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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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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妙妙在我這學的第三天,她父親就登門了。

這個瘦弱男子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在門口來回徘徊才鼓足了勇氣敲門,牠是來向我借錢的。

“實在不好意思,這家裏實在是湊不出更多的銀子開店,親戚們也窮,想來想去,也只能腆著臉和姑娘開口。”牠說了兩句話不到臉皮便漲得通紅。

“怎麽好端端要開店呢?”年輕的時候沒見想經商,怎麽年紀漸長反而更有幹勁了呢,這就奇怪了。

借錢的話已經說出口,牠反而坦蕩了不少,解釋道:“萬裏日後長大了得娶妻生子,哪樣不要銀子,所以我和娘子商量了一下,反正我那書教得也沒什麽盼頭,索性開個布店試試。”

倒是想的長遠,萬裏現下不過五歲就替牠思慮得這麽遠了,不知道又念了妙妙多少呢?

“你需要多少銀子?”好歹相識一場,這點情面總是要給的。

“五兩就行。”牠見我應承下來,滿是喜色,“剩下的家裏湊一湊,差不多也夠了。”

“夠便是夠,哪有差不多的道理。”借多少都是借,幹脆再多給一些,“這樣吧,我借你十兩銀子,也好周轉一些。”

“不用不用,五兩就行,我與姑娘非親非故的,肯借我銀錢已是大恩了,哪能承你這麽大的情啊。”牠擺手就要推脫,只是推辭不過也只好受了。

“姑娘於我家有大恩,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我很喜歡妙妙,對她好些便算是還了我的情。”

牠再三感謝之後才回了家,妙妙午後來我這時對這些事顯然是不知情的,所以我也沒提,繼續教她新的東西,我雖然有心教她更多,可是她沒有修行的緣分,和辛凃一樣,只能做個凡人。

凡人自有定數,不可強行改命,修行之人則不同,機緣到了,什麽都有可能發生,畢竟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所以凡人遇上苦楚,可以引導,可以幫助,唯獨不可以強求。

這也是為什麽妖後會放任伏蒼與辛凃相愛的原因,因為兩人的緣分太淺,淺到伏蒼拼盡全力也沒有辦法抓住它。不過,我跟關西白的緣分也不深,現在這一點點都是我強求來的。

可生命脆弱得可怕,尤其是凡人。

二丫被牠父親打死了,消息傳來的時候妙妙哭著要去討個公道,她父親攔下了她,語重心長地和她解釋:“這就是命啊!”

這就是命啊,沒有人可以改變。

我真的很討厭這樣的話,但又無能為力。

二丫的父親不會受到任何懲罰,因為牠是二丫的父親,打死了女兒頂多受到兩句無關痛癢的譴責,然後就沒有了。

沒想到辛凃會半夜闖進二丫家裏把二丫父親砸死了,伏蒼應當是知曉的,所以假裝沒有發現,默許了辛凃的做法。

“你們是修行之人,我不是,所以我可以用最樸素的方式覆仇。”辛凃有著最純粹的道德觀,她沒有辦法接受二丫被自己父親殺死以後,二丫父親還不用受到任何處罰,所以她連夜翻墻替二丫報仇了,雖然她與二丫平時連話都沒說過。

殺人償命在這時又突然管用了,可伏蒼不是普通人,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伏蒼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所以花了點錢就把人贖回來了,一點事也沒有。

雖然平安歸來,但辛凃依然不高興:“既然你能用錢消了我做的孽,那其他人肯定也能。”伏蒼沒有說話,因為確實是這樣沒錯,她能解決這件事純粹是因為她有錢有權,不是因為正義與她同側,這樣的事太多了,不光鮮,但很尋常,大家也默認了這樣的規則。

沒有作惡,但同樣使用了這樣的規則,那是不是意味著同流合汙呢?如果有一天正義要靠同流合汙來聲張,那真的還是正義嗎?

我們都心知肚明,所以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妙妙很高興,二丫的爹死了,這樣的垃圾總算死了,她甚至覺得還是死太晚了,要是早一點,或許二丫就不會死。可要知道的是,冤屈只有在人死以後才能得到正義人士的伸張,生前的時候,大家通常會勸她多忍忍。

二丫和她父親的死沒有掀起多大的波瀾,因為菊花村的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光活著就很困難了,哪有那麽多時間為別人的事感傷,於百姓而言,賦稅能不能按時交上比大多數事都要重要,吃飯是最大的事,其它的都要往後靠,連飯都吃不飽的時候,鬼才有心情跟人扯別的。

大家在忙著春耕,鋤頭在田地裏揮舞個不停,汗水落在腥味的土裏,期待著接下來的好收成。妙妙家的田裏多了個壯實男子,比妙妙大了十歲不止,趕著牛耕田,熱火朝天的,恭恭敬敬喊著妙妙爹娘。

明眼人都知道這人是誰,妙妙臉上的笑意沒有了,一天比一天沈默,她娘爹的臉上倒是多了很多笑容,大多數都是對著這男子的。

辛凃很仗義,拉著妙妙說道:“你要是不喜歡牠,姐姐幫你。”伏蒼和我都沒有說話,安靜地站在旁邊,等著妙妙的回答。

如果妙妙說不願意,那麽我會破例的,這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沒有仙緣,可與我有緣,只要她搖頭說不想嫁,我們三個人都會為她安排好的。

可是妙妙沒有,還搬出了一大堆道理企圖說服自己。

是不是我教她識文斷字太晚了,才幾個月的時間她還不知道反抗是什麽意思對不對,可初次見她的時候她分明告訴我她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那晚她喝醉也和我說了那麽多的期盼,為什麽到現在又認命了呢?

我不知道說些什麽,所以幹脆直接點告訴她:“妙妙,我們不是普通人,你應該能看出來,只要你說不願意,就可以擺脫這些世俗。”

“我知道的。”妙妙笑得慘淡:“可我娘親和爹爹都對我很好,我不能傷他們的心。”

不能傷娘爹的心,所以可以傷自己的心,人如果認命,那誰也救不了。

“和萬裏相比,我確實沒有那麽受疼愛,可是他們也給了我很多,我想吃什麽,他們總是會買給我嘗嘗,想玩什麽,也會盡力給我,哪怕不夠錢,也會做給我。”

“小時候我想要木頭寶劍,買當然是不可能買的,可娘親繡了一個給我,爹爹也用木頭削了一個,雖然比不上人家的,可到底是給我的,我很歡喜。”

可這是在萬裏出生以前。

萬裏出生後,妙妙每天都要陪著牠玩,一旦惹哭了牠就要挨罵,有時弟弟摔倒了甚至還要挨打,妙妙想要的東西,萬裏輕而易舉就得到了,木頭寶劍很貴,可萬裏的父親咬咬牙還是買了。妙妙說自己想讀書,她父親拒絕了,甚至還笑她說胡話,可萬裏才五歲牠便迫不及待教萬裏讀書認字了。

牙縫裏漏出來的愛怎麽也能牽絆住一個人呢?這是不是太荒謬了,可事實就是如此。

妙妙沒有接收過來自親人更大的愛意,所以理所當然的把那一點點甜當作了糖,這麽一點甜味都能綁住她,還是在我三人在場的情況下,那世間又有多少人被束縛住了呢?更可恨的是,妙妙的母父與其他人相比已經要好上不少了。

我沒有辦法說出“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之類的話來,尤其是在我知道妙妙內心曾經有過不甘的時候。

“姐姐可以畫一幅畫給我嗎?”妙妙眼裏滿是期盼,她明知道我不會畫人,可還是向我提了這個請求。

雖然道心還未完整,可我無法拒絕她,所以在她滿心的盼望中鋪開了畫卷,她替我研磨,墨汁飽滿,暈開在紙上,畫上的她穿著粗布衣裳,手裏抱著大黃狗。最後畫的是眼睛,還未點睛,外面已是雷雲密布,紫雷閃閃,這是秘寶出世的征兆,只差最後兩筆,這幅畫卷就能變成靈寶,品階肯定不會低於玄級。

可是我不會畫人,所以在最後點睛的時候畫毀了,雷雲頓時散去。妙妙不清楚這些,她只覺得這幅畫畫得好看極了,左看右看,歡喜得不得了,墨跡一幹,馬上抱在懷裏用腦袋來回摩挲。

吉日良辰很快就到了,妙妙穿著喜服,她娘爹眼圈含淚送她上了喜轎,懷裏還抱著我畫的畫。那天我沒有去送她,只是一個人待在書房裏喝酒,伏蒼目送完以後就過來看我,見我只顧著喝酒,幹脆也跟我一起喝了起來。

舉杯澆愁愁更愁啊!

“真人為什麽待在這裏?”伏蒼喝完酒以後,話就變得很多,真的非常多,一點妖族殿下的樣子都沒有。

不巧的是我也在借酒發瘋:“因為我想不清楚世人。”

我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救什麽世,可全天下的人都說我在救世,因為不清楚,所以連人都畫不了,太難了,我是不是應該找棵歪脖子樹一下吊死呢?

“你為什麽待在這裏?”不想回答所以把問題拋了回去。

“因為在逃避。”伏蒼喝得醉醺醺的,完全忘記先前問過我什麽,“我很羞愧,我是妖族四殿下,可舍棄了臣民只顧一己之私縮在這裏,魔族屢屢進犯我妖族邊界,可我卻在這裏只顧兒女情長。”

“母後是對的,我如果不是妖族四殿下,那天連跪在她面前的資格都沒有。”伏蒼醉倒在地上,嘴裏嘟囔道,“我享受了那麽多年殿下身份帶來的好處,可事到臨頭我卻躲在這裏,妖族子民在受苦,我都幹了些什麽啊。”

“母後太縱容我了,她真的給了我百年的時間陪喜歡的人。”伏蒼一邊痛哭一邊被酒嗆到咳嗽不止。

伏蒼說完自己,開始點評起我的畫來:“真人那幅畫真的太可惜了,要是完成了,一定是地級的靈寶。”

那真是不好意思,讓妖族四殿下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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