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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雲,自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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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雲,自己賞

房季爻抱著栗顏在床上側躺,到快天明的時候,對栗顏說:“感情這種事情,該及時止損,就像生意投資股票理財。錢沒了還能再賺,感情不敢賭大了,虧到一無所有的時候,把自我給丟了,那是人生最不劃算的事情。”

栗顏表示讚同,還附和說:“的確,錢的話,賺多賺少能活就行。感情就不一樣了,付出的就是流水,得不到回報後會心碎,沒有人會對一份沒有回報的感情持之以恒。”

“栗顏…”

“什麽?”

“聽見了嗎?心碎的聲音。”

栗顏擡頭笑他一眼,靠近他的心臟:“心碎的聲音還從來沒聽過,我聽聽…”

半晌後:“噗通?這是心碎的聲音?”

“是,碎了些,還不至於要我性命。”

栗顏覺得他話裏有話,擡頭盯著他眼睛,就見他把手往自己臉上那麽輕輕揉捏,而後說:“你我就留在對彼此還有那麽一份喜歡的地方,別往下走了吧。”

“?”

栗顏沒懂,剛剛在陽臺說那麽多“我愛你這樣”“我愛你那樣”“我就是愛你”之類的話還言猶在耳,以至於那句“別往下走了吧”他沒能聽得清楚。

房季爻只是望著他不說話,手指尖依舊在他臉上那麽輕捏。

栗顏躲了他的手,坐起來盯著他,見他從側躺變平躺,嘴角那一抹歪歪的笑怎麽看怎麽僵硬。

天亮了。

“放你走了,反而不適應了?”房季爻先一步打斷了兩人的對視,坐起身,“不該趕緊收拾東西逃跑嗎?終於擺脫了我的束縛,也不用再面對我的暴力。”

栗顏見他下床,洗臉刷牙,梳了頭發,穿上西服,端端正正站在了他面前。

他把頭微仰,根本吐不出任何一句話。

房季爻手心出著汗,他把手握成了拳頭,揣進他的褲兜裏,控制著情緒去看栗顏現在瞧他的面目。

他覺得栗顏現在的視線就像一把鎖、一把劍、一種毒藥、一場風雪…

房季爻沒能等到栗顏開口說話,不得不趕緊離開,離開臥室留下一句。

“我得做回原來的房季爻。”

外頭大門一關,栗顏的視線還在那裏,就好像他剛剛緊緊凝視的就不是房季爻,而是他身後墻上那幅畫,灰白葉紋,像星空又像泥土的抽象畫。

他的眼裏沒有利劍沒有毒藥沒有風雪,只有困惑。

直到房季爻關了家裏大門,栗顏才終於記起眨眼這件事。

一眨眼,不知是不是因為長時間凝視導致的酸澀,眼淚從兩邊眼角滾了出去,滾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垂眸去看手背上的淚滴,搓了搓,之後緩緩下床,刷牙洗臉,收拾他帶來的東西,開門關門,進電梯,出了小區。

之後站在路旁,瞧著自己手裏拎的黑色拎包,又發起了楞,楞在,他不知道此時應該去哪裏。

他帶去房季爻家的東西不多,畢竟房季爻那裏不缺穿的,他的衣服或者是他給自己買的衣服都不多。生活用品用的也都是他的,除了牙刷,是他特地給自己挑的那一把,他連同自己買的倆小鴨子一起裝進了包裏,留在那裏也是被扔掉的命運。

“被扔掉”這三個字使得他陷入一種苦悶,這是不是和“被拋棄”同等,要你和不要你,來和去,好容易。

栗顏帶著這份說不清的苦悶,手上拎著一包,背上背著一包,在街上閑走。

先是去早餐店吃了籠小籠包配碗粥再加一碟子泡菜,然後在正要開張的戶外用品專賣店門口瞅著櫥窗裏的帳篷和小桌子椅子燒烤爐子發呆。

他不受控制地在想:要是買一套可以在山上露營的裝備需要些什麽東西?貴不貴?

之後腦子塞的就是——野人大叔背著的那個大背包。

他偷拿衛生紙的時候大概掠過那麽一眼,裏面塞的有很多尼龍繩、麻繩、爐具、小瓦斯、隔熱墊、防水卷、露營燈、書本、醫療包…光食物,就把背包占了大半。

背包外面還捆著帳篷啦、睡袋啦、超大水杯啦、登山扣啦等等等…

加上腰間小包裏的萬能軍工刀、指南針、是不是還有縫衣服的小針來著?

他突然又想起:那倆想離開都市去山裏隱居的男子找到自己的理想居所沒有。

有可能他們已經找到一所茅屋,然後把茅屋變成了土胚房,茅草換成瓦,裏頭安置了床,外頭耕了地。

種花種菜,再挖個坑去釣魚來養,屋前移來一棵野山楂樹,再用木頭或者竹子打造一套簡易的桌椅,引來山泉水煮茶。

那就是:山楂樹下,閑庭野花,瑤池仙境,雲海歸家。

他覺得他可能只需要一個帳篷,一個睡袋,一個水壺,一些吃食就行了。

於是進店咨詢價格,出來的時候,多了一個大背包,他把黑色雙肩膀丟裏面兒,包裏是他的筆記本電腦和記事本以及手機充電器。

拎的一些衣物也丟裏面,加上一些簡單必要的裝備,現在他擁有一個和野人大叔相當的大背包。

背在身上,栗顏瞬間的背就彎了不少,這都還沒算上每天需要的水量儲備,還有食物。

最後,栗顏負著從來沒有過的重量,坐上了7路出城的汽車,坐在靠窗的位置,抱著他的大背包,從望向窗戶外的姿勢慢慢變成了頭靠背包睡覺的姿勢。

車到終點,他站在先前因為睡覺坐過了站而到達的站牌處,芒草已經枯萎,滿地新發的綠草,綠草裏頭夾雜著好多野花。

栗顏認識其中一種,在唐知野的壓花上看見過。是月見草,藍色粉色兩種,一年生草本,原產地也是美洲。

栗顏拿著他買的登山杖,背著他的大背包,開始登山。

他對於登山這種事情不貪心,就登上一座最矮的那座就行。

那裏雖然看不見匍匐在腳下的雲海,但也足夠最大限度接近它,運氣好的時候,會有一片片薄雲在形成的過程當中,拂過你的臉頰。

驚蟄過後的山野,多的是雨、是樹芽、是野花、是蟲鳴…

對了,得當心蛇,這是野人大叔提醒他的事之一。

栗顏拿它的登山杖左右探索敲打,聲響可以嚇跑蛇,還能給他自己壯膽,沒有野人大叔在前頭探路,仿佛開車沒系安全帶。

“哼…我才不需要安全帶,我自己不行?爬個山而已。”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在他的周圍,踩草的聲,登山杖敲打樹幹的聲,還有栗顏哼哼唧唧似歌似抱怨的聲音。

“哼…我也不需要你們誰陪著我,這輩子我自己過不行?走完一生而已。”

只是走了沒半個小時,栗顏就已經開始大口呼吸,他一直腳在前彎曲,一直腳在後支撐,右手杵著登山杖,左手扶在膝蓋上大喘氣兒。

“哈……啊?才爬多久就那麽累了,最近是不是太安樂了?”

他望向寫滿了艱辛的前方路,那些松樹、樟樹、他不認識的灌木和趁春天趕緊生長的蕨類雜草,仿佛都是特地給他設置的路障。

背上的背包也重了兩倍,兩邊的肩膀從來沒那麽單薄過,他現在才能體會野人大叔背著比他大的背包翻山越嶺的艱辛與能耐。

栗顏深吸一口氣,給自己註入強大的精神力量,把登山杖舉在天空,向著這山野下戰書。

“我要自己爬到山頂!自己去看那些漂亮的雲彩!”

靠自己的力量大不了就慢一點、累一點、無聊一點,但是最後都會登上山頂。

栗顏此時無比堅信這一點,就好像他無比堅信他能自己一個人走到生命盡頭一樣篤定。

這不,他到達了山頂。

不過夜色已晚,群山黑了,雲霧也黑了,升火堆是來不及了,拿來露營燈,找了一塊空地,作為一個可視中心,搭起了帳篷。

他沒買瓦斯和小爐,帶的全是壓縮餅幹和士力架,畢竟他還以為自己能在春天的山野裏找著許多野菜,漿果,很有可能還能抓著野兔,在火堆上烹飪食物。

現在他只能縮在帳篷裏吃壓縮餅幹喝礦泉水。

露營燈放在一旁,拿出他裏的小本本,開始計劃他能在這山頂待幾天,回去以後怎麽過自己生活。

計劃做著做著的,就開始犯懶。

他覺得光吃壓縮就能待上一個星期,畢竟他就在這山頭躺著看雲,啥也不幹,省力省水省食物。

自己的人生其實根本用不著做計劃,找工作、還完房貸、換個車、存錢養老,沒了…

哎…

栗顏趴帳篷裏,聽著山頂的風聲,不是呼嘯,是樹葉灑啦灑啦的協奏曲,清脆得很,就趴手肘上開始犯困。

可又突然一想:誒?那我下山後住哪兒去?跟唐知野住一堆去嗎?

可他不想再去奢望把他泡到手後讓他心甘情願好好的、幸福的、永遠的陪著自己了。

為什麽?

因為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啊笨!

那房子給他住到什麽時候去呢?總不能我供著房子,讓他住裏面就算了,還讓他把喜歡的人帶進去住著玩兒著吧?

那我不成了綠毛龜了?

栗顏把筆放嘴裏咬著,翻個身瞧著帳篷頂,哈哈笑了半天。

“啥綠毛龜啊,關系不對,成為綠毛龜之前,他是不是得先是我的才行,然後背著我和別人搞事情,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哈哈,什麽苦情戲碼…”

哎…

栗顏又想:那只能回家求我媽媽發發慈悲給我再買一張床收留我了。

不對,那我媽媽一定得問:你和知野住一起出什麽問題了?你欺負他了?你能不能別自己活得不入流把人家也拉下水。還有,你倆處不好為什麽你被趕了出來,讓知野住回宿舍不就好了?我重新買張床多麻煩之類的。

對啊,讓知野住回宿舍不就好了嘛。

“不行不行,”栗顏坐起身拉開帳篷門,點了根煙,“知野搬來的那麽多東西那宿舍根本裝不下,還有,說了給人家住又收回來多丟面兒啊。”

怎麽跟人說:啊,實在是對不起,你還是回宿舍住去吧,這房子我得收回來自己住了。本來你喜歡的那個人是我就皆大歡喜,結果你非要去喜歡別人,我就不能留你了,拜拜…

呸呸…實在是說不出口。

那我租個房住唄,栗顏想,可是還得多多存錢啊,隨便租房又是每月上千的花銷,真不劃算。

啊…

我居然是個無家可歸的人了餵。

煙吐了幾個來回,栗顏最後把煙按滅了,盯著黑漆漆的雲,又想:算啦,先睡覺,明天還得早起,獨自賞雲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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