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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杏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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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杏仁味

栗顏半夜起來尿尿,發現大叔不在帳篷裏,拉開帳篷一看,大叔又像一頭熊在那端坐,不過換了位置,幾乎坐在了洞口邊沿。

山洞外面兒本來該漆黑一片,卻白晃晃地將某種光揉進了洞口,給那頭熊描了白邊,有了更為清晰的輪廓。

厚棉帽就跟長在他頭上就沒見他拿下來過,棉衣看起來更厚重了,如果瞇眼去看,就是一綠色鑲白邊長滿青苔的石頭。

大叔聽見聲兒轉頭,光就落在了他半邊臉上,栗顏好奇那是什麽光,月光嗎?

“下雪了。”大叔說。

栗顏出帳篷的動作一頓,手還掀著帳篷的簾,擡眼去看,白茫茫一片雪花似逃跑的精靈從左上方飄往右下方。

原來是雪帶起的光?

時間雖然在流動,卻如雪花一般慢悠悠。

栗顏手緩緩垂落,身姿漸漸舒緩,被眼前的熟悉光景霧了眼。

有雪、有一個人、還有他自己。

於銘是一棵站在大雪裏的樹,大叔是一塊觀望大雪的石頭,他卻是看客,他站在那裏看雪、看他們,唯獨看不見自己。

栗顏走了過去,才發現大叔不是幹坐,他坐在兩根棍子搭成的十字型木棍上頭,支出洞口的那一端掛了一折疊桶,棍子似乎還削了可以牢牢固定住桶子把手的卡口以防折疊桶裝滿了雪後掉下去。

“您在這坐了多久了?”栗顏隱約看見桶子裏已經有了三分之一的雪,不可思議,“都接了那麽多了?”

大叔雙手依舊揣他袖子裏,晃了眼暗色的天,恍惚了幾秒:“可能好幾個小時了吧。”

栗顏頓覺不好意思,去拿了吃飯的鍋,卻不能學大叔那麽施行接雪的工作,因為棍子就是他們用來探路的那倆棍子,山洞裏再沒有多餘的了。

再去看看洞口外,傾斜的坡度根本沒辦法放穩一口鍋,他就直接端著鍋往外一伸,絕不當吃閑飯之人!

大叔斜視他一眼,等著看他能堅持多久。

栗顏眼珠子跟著雪在動,從上而下,他從來沒覺得雪這麽調皮,那一片片雪花往下掉得慢就算了,就不往他鍋子裏落,左移移右移,手酸了雪花沒接著幾片,嘟囔:

“這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大叔瞧了眼他的鍋,說他:“去睡你的覺,別做沒用又消耗體力的事。”

“……”

栗顏把嘴一嘟,把鍋放一邊兒,屁股挪動幾格:“我來坐棍子,你去睡覺。”

“我坐著能睡著,你能嗎?”

“野人的技能?”

“牛人的技能。”

“有什麽技巧?我也能學。”

“天生的。”

“我不信。”

“我三歲的時候就能站著睡覺不摔倒。”

“你為什麽不說你剛生下來就能站能走呢你。”

“你猜對了,我剛生下來就是站著的。”

栗顏把臉猛地湊過去盯著他眼睛,裏頭全是對他胡說八道的攻擊的矛。

大叔淡定如水,眼珠子盯在他眼珠子上,裏頭全是盾。

反擊說:“不信吶,我媽媽是站著把我生下來的,她在路上羊水破了,被路過的大叔開車送到了醫院,剛到醫院我就等不及出來了,我腿先著的地,當時醫院裏的護士和那個送人的大叔都看見了,我站了足足兩秒鐘,嚇得護士趕緊把我媽媽和我送進了產房。”

“……”

“我三歲的時候被我媽媽罰站,面對著墻壁睡了十分鐘沒往墻上倒。”

“……”

“我十歲的時候二姑媽去世,晚上圍著爐火聽大人們在那講七大姑八大姨的八卦,瞧著那火苗我就睡著了,一動不動,我媽媽叫我的時候我還在做夢。”

栗顏的矛不及大叔的盾,坐回原來的坐姿,繼續不可思議說:“老話說得好,活越久越長見識。”

“你信了?”

“信什麽?”

“我說的話。”

“嗯?”栗顏又把目光投進他眼裏,“騙我的?”

“沒有。”

“……”

“我只是好奇你對別人說的話會去信多少,沒想到別人說了你難以置信的話,可有了解釋你就信了,即使聽起來那麽沒有邏輯。”

栗顏心裏面兒被戳了一窟窿,他這缺點老周說過不下十次了,說太相信他人不是傻就是蠢,最後都沒有好下場,真是一語成讖。

新鮮的窟窿漏風,冷透過那窟窿,冷了他全身,縮了縮脖子,雙手放棉衣兜裏,整個軀體縮成了一坨,他也想當不怕風吹雨打的石頭。

“冷嗎?”大叔問他,“去睡袋裏……不想去?喜歡看雪?”

“不喜歡雪,”栗顏縮著脖子目光卻去看那些雪點,“雪可討厭了。”

“容易信別人的話,撒謊也不會撒。”

“嘖…你真的…你有火眼金睛嗎?”

“沒錯,我還有個技能,可以看清楚別人心中所想。”

“哇,大叔你這是把我當傻子呢吧,我再傻也不會信這世界上有特異功能,讀心術?那你不得被抓去關起來做實驗?”

“所以為什麽我老往山裏面躲?就是因為有人在追我。”

“……”

“不信?”大叔又開始他的經驗之談,“一個人說謊的時候會有很多微表情,躲閃的眼神、眨眼的頻率、說話的語氣這些都是最不會撒謊的人該有的特征。有些人還好一些,需要細心點通過眼角嘴角的肌肉看出些端倪。而撒謊成性的那些人,這些都不好使,最高級別就是謊言說得自己都信了,但是潛意識會告訴他,他自己信別人也不一定信吶,他要別人信他,所以故作神色自若,面如鋼鐵,邁向另一個極端,反被猜疑。”

“我知道了,”栗顏聽完一堆廢話後撇嘴,“我性格差在別人說什麽我都信,你差在別人說什麽你都不信。”

“我還是會去信的,只信一種人。”

“什麽人?”

“說話做事管你信不信的那種人,這種人就一個表情,專註於自己在意的,別的一概不放在眼裏。”

“就是你唄,”栗顏幫他總結,“這世界上,你就信你自己唄。”

此時風打亂了雪本來的軌跡,從斜線亂成一鍋粥,好些往洞裏飄,落了些在倆人的身上。

栗顏仰著脖子張開嘴,讓雪落他嘴裏,張得嘴酸了再吧唧吧唧地去回味雪的味道。

沒有味道,不過太少了,反而更口渴,於是又張嘴去接那些雪花,卻因為吹進來的冷風瑟瑟發抖。

大叔目光從他嘴往上,去看那些即將落入他嘴裏的雪花,發現他冷得打了抖,把大衣解開,手從左邊袖子口退出來,留一半兒空間給他:“進來。”

栗顏早就想感受感受這軍大衣裏面的溫度了,是不是比睡袋還抗冷比暖爐還暖和呢?

鉆進去把左手往那留給他的大袖口裏放肆一伸,衣袖裏的空間相當於他兩個手臂。

一股暖,猶如天使的翅膀合攏了來,不得不大嘆:“這大衣比我想象的還要暖誒~”

大叔空出來的左手放他左肩上,右手理了理衣領,示意他再靠近些,為了使倆人在這軍大衣裏密不透風,將扣子盡量扣緊了,袖口也示意他向自己靠攏。

栗顏乖乖聽話,把衣袖遞過去,倆人的手在靠攏的衣袖裏快速穿插而過,手掌碰到的是對方的手肘窩,裏頭套的都是薄毛衣,毛茸茸的。

此時如果從背後去望,是倆石頭合二為一,變成了一塊石頭。

栗顏覺得暖和之餘,察覺到哪裏不對頭。

不對頭不是說這種保暖的姿勢,這種姿勢就像小鴨子依偎、企鵝聚集、鼠類團坐,只為保暖,再正常不過。

可是作為對男人身體有渴望的男人來說,此時的半邊兒懷抱可不同尋常,隔著毛衣的肌膚相觸,呼出的氣息都暈在彼此周圍,還能聽對方的心跳,這帶來的不止是溫暖和安全,還有某種臆想。

如果把大叔換成於銘或者房季爻,這種姿勢就不叫依偎,叫膩歪,堅持不了多久,就會互望,就會接吻,就會脫衣服,就會…

不過栗顏立馬被一股奇怪的味道所刺激,讓他放棄了那些臆想,味道似有似無,卻有著強烈的熟悉感。

他拿鼻子四處嗅,從大叔的脖子嗅到了大叔的嘎吱窩,困惑半天:“為什麽你身上不是臭味兒?”

“在你的想象裏,我該是有多臭?”

“雖然冬天出汗少,但是不換洗衣服,至少是酸的味道吧?”

“嗯,你對那味道倒是很熟悉。”

“對,那是我幾天不洗澡不換衣服該有的味道。”

“呵…”

栗顏聽大叔的笑別有意味,不過他沒想這笑是笑他把自己又懶又臭的特性給賣了,繼續去回憶這種味道在哪兒出現過,鼻子嗅啊嗅,像一只尋找松茸的豬仔,就差發出哼哼聲代表他在努力尋找。

半晌後一激動:“我知道了!杏仁,是苦杏仁的味道!我有一次跟於銘去一家西餐廳喝過這個湯,還是美國牌兒的。”

大叔眸子一轉:“你在我身上聞到了這味?氰·化物?”

“我說的是苦杏仁兒。“

“據說氰·化物和杏仁一個味道。”

“嗯?你聞到過氰·化物的味道?”栗顏詫異,“那可是劇毒,都說它像強盜,一點點就足以讓你斷氣,你在哪兒聞到的?”

大叔停下嗅的動作,去看雪花回歸到原來的下落軌跡,回避了他這個問題,居然講起了氰·化物的知識點。

栗顏再笨也知道大叔在顧左右而言他,就算他稱自己是“最會撒謊的人”。

不過栗顏不追著問,他記起了自己本來是打算出來排尿的,現在卻在大叔溫暖的懷中流連不舍,就像冬天在被窩裏不想起一樣。

他現在飽受兩種折磨,一是尿急,二是得聽大叔說因為轉移話題所講的內容。

大叔說:“氰·化物是一個氮原子、一個碳原子、一個鉀原子組成的,揮發性極強,會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杏仁味,甜中帶苦,但不是所有人都聞得到,因為分辨它需要一種特殊的基因,百分之四十的人都沒有這種基因。”

栗顏眨眼間去瞧這大叔的側顏,還是野人貌,就看見那高鼻梁了。

真的很想說:大叔我不是非得知道你的故事,你不用因為回避而跟我上化學生物課。還有,就算是上課,你的語氣也太過悵惘了,笨蛋都知道你和這個氰·化物有說不得的故事啊餵。

大叔接著說:“二戰結束的時候,德國軍官好多就死在氰·化物裏,德國稱它為藍酸。源自於某種巧合,某個煉金術師用許多動物的屍體混合後加入了鉀堿,創造出了一種天空的原色,之後…”

栗顏嘴抿了抿,他不知道這個時候是不是該打斷他的講述,可他察覺到大叔的轉移話題的過程有點兒久。

大叔完全沒註意到栗顏此時的焦急,居然說到了十八世紀初歐洲那些煉金術師只能得到鐵、金、銀、銅、錫、鉛、磷、砷…

還說砷是一種慢性毒藥,卻有著美麗的翠綠,拿破侖就非常喜歡這種顏色。

栗顏把頭撞在大叔肩上,忍著那些猶如巖漿快噴發的心緒和身體反應。

大叔說:“那時候還沒有化學,而那些聽著就覺得神秘的化合物,什麽輝秘、礬、襯沙、汞合金什麽的培養液在十八世紀孕育著各種幸福和意外…”

“大叔…”

“在中國煉金術叫煉丹術,也是汞、硫、碳、錫、鉛、銅、金、銀、砷這些單質一小把在那搗鼓,搗鼓出了火藥,對了還有豆腐…”

“大叔…”栗顏擡頭,由於身體靠得太近,又被團得太緊,嘴不得已接近他耳朵旁,似乎是忍到了極限,帶著微微顫音,“容我先尿個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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