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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從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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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從寬

“餵!”栗顏揉著胸口沖著帳篷大吼,“不喜歡就說不喜歡,哪有這麽踹人的!”

大叔沒回他話,帳篷裏窸窸窣窣聲音聽到了些,栗顏把耳朵貼帳篷上頭聽了半天,最後所有聲音沒了,就剩下安靜,還帶著點尷尬的氣息在空氣中暈染。

栗顏就這麽被強行驅逐出剛剛還無比溫暖的安全的堡壘,瞬間進入到一種被冷風吹打無所依靠的環境當中。

落差就像坐過山車,還是沒系好安全帶被摔出座位的那種降落方式,關鍵還是自己把安全扣給解開的。

要說沒有一點後悔的懊惱那是不可能的,他就帶著這些懊惱坐火堆旁開始檢討剛剛哪裏出了問題。

一起看書的時候還好好的呢,他在進入夢裏之前都還在想《安妮霍爾》裏面的臺詞,非常應景,裏頭的伍迪艾倫說:

我覺得人生可以劃分為“可怕”和“可悲”兩種,就是兩種類別。

“可怕”包括那些絕癥病人啊,盲人啊,殘疾人啊,我不知道他們怎樣度過這一生,簡直不可思議,而剩下的都是“可悲”的,因此你在渡過這一生時,應該感到慶幸自己是個“可悲”的人,因為你運氣好才成為“可悲”的人。

栗顏想說自己運氣不錯,但是算不算得上是一個可悲的人還難說。

如果說沒人愛算是可悲,那就是可悲,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活得還算自在就不算可悲,那他就不可悲,尤其這個時候有一只手在揉他的頭發。

揉頭發代表什麽,一種寬慰,一種可能被人愛的希望。

這就是一種幸運,就好比小時候我們總說人活一世該有所作為,長大了卻發現自己僅僅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類,然後發現比起那些經歷各種波折才得到幸福的人來說,“普通”也是一種幸運。

當他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麽倒黴,反而有一份確切的幸運就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不免有些激動,之後他就想把握好這份幸運…

啊?

栗顏的某種意識被凜冽的寒風刮醒,後悔沖擊到他的腦袋:操之過急了嗎?大叔這種的是不是得先走心再走腎呢,可走心需要的時間成本太長了,再說也不給他機會走心啊,一旦想了解他點兒什麽就轉了話題…

啊?!

難不成自己這樣式兒的大叔根本就瞧不上?再怎麽勾引都不可能如自己所想?

糟了,會不會真的把自己扔在這山頭就此自生自滅?!

風呼嘯在他耳旁,火苗被刮出了某種撕扯感。

他往裏添加了些樹枝,圍巾沒了,風從脖子穿進他身體,不得不抱緊手臂把下巴擱臂肘裏,擁抱自己,給自己帶去溫暖,開始醞釀情緒,哭的情緒。

自以為的幸運其實沒有那麽幸運,他想。

對伍迪艾倫的那一番說辭也不那麽讚同,如果幸運是通過與不幸的對比才顯得彌足珍貴,那對不幸之人是不是一種侮辱?

人已經夠不幸的了,還要當作你們這些人的背景板讓你們懂得幸運來之不易?

太殘忍了嘛…

栗顏擡眼瞅了瞅被火堆照到一半的帳篷,怯怯地傳遞過去他的抱歉:“大叔——,如果我剛剛有冒犯到你真的很抱歉,你就當我開了個玩笑,千萬千萬別生氣。”

風繼續吹,火苗繼續在滅的邊緣掙紮,栗顏說完這無用的道歉,感覺,更冷了。

他又去看遙遠的天邊,那裏冒出來幾顆星星,他抹了抹臉頰的眼淚,知道自己的眼淚不值錢的原因是什麽了,是不甘心的貪心不足。

他不需要對比別人的不幸來安慰自己的壞運氣其實不壞,他就是不想接受某種沒經過他同意就給他的命運安排。

可每個人都這樣不是嗎,誰會提前知道自己被命運安排成什麽樣,誰又會在一份命運好壞的合約上簽字表示同意與不同意?連出生這件事都沒得選。

大叔拉開了帳篷,栗顏快速抹去眼淚直著身體,萬分歉疚狀,瞧著弓腰出帳篷的大叔。

“對不起…”栗顏立馬承認錯誤,“我錯了,”附上牽強的理由,“當時腦子發昏了。”

大叔棉大衣已經扣好,帽子穿戴整齊,先是站在他面前帶著威嚴俯視他幾秒,再是緩緩坐在火堆前,栗顏的對面。

“腦子發昏,不是有預謀的?你腦子發生什麽昏能讓你做這種事,當我笨蛋嗎?”

栗顏舉眼過去,對上一雙“還不說實話”的眼睛,這是對於他做錯事還不知道悔改被揭穿還不真誠以待的責問,下一秒裏頭的怒火可就控制不住了。

立馬跪坐後委屈說:“不是…我其實有小心思,沖動了。”

“什麽小心思?”

大叔收了收眼裏的火氣,認真問他。

“我…我…”栗顏遲疑,再加上不知從何說起,“我”了好半天才說:“一開始,我察覺到你跟我是同一類人,但是不知道你是哪一方,你的外表怎麽看怎麽都屬於攻方,可你內心明明是個受方…”

“等等…”大叔打斷他,“受方?你從哪裏判定的我跟你是一掛的還是受方。”

“你臉會紅,紅了多少次了,不管是我靠近你還是拿手觸碰你,就剛剛,你舒服的時候臉也好紅…”

“住口!”大叔聲音拔高了些,拿手剛要往臉上去遮擋,卻停在半空一秒後收了回去,加強了語氣,“我是不是說過你再耍我我就扔了你。”

“我沒有…”栗顏兩顆眼淚吧嗒往下落,落在自己放膝蓋上的手背上,急了說:“我,我想把你搞到手帶回家來著,這是我真的想法,沒想耍你。”

“帶回家?”大叔惶惑一秒,帶著吃驚,“你,你想帶我回家?”

“是…是的。”

“為什麽這麽想?”

大叔以著一股‘正常人不會這麽想’的意味問他。

“我不想一個人活完下半輩子,每個人都怕孤獨,我…我可能比其他人還要怕一些,至於為什麽我也不清楚,可能每個人出廠設置就不一樣…”

說著說著栗顏的哭聲變大了,還抽抽嗒嗒地:“我爸爸不要我了,我媽媽把我養大後愛也少了,以前跟我在一起的人都看不上我,唯一看得上我的於銘看上的根本就不是我。我…我可能是害怕,我也不知道,腦子裏就一個念頭,就想找個人陪著我,你就不錯…”

大叔臉色微微有所變化,但還是很生氣地瞅著他。

“對不起…”栗顏抽搭變抽泣,還拿衣袖去擦眼淚,“如果我冒犯到你,你可以懲罰我別的,可不能把我丟在這山頂。”

大叔捂了捂臉,手放額前檔了擋自己此時的面貌,沈著聲音:“你可真敢想敢做啊,隨隨便便找個人回家,你了解我多少,你不怕招個壞人回家,或者過一陣又拋了你再次受傷害?”

“這個倒是…”

大叔擡眼,目光透過自己手的邊沿去看他。

“沒有想過。”

“……”

大叔又拿手掩著自己眉眼,嘴角不自覺上彎,手掌往下捂了嘴,目光又回到對面若有所思的人臉上。

“或許…”栗顏思忖後說,“和大叔一路走來給人的感覺是,心腸好,善良,樂與助人,心懷憐憫和惻隱之心,熱愛生命的人肯定也熱愛生活,盡管看待世界的眼光是悲傷的,但是卻無時無刻都在認真對待周遭的事物,對於一個陌生人都能照顧得無微不至,像大叔這樣的人又能壞到哪兒去呢,不僅不會壞到哪兒去,優點那麽多的人不帶回家實在可惜,我是個善於抓住機會的人,所以就想…想…”

大叔笑意難掩,藏在手掌心裏,等著他繼續說。

“就像天上掉的金子,不撿就吃虧了。”

“噗~咳咳…”大叔咳嗽兩聲趕忙嚴正了神色,把手拿下來盯好了他,“你撿金子的方式還挺特別。”

“我想首先得投其所好,大叔你有感覺的,別不承認,所以,要讓你身子先得到愉悅。我也想過要先交心的,可大叔你不願意為我敞開心扉,可能你還不太了解我,我挺能當一個傾聽者,而且不愛評價別人,這點可以放心,先交心也不是問題。”

“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麽問題?”

大叔從衣袖裏把他紅色圍巾拿出來遞給他:“圍好,山頂風大。”

“哦…”栗顏圍好圍巾,眼珠子窺探過去,繼續檢討狀,“那…大叔你不生氣了?”

“氣著呢。”

“那我還能為你做什麽你才不生氣?”

大叔拿木棍捅了捅燒完的木柴,瞧他一眼:“先把眼淚擦了。”

栗顏將眼淚擦了兩擦。

“坐好吧,別跪著了。”

栗顏剛要起身去坐,想了想又跪坐回去:“還是跪著吧,等你氣消了我再坐回去,這是誠意。”

“威脅帶著點可憐,嗯…挺能來事兒。”

“這哪是威脅?”栗顏後知後覺,“哦,得按照你的意願來。”起身坐好,抱著膝蓋委曲求全。

“了解一個人其實不容易,”幾分鐘的沈靜過後,大叔說,“不像了解植物,人的腦袋有豐富的想象力,觀察力也足夠敏銳,能輕而易舉地知道了針樹葉表皮下的氣口,葉肉,橫膈片凸出物,松脂管,原形成…再往下一層一層去剝開,肉眼看不清的還能用你喜愛的顯微鏡,看清楚了之後就算了解了整個針樹。人可太不一樣了,獨立的個體不一樣,人與人的關系更不一樣,樹的汁液它沒有感情需求,不像紅色的血液,有著利己的,可怕的權力,充滿欲望和邪惡的沖動…”

“邪惡的沖動?”栗顏聽大叔講來有些不懂,“什麽邪惡的沖動,你是怕我對你有邪惡的沖動?那不邪惡吧,我只是想讓你開心才這麽做的。”

大叔沒說話,盯著火堆。

“可我有耐心。”栗顏轉而表達了自己的決心。

“你這是找一個未知的人去喜歡。”大叔提醒他,“現在而言,喜歡都可能不確定,不過是一次感情受挫後不知所措,找的是一個安慰。”

“我已經知道很多了,”栗顏糾正他,“剛剛不說了嗎,你心腸好,善良,樂與助人…”

“停停…用不著覆述一遍,你這是拿放大鏡看人呢,那你說說,看到我什麽缺點沒有。”

栗顏想了想又想了想說:“沒有。”

大叔笑他:“盲目。”

“大叔,”栗顏認真了眼睛,往前湊了湊,離火堆進了些,讓光照亮了自己的臉,“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沒有的話會不會喜歡上我呢。”

大叔把他那明亮的臉一望,控制住自己的心緒:“沒有你那麽問的。”

“那怎麽問?”

“我要是說有喜歡的人你怎麽辦?”

“那就該問有多喜歡,有沒有可能喜歡上我?”

“要是我說非常喜歡,你又怎麽辦?”

“這個…”

大叔笑了他一眼:“睡覺吧,明天你還得花大半天時間換洗澡水,哦,以我的速度是大半天,以你的速度,怕是要一整天。”

栗顏跟著大叔起身回帳篷,在大叔旁邊鋪好睡袋,鉆進去後把臉側向大叔,大叔此時棉帽遮了臉故意不去理他。

他就說:“大叔你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實誠,明明就是個受,怕別人笑話你空有一副攻的身材和外貌卻是個受嗎?沒所謂的,像你這種的叫做稀有,稀有的意思就是,你其實是個搶手貨知道吧,就好像在一碗白米飯裏看到了最亮最飽滿最Q彈的那一顆白米飯,絕對很多人搶著吃…”

大叔把他嘴巴一捏,帽子一掀,盯著他:“我警告你啊,再說我是個受我不僅扔了你,我還把你扔山崖下去。”

栗顏等自己嘴被松開,忍了忍,沒忍住,嘟囔:“脾氣真倔。”

“嘖…”

“好好,我不說不說。”

大叔轉身睡覺,栗顏盯著帳篷頂,似乎有些迷茫。

這大叔根本對他的意願毫無回應,他對於把大叔帶回家陪自己老去這件事充滿了失落,唯一的期望打了水漂,眼看著石頭沈入湖底,一切又變得靜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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