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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頭徹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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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頭徹尾

是啊,自己買的房子才不會趕人走呢。

栗顏找了代駕,開著他的小破車,也就是一倆二手現代車到了自家樓下。

暈暈乎乎進電梯的時候就在想,要是於銘走的時候說要這個房子,自己一氣之下把房子給他,自己是不是就無家可歸了?

他可憐他從小睡到大那張床,在有一天回去看他媽媽的時候吃驚地發現那張床不見了。

他問他媽媽:“床呢?”

他媽媽說:“樓上一個婆婆床壞了,就送她了。”

他“啊”了半天:“那可是我的床!”

“你的家不在這裏。”

栗顏把手往心窩子揪了揪,和當時聽到這句話的動作一摸一樣,那是多狠心的母親才能說出來的話啊。

“您就這麽討厭我嗎?”

他當時還問了他心裏一直想問的話。

他媽媽只是冷冷地說:“不討厭…”

“也不喜歡?”

“那不重要。”

不重要…

比討厭更讓人心涼。

栗顏揪著自己的心窩子出了電梯,其實他現在的心沒有當時那麽刺痛了。

不說是時間的撫慰,是因為他能理解,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小孩兒都以著“愛”的意義出生,不是所有的母性,都是永遠為孩子想的那般無私。

鑰匙環在他食指轉吶轉,心想:還好這房子是自己的,不然得睡大街去,即使睡大街了,他媽媽會不會看他可憐又給他安置一張新床?

栗顏開了門,換了拖鞋,不開燈也不進衛生間洗手,拖著喝酒後沒力氣的身子往沙發一躺。

“啊…”一聲尖叫,立馬從沙發上下來,嚇得失聲,“誰?誰在家裏?”

“是我…”於銘的聲音,帶著疼痛,“嘶,怎麽回家還是不喜歡先開燈洗手,習慣不好…”

栗顏沒能有所反應。

於銘去門口開了燈。

倆人站在客廳對望,半晌於銘才說:“被趕出來了,在街上轉悠半天,不由自主就走到樓下,看屋裏沒開燈,想著你加班不在,就冒昧進了來,不小心在沙發上睡著了。”

“被趕出來…”栗顏瞧他一臉落寞,“他性格不是溫柔的那種嗎,還會敢你出家門?”

“那也好像不是我家,能說出’你滾‘那種話,我也是沒料到,”於銘轉身要走,“你既然回來,我先走了。”

“哦。”

於銘開了門,栗顏想起剛剛那種揪心的無家可歸之感,連忙又問:“回去找他還是住酒店?”

“沒帶手機沒帶錢,”於銘苦笑,“去畫室對付一宿算了。”

“沙發可以借給你。”

於銘有所猶豫:“不太好…”

“不太好什麽?”

“我怕…”

“那你走吧。”

“……”

栗顏往沙發一坐,開了電視。

“我記得你對我說過一句話:你不該過這種生活。你以前是不是就覺得我挺隨便一人,要不是像你的蕭顏,哪會看上我這種人。”

“我沒那麽想過。”於銘關了門,坐沙發上急著去解釋,“那句話不過是想讓你進到我生活裏來,是自私的想法。”

栗顏手托著下巴,盯著茶幾上的鑰匙,笑他:“你出來錢包手機忘了拿,鑰匙卻帶著,不會很奇怪嗎?”

於銘也笑了笑:“他讓我扔了來著,我舍不得。”

“舍不得房子?”栗顏朝他望過去,“也對,這裏曾經是你的家。”

於銘眸子有所閃動。

“哎…我想起我媽媽把我床扔了的那一天就不舒服,心不止痛,還拔涼拔涼的。”栗顏伸個懶腰往沙發背一靠,“就像自己的家沒了,掃地出門的那種感覺。你走的那一天把這房子環顧了一遍,就是沒看我,看得出來你挺喜歡這個家。”

於銘望著電視沒說話,電視機旁邊的護手霜還在,用了一半,上頭落了灰,瞧了眼自己的手,又晃了眼栗顏放自己膝蓋上的手。

也只有栗顏這麽愛護過他這雙手。

栗顏看著電視裏的婆媳瑪麗蘇劇,發著困,闔了眼,偏著頭睡了過去,睡之前好像記得自己起身去了臥室,還跟於銘說了句:“你自便啊。”

可他清晰地聽見電視裏頭的對話,還有片尾曲,眼前有人正擦著電視櫃上落的灰塵。

他聽到自己無力地說:“擦它做什麽,灰還不夠厚。”

他還聽見有人跟他說話:“懶豬,生活在灰裏對你有什麽好處。”

他又說:“你管得著嗎你。”

最後自己身體輕飄飄地逃離了地心引力,從客廳飄到了臥室,那聲音又說:“洗了澡再睡吧栗顏?”

他又聽見自己耍賴的聲音:“不洗,臟死算了。”

“牙也不刷?”

“不刷。”

“當心牙壞了。”

“壞了換新的就好了。”

“栗顏?”

“嗯?”

身後有種溫暖傳了來,某種局限束縛了他,聲音跑到了耳朵旁:“栗顏?”

“嗯…”

之後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了,栗顏進入了奇怪的夢境,他躺在他從小睡到大的那張床上,他媽媽喊他:“起來。”

他不起。

他媽媽喊他:“這床有人要了。”

他就是不起。

之後他連帶著這床,一起被送到了別人的家,他也不知道是誰家,可那人仿佛就看見這張床看不見他。

於是他感受到了被什麽人壓著喘不過氣悶熱,就好像自己才是那個床墊,他還聽見了那人在他頭頂呼吸,嘆氣,對他這個床墊的不柔軟表達不滿。

他以為自己被鬼壓床了,試著告訴自己:如果我開口說話卻說不順暢,那我就是在夢裏。如果我試著睜開眼睛但是什麽也看不清,那我還在夢裏。

他試了試,確定就是在夢裏。

栗顏拽緊了床單,呼吸難受,最後他和這張床一起,被扔進了垃圾站,從此被遺忘。

時過境遷後,垃圾場慢慢長滿了綠草,他看著那些綠草越長越高,風來一陣,草就刷啦刷啦那麽搖一陣,遠遠看過去,草就是那張床,而他在裏頭深陷,再沒人能找得到他。

早上醒來的時候,全身就和跑了幾公裏的路一樣,又累又倦。

他伸左手,轉了轉肩膀的關節,伸右手,轉了轉胳膊的關節,最後下了床,去洗臉刷牙。

清醒過來的時候,栗顏已經站在客廳,四顧後發現,自己家幹凈如新,還散發著花草的清新,這是於銘買的花香型清潔液,也只有於銘能把家裏打掃得一層不染。

栗顏就此開始恍惚,剛記起昨天他見過的於銘,於銘就開了門進屋來,往桌上擺了早餐。

“吃飯吧。”於銘擺好後說,“要先喝點咖啡嗎?”

“嗯…”

栗顏坐下,咖啡上桌,然後盯著那一桌早餐發楞。

他恍惚的點是,他以為自己做的那個夢好長好長,夢裏的他在哭,夢裏還出現了好多人,夢裏他精疲力盡地去追著什麽東西,夢裏他看見了大片的雲…

而那些人都是假的,看見的山野雲朵也都是假的,醒來看見的才是真的,熱騰騰的早飯,等他起床的愛人…

這才是他想要的現實。

可是這可能嗎?栗顏問自己。

於銘伸手過來,剛要在他眼角抹去新鮮的淚。

栗顏往後一躲,這是自然的躲避,不加思考,眨著眼去看對面那個人,那個人尷尬笑了笑,坐下開始吃飯。

“你是不是覺得我除了你再也找不到對我好的人了?”栗顏突然問。

於銘詫異擡眼。

“以為這家隨時等你回來是不是?”

“栗顏?”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啊你。”栗顏把筷子往桌上扔,“鑰匙留下,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於銘瞧了眼剛剛放在桌上的鑰匙,神色覆雜,沈了鐵,低垂著眼,可又不忍地擡了眼簾。

“你別哭了,是我錯,我不該再出現在你的生活裏,我…只是沒忍住。”

“誰哭了。”

栗顏抹了抹自己臉頰,瞬間瞧不起自己,罵了句臟話。

於銘起身要走,回身再說對不起的當下,栗顏哭腔沒忍住:“你去哪兒?”

“……”

“他哪裏好了,好還把你趕出來,說明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他了對不對?你舍不得的是這個家嗎,還是說你舍不得我?”

於銘左右為難,為他自己的選擇,先前的,現在的。

“舍不得我回來找我,那是不是說明你其實愛過我?愛的是我?”

於銘始終站在門口,不敢說話,他現在不敢做任何選擇。

“回來吧好不好?”

栗顏說出來的話讓他自己都驚訝,他以為他能忘了他的,以為能往前走了的,以為,都是自己以為。

又是自欺欺人…

栗顏捏了拳頭。

於銘走了,鑰匙留在了桌上,栗顏把桌上的早餐打翻在了地上,糯米麻球滾了幾滾,他看著那麻球滾過的地方留下些芝麻粒,開始憎恨起了這裏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跑到浴室開了水龍頭,冷的,從頭沖到下,捏著拳頭往墻壁上去打,之後蹲在浴室角落咬著自己手肘發出某種悶著的吼叫。

去死去死去死——!

直到他吼累了,手肘上有了個牙印,才恢覆到原有的理智。

理智告訴他,那些都不是夢,好笑的是,你掙紮半天,心裏裝著的那個人還是他。

遺忘,根本就沒法兒開始!

栗顏關了水龍頭,拿浴巾擦幹了身體,看了眼手機時間,想起今天是周天,沒事做,把地上的早餐和碗收了,扔垃圾桶。

晃了眼家裏,把於銘的水杯,碗筷,拖鞋,還有墻上那幅畫也收了,跑樓底下扔進了垃圾桶。

扔完想起什麽,又跑上樓,開始收拾和於銘一起買的東西,那些擺設不說了,他把沙發推到了門外,推進電梯,最後推到了單元門的大堂。

還有那張刻了月季花的桌子,他拿刀砍了那花兒半天,幹脆也推到了樓底下。

掃地的阿姨看那沙發還挺好,沒壞,就問怎麽不要了?

他說我要換新的,問阿姨要嗎?不要該往哪兒扔?

阿姨說她要,又問還有什麽要扔的?

他把阿姨帶回家,朝屋裏指了一圈兒:“您看吧,全都拿走。”

“全都?”

“對,都過時了,我要換新的。”

阿姨搖搖頭,貌似在說他奢侈,栗顏沒管,進臥室搬床,發現門太窄根本搬不出來,就拿了螺絲在裏頭拆卸,最後和阿姨一同將這些東西都搬下了樓。

很多東西被扔進了小區的建渣房,有用的被小區清潔阿姨清理走了。

走之前還跟他確認:“真的全都不要了?”

“不要了。”

栗顏回到家裏,除了他的工作臺和筆記本電腦,還有那本《失明癥漫游記》和那顆糖,所有家具都沒了,包括他們一起選的窗簾。

栗顏對著這空無一物的空間,滿意一笑,遺忘沒開始?哼,我就不信了,記性再好也經不住我故意去忘,就從這些小東西開始。

一點一點地給老子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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