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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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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

他們往最後的目的地爬——這片看似十幾座組成的連綿山脈當中最高的那座山頂。

出發前栗顏問大叔:“一天之內能爬上去嗎?”

“如果不走夜路,至少三天。”

栗顏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他已經開始無限想念他那柔軟的床鋪和不怕風吹日曬舒適的安全空間了。

他們行進的第一天就遇見了大風,增加了他們爬山的阻力,爬沒一會兒,大雨當頭澆下,瞬息間的風雨蒙住了栗顏的眼睛,伸手打算去扶周圍可扶之物之時,那只粗燥寬闊結實的手牽緊了他。

明明不是雷電交加的天氣,栗顏卻聽見了一聲雷鳴,在風雨中張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被塞進了大叔的棉大衣裏,頭也被遮了個完全。

他眨著眼去適應這份紛亂,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安全的區域,擡眼就看見那份安全來自於哪裏。

是大叔被風雨模糊了的側顏,猶如巍巍的大山,那野人的身姿,成了堅固的高墻,而牽著他的手,就是車座上的安全帶。

大雨去得快,半個小時以後,大風好像還不願意離他們而去,依舊持續在了山野作咆哮姿態。

栗顏從大叔棉大衣裏出來,一只手依然緊緊牽著,另一只手肘擋著風往前行進,無意間瞥向那被大雨淋濕了的肩膀,讓他想起自己爸爸那不夠寬闊的肩膀———夏天下大雨因為給媽媽和自己撐傘淋濕了的肩膀。

第二天,他們又遇見了一整天的烈日,盡管有些冬天殘存的樹葉遮擋,卻因為海拔越來越高,栗顏感覺自己像是行走在戈壁或者是沙漠裏,就算他有一個滿滿的水袋,可以在行走的時候通過長長的吸管時不時補充水份,卻還是覺得自己口渴難耐,進而變得焦躁。

當下心裏唯一的念頭,就是回到城市去,再也不往山上爬了。

雲哪兒不能看啊,最好看的雲可以在電視裏頭看,他還可以在飛機上直接透過那小小窗口看見無邊無涯的雲海呢。

第三天,沒有任何阻礙,還得到一個不熱不冷的好天氣,雖然天是灰白的,看不見雲朵看不見太陽,風也非常和煦,可是栗顏似乎已經達到了自己體能的極限,撐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堅持跟在大叔身後。

本來離之半米的距離,越走越慢,是大叔故意放慢了腳步,並且用繩索在他腰上打了結,用自己的力量帶著他走。

到達山頂的那一天,他還沒來得及去看處在山頂所能看到的任何風光,震撼也好,瑰麗也好,倒在山頂的一小塊平地上,再也沒能擁有一絲力氣,眼皮眨了兩眨,進入一片黑暗。

大叔讓他起來他好搭帳篷,等搭好帳篷再睡他都沒能聽見。

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就接著於銘離他而去消失在街角之後。

烈日當空,他看見炙熱的陽光傾瀉在了熙攘的人群身上,每個人臉上都敷了一層焦灼的黃油,使得那些不一樣的眉眼都有著同一款皺紋。

他們看起來都很不開心,好似這條街上的人同時經歷了讓自己不順心的事。

有人在說:太陽真是大啊,是不是快掉下來了。

他擡頭一望,太陽不再是平面的一個圓形,就像在外太空看見的火球,帶著烈焰朝人群撲來。

當人群伴隨著尖叫散開,所有人都化成了焦炭,只剩兩只眼睛瞪得老大,互看。

此時來了一陣狂風,把他的身體似塵埃揚起,螺旋形飄在了空中,四周全都旋轉起了不同大小和長度的旋風。

可他兩只眼睛還在,他穿過雲層,在俯瞰整個大地,周遭也有好多雙眼睛跟他一樣,只是那些數不清的眼睛在十幾分鐘後都在按照同一個節奏左右閃爍,顯得就他這一雙眼睛跟他們都不一樣,是個異類,露出兇光,齊刷刷向他看齊。

栗顏受到了不得了的驚嚇,那麽多眼珠子帶著血絲快速往自己靠近,還都帶著同一種恨意。

他奇怪地想問:為什麽恨我!可他沒有嘴,問不出聲。

但是他還懂得逃跑,雙眼蹦跶著往前跑,並且在心裏大吼:走開!走開!喊了幾十遍後喊成了:大叔!大叔!

掙紮著去醒,在現實裏留下了兩個字:“大叔!救我!”

大叔進帳篷看見他睜著眼一副失魂的恐懼,上前問:“做噩夢了?”

栗顏心有餘悸,視角模糊,重重地呼吸,控制住自己的眼珠子四處去看,盯著大叔的臉,說不出任何話語。

他想起身起不來,想擡手抹去自己額頭的汗也無濟於事,嘴一張一合,他想說:好難受。想說:口好渴。想說:好多雙眼睛在追我。

卻只能在睫毛的後面轉動他的眼珠子。

他還感受到自己骨頭變得如定海的船錨一樣沈重,骨節一節一節在扭曲,皮膚的毛孔在膨脹,就像陷入到熔巖那麽滾燙。

最後眼珠子也累了,眼皮關上的同時聽見有人喊他:“栗顏?醒醒…”

栗顏尋聲過去,以為自己能夠將眼皮張開,看見一張模糊的人臉,努力去看清楚的同時嘴上說著:我不想看見你,你不是走了嗎?回來幹嘛,叫我名字幹嘛?我打算把名字也改了,我就算叫栗子都不要叫栗顏。

眼前的人拿帕子給他擦臉上的汗珠,他就說:滾滾…別碰我,我不是他,別把我當成他…

冰涼的帕子帶著純凈的水珠,清理著他的疲憊掙紮,還有躁動不安的血液流淌。

當那份冰涼走到他脖頸的時候,他忍不住大吼了一聲:把那只老鼠從我身上拿開!

喊完突地張大了眼,皮膚下頭流動起來的巖漿在緩緩沈寂,就像火星的內核沒了動力後南北兩極對抗太陽風的磁場隨之消失。

一張臉湊近了關心地問著他:“要不要泡個澡?我去給你燒石頭,你已經睡了兩天了。”

……

栗顏整個人被輕松抱起,在進入到溫暖的熱水裏的瞬間,他終於知道自己是病了,真的生病了。

他蹲坐在大叔挖好的坑裏,讓熱水將身體包裹完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他終於能看清楚自己身處的環境。

除了自己周圍的幾棵青青綠樹,皆是一片茫茫純白,加上自己的“浴缸”冒出的白色霧氣。

遙望過去,一望無際的雲猶如騰起無數淺浪的大海,浪往前持續不斷地擊打,滾到了自己所在的山頂,留下似霧的浪花。

他感覺他自己在雲裏頭泡著澡,腦子裏矛盾著:怎麽雲是熱乎的呢?

大叔端來一只碗,盤腿坐在“浴缸”外餵他食物吃,栗顏仰頭張嘴嘗了口,是酸甜的口味,像藕粉又似豆腐腦的口感,有果肉、還有葡萄幹和堅果的香氣…

“好吃…”他說。

大叔就一口一口餵他吃,順便抹去他眼角的淚珠,並且喊他:“哭包。”

“我叫栗顏…”

栗顏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告訴大叔他的名字,似乎是夢的延續。

他此時被一種出生以來從未感受過,估計以後再也感受不到的柔情包裹,說起話來都帶著遺憾的幸福,心裏在感嘆幸福去得快,從來留不住,嘴上說:“不過我想改個名字。”

“改成什麽?”大叔問。

“栗子。”

“栗顏。”

大叔卻不顧他改名的意願喊他一聲。

“?”

栗顏意識漸漸清醒,卻又恍惚在那聲輕柔的重覆裏,如果說他本能地想忘卻於銘重覆在他腦子裏的聲音:“栗顏”(畢竟他媽媽爸爸從小到大都喊他小顏,只有犯錯不聽話的時候才喊他栗顏),而這兩個字喊得最多的,就是於銘,喊了整整五年不說,字裏可都帶著他想要的愛呢。

可是眼前大叔這麽喚他,怎麽…那麽…想讓他多叫幾聲呢…

“我以後就叫栗子。”他故意那麽說。

果然,大叔又喊他一句栗顏。

“栗子!”栗顏提高了聲調,心裏湧起一股他不明白的喜悅,仿佛是小時候獲得的一塊橡皮擦,擦掉了那些錯誤的筆劃,重新在上頭寫上了他自己的名字——栗顏。

寫得歪歪扭扭,但是那是他第一次寫自己的名字,念自己的名字。

“栗顏。”

“栗子栗子!”此時他腦子裏是自己練習本上越寫越端正的名字。

“病好了就好,”大叔觀其面容,俯視著他,“要是你真的醒不過來,我還在想到底是扔下山去呢還是埋在這山頂,埋在這山頂的好處就是你能每天站在比雲還高的地方賞雲,扔下山的好處就是…滋養底下的某一棵植物。”

栗顏沒能讓大叔多喊他幾句名字,喜悅伴隨著失望,就那麽一點點,頭往後一枕,泡溫泉的舒爽姿勢,無所謂地說:

“大叔你就愛做多餘的事,丟在這山頭和埋了我有什麽區別?丟下山去又有什麽不同,不都是和這山同在嗎。”

大叔餵完他最後一口飯,也沒多少情緒,問他:“不哭了?眼淚收放自如啊你。”

“嘿嘿,”栗顏嘻嘻一笑,“在這種如仙境的環境裏我怎麽能哭呢,是該笑~泡著熱水看著雲海還有個人餵我吃飯,不是神仙甚似神仙~”

大叔把他頭往那大坑裏一按:“把頭也洗了。”

“嗚…”

栗顏撲騰兩下被放開忙把臉擡起,還沒來得及有恐懼的念頭就迎來那大手的襲擊,往他臉上就是一頓猛搓,搓完臉去搓頭發,最後又往水裏按。

“大叔!”栗顏被再次放開後兇巴巴,“我自己死是自己死,你弄死我你這輩子可就得蒙上一層陰影,很有可能我就變成鬼騎你肩上永遠纏著你!”

大叔手在他頭上一頓,栗顏拿手快速抹去臉上的水,還沒看清楚大叔臉上的慘白,就聽大叔說了兩個字:“永遠…”

栗顏一激靈:“哈!原來永恒存在的可能就是變成永遠也不會消失的鬼魂吶。”

“胡說什麽?”大叔手往他下巴用力一捏,“活著不好嗎?為什麽把死說得那麽容易。”

“?”栗顏被那力道一嚇,支吾,“…可是…是你先說起的死…”

“……”

栗顏下巴被捏了足足一分多鐘,大叔忘記了收手,眉眼帶著點哀愁,仿佛陷入某種痛苦的困境。

栗顏看見了,不敢動,也不忍心動,就仰著頭那麽看他,不過以他自己的推理判斷——大叔心裏有個重要人,那人去世了,他為他畫這輩子所看見的所有雲彩…

大叔收了手的瞬息間,被栗顏沾滿了熱水的雙手握住,就像接住了一種往下跌落的遺憾,將其捧在手心:

“好的好的,活著可好了,活著才能看見這些美景,活著才能吃好吃的食物,才能做得美夢…就讓我們一起努力地、非常開心地,活著!”

大叔臉色有異,在翻騰過來的霧氣裏不太看得清楚是否是種紅色,但是說話明顯有些緊張:“什麽…一起…”

“就是說,不止是我要好活著,你也要好好活著,雖然你愛的人離你遠去,我非常理解,就像我爸爸離我而去一樣難受,可我們能把對他們的思念永遠存在腦海,呀,”

他又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感慨:“他們在我們活著的時候就是一種永恒的存在,跟我們一起面對生活,勇往直前,我懂你的心情!”

大叔聽完他那安慰自己的心靈雞湯,膩了一臉,把手從他雙手中間抽走,冷了言語:“趕緊起來,既然沒死就該開始幹活了。”

“什麽?”栗顏問號臉,“幹什麽活兒?”

“我們已經沒有食物了,如果你還想再這種神仙~似的地方待幾天,就得去尋找任何能吃的東西。”

此時雲海翻騰變快,顏色從一片白茫茫變成了暖黃,太陽從雲的那端升起,帶來了萬物一日該有的滿滿活力。

“啊——”栗顏哀嘆,“這種景色當前,你跟我說要去幹活兒?實在是沒有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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