏也充滿了憐憫。

林修然孤身一人坐在池邊水榭裏,身邊人都被他遣了個幹凈,做好了最壞的準備,等殷承宇前來赴約。

阿平引著殷承宇繞過千回百折的回廊直往池塘邊走,殷承宇見周遭風景雅致得很,又開始想入非非起來,林修然特意約他單獨見面,莫非是……

繞過廊橋,殷承宇就見林修然獨自一人倚在水榭窗邊,正午的陽光透過樹影灑了下來,投在地上一片斑駁,水面上波光粼粼,微風輕拂,滿池荷葉輕動蓮花微搖,更襯得林修然眉目如畫容止若思。

殷承宇低頭審視了自己一番,見從頭到腳都十分妥當,又努力平覆了一下自己瘋狂跳動的心臟,這才佯裝鎮定地走了過去,含情脈脈地道了一句:“林師弟。”

“我還未正式拜師,當不起這一句‘師弟’!”林修然面色不愉地打斷了他,“既然都已經是築基修士,那我稱一句‘道友’,應該是不違背禮數的吧?”

“這……是。”殷承宇發覺林修然態度不對,只怕並非之前他所想的那般,心中不免開始惴惴不安起來。

“前些日子在殷家舊地發生的事情,原本就是一場誤會,但既然傷著了殷道友,不管道友有何不滿,哪怕是天風海雨也都由我一力承擔,還望道友勿要牽連其他人。”

殷承宇這才發覺林修然是一開始就誤解了他的意思,連忙解釋道:“道友說笑了!既然是誤會,我又怎會怪罪?更何況,原本就是我那日一時莽撞了些。”

見他這麽爽快地就答應了不再糾結這件事情,林修然反倒著實怔了一下,很是驚訝,但轉念一想,卻又眉峰皺起。殷承宇屢次遭逢巨變,心思深沈得很,說不準,就是故意說些好話想來迷惑他的。

“道友費盡心機潛入林家,為的,怕是不止這件事情吧?”林修然有些咄咄逼人,總歸殷承宇現在是不敢和林家翻臉的,這裏又是在林家內院,他是半點不怕的。

林修然見殷承宇並沒什麽別的反映,深吸了一口氣,又繼續道:“當年之事,林家必定會給道友一個交代,林家不會包庇真兇,但也希望道友不要牽連無辜才是。”

殷承宇只覺得奇怪,他早知林修然的來歷,但上輩子的時候林修然的態度並非這般,總覺得是林家對不起殷承宇,對他幾乎是全無原則的討好與遷就,哪裏像現在這般語氣不善?

這其實也不能說是林修然前後態度相差太大,上輩子林修然見到殷承宇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五靈根,又被楊家毀掉了婚約掃地出門,四處流浪了許久,整個人看上去可憐得很,按林修然這副心軟的性子來說,肯定是把這些都當成了自家的過錯,對他萬般遷就也是可想而知。然而這一世殷承宇卻避開了那個魔修,還拜入了鳴鶴山停雲峰,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林修然的面前,態度還那麽可疑,林修然還會像上輩子那樣對他才怪了。

涉及到當年殷家被滅門之事,殷承宇再怎麽樣也不得不收起了其他的心思,嚴肅了起來。雖說一直在有意回避這個問題,但殷家被林家的人滅門這件事情,確實是一直橫亙在他們二人中間的一根刺。雖說林修然上輩子也一直在明裏暗裏查訪過當年的事情,但是證據實在太少,始終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也正是因為如此,殷承宇那時候才會覺得林修然是有意哄騙於他,結果鑄成大錯。

林修然在墮魔淵斷崖上自爆之後,曾有知曉他二人往事的鳴鶴山弟子怒罵殷承宇睚眥必報刻薄寡恩,詛咒他眾叛親離不得好死,現在想想,“忘恩負義”這四個字,於他而言一點兒也不為過。

“殷家……闔族上下數百條人命,慘死之狀,我一刻不敢忘,在祖先墳前也曾立誓要讓仇人血債血償!”殷承宇握緊了拳頭,眉宇間也滿是陰鷙,“昔年真兇,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但很快,他的情緒又平覆了下來,因為過度激動而僵硬挺直的身軀也放松了下來:“但除真兇以外的無辜之人,我絕不會遷怒。”

又怕林修然不信,他顫抖著擡起手,拉開衣衿,指尖在胸口劃過,血跡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個法陣。

殷承宇直視著林修然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殷承宇於此立誓,昔年滅門之事,只尋罪魁禍首,無辜之人絕不遷怒,若違此誓,人神共棄。”

林修然原本準備好的話語都噎住了,見殷承宇竟然立下了心魔誓,難免心中一顫,整個人也著實怔了一下。

他將殷承宇單獨約出來,本意不過是想試探一番底線,看看有沒有回轉的餘地,若是能將殷承宇暫時安撫下來自然最好,但任他怎樣異想天開,都沒有料到過這種結局!

修真界所謂的“立誓”,與男人哄小女生時所謂天長地久一心一意的誓言可不是一回事,特別是以心頭血立誓,那便是真的天地為證心頭血為媒,修士最講究因果,若是違背誓言,牽扯到的因果可就不少,輕則心魔纏身修為難有寸進,重則神魂受挫魂飛魄散,殷承宇既然以心頭血為引立下了心魔誓,那便再沒有食言的道理。

殷承宇怎麽會這麽痛快地就答應他?

或許是林修然驚愕的表情太過明顯,殷承宇有些自嘲般地笑了笑:“你又何必這樣看我?”

“你……實在不必如此。”

林修然覺得有些於心不安,雖說確實是他想看到的結果,但不管怎麽說,殷承宇都不過是個才十六歲的孩子,又是小小年紀就失去骨肉至親,他這般逼迫,似乎有些過分了。

全讓忘記了自己這副殼子也不過十四歲的事實。

殷承宇同他相處數百年,對他一舉一動都是再了解不過,見他眉峰微蹙,便知道這是又開始自責了。上輩子每每見到他這般模樣,都覺得虛偽之極,但現在見了,才知道他是真的遇強者則更強,遇弱者反而心存善念,即便是對待凡人,也從不依仗修為欺淩弱小,折節下士,心存俠義,有君子之風。

但是修真界,最不值錢的,就是善良。林修然上輩子如清風朗月,但最後仍是被他親手逼到絕路,自爆慘死,魂魄不安。

幸好……還有一次重來的機會,他還有時間去補救。

殷承宇心念一動,壓抑在心間許久的話語脫口而出:“我並非為了旁人,只為你而已啊!”

“什麽?”林修然滿臉愕然,語氣裏透漏了一絲懷疑,“你剛剛……說什麽?”

殷承宇聲音微顫,整個人也有些發抖,向前走了半步:“我前世鑄成大錯,幸得天道眷顧,讓我上窮碧落下黃泉,今生能夠重來一遭,願與你攜手一生,同求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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