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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路公交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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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路公交車

門輕輕被關上,房間再次陷入一種寂靜。

栗顏趴在桌上,摳著那雕出來的月季花紋,就像是順著那些紋理,理著枝葉,理著花瓣,莫可名狀。

理著理著的,手指尖開始沾染薄薄一層濕潤。

栗顏沒有察覺他此時的眼睛留不住任何一滴眼淚,全都從眼角、眼尾、甚至聚集在眼球表面後如泡泡破裂,嘩嘩啦啦全都噴湧而出。

月季花的紋路,成了花型的河道,裝滿悲傷的河水。

他把臉捂了捂,咬牙切齒:“無聊死了!他還有他,都他媽無聊!還有你,沒出息,哭什麽哭!”

他爸爸小時候就常說他是個愛哭鬼。

玩具壞了哭、摔跤哭、去買冰淇淋沒買著哭、媽媽罵他幾句哭、打架打不贏同學哭、親戚欺負他哭、看電影哭、打游戲輸了哭,削水果割手了哭……

他爸爸去世的時候哭得最慘,因為他那時候一直以為在這世間他就愛兩個人,一個是媽媽,一個是爸爸。

而其中一個就這麽走了,那哭根本就不受控制。

他哭著把他媽媽抱緊了,說:“媽媽,你可別像爸爸一樣離開我,我要你永遠活著好不好。”

他媽媽摸著他的頭,把頭昂得高高的:“傻瓜,永遠這個詞要是存在,那世界就不叫世界了。”

“那該叫什麽?”

“你猜呢。”

那時候,他十歲,順著他媽媽的目光,又看到了電線上的燕子,排列整齊,有幾只飛過來,幾只飛過去,在黃昏裏似乎找不著家了。

長大了才知道,連宇宙都有逝去的時候,人的逝去算得了什麽?

世界的意思就是說,萬物總有邊界,不管是你看得見的,看不見的。

根本沒有永遠,根本沒有永恒。

於銘出現以後,他以為他又找著另一個可以愛的人了,為之竊喜,而現在呢…

這讓他回到了當時的一種心態,無法挽回的失去——沒了,就這麽沒了。

就是這麽輕飄飄,卻沈重到無法呼吸,只能靠哭來緩解。

栗顏把眼睛往自己衣袖上去杵,去制止這不受控制的河水源頭。

半個小時以後,毛衣吸飽了水,變得濕答答,靠在上頭非常難受,又只好把臉偏在桌上,去看那月季花紋。

他把手彎成圈放眼睛上,當作邊框去看那花型小河,去想象。

一個地方只要有了河流,有了生命的源泉,就會有生命。

有草、有花、有魚、有前來喝水的動物…

為什麽要在自我憐憫裏出不來,不是我的錯不是嗎…

栗顏閉著眼,半夢半醒之間,看見於銘又回了來,告訴他這只是個玩笑,隨後抱起他在屋裏轉了一個圈兒。

他滿臉怨懟說:“這個玩笑開太大了。”

於銘捏他鼻子笑說:“不開這個玩笑,我哪知道你這麽愛我,我又怎麽知道,我離不開你?”

隨後咯咯笑聲漾在屋子裏。

天大亮的時候,栗顏從那些歡聲裏掙紮著醒來,帶著保持了一種姿勢太久以後的酸痛。

他轉動脖子,站起身伸展了身姿,毛絨的灰藍色圓領毛衣隨之舒適展開、拉伸,露出隱隱可見的緊致細腰來。

房季爻說得沒有錯,栗顏的身體他喜歡抱,因為他能摸到其恰到好處的骨骼長勢,就像看見漂亮的建築後去研究設計師在裏頭設立的承重柱,精確到毫米之間的嚴謹,水泥鋼筋磚瓦混凝土的配比度。

而繞著這些承重柱的設計是每個建築師對於美的不同欣賞。

次次嘗來,別有風味。

是羅馬建築裏那些“拱”,具有帝國的雄偉又觸及了宇宙的神秘,是空間的無限,是時間的不可數。

什麽“巴洛克”“哥特式”“古典主義”“現代風”“工業風”“洛可可”等等等等的形容,房季爻是不遺餘力地形容了個完完整整,聽得栗顏一陣唏噓。

當然,房季爻和栗顏都是建築系的同學,這種形容栗顏能體會雖然不敢茍同,他不想承認自己這身體給他帶來的僅僅是一種冰冷的建築體驗。

如若用建築以外“貼切的字眼”來形容。

房季爻和老周說:“讓人想起寧靜溫柔的海浪,撓你的腳丫子,撓你的心。”

於銘也跟老周形容過:“像鳥兒展開到不能再展開的翅膀,看著自己的身影在一面平靜光滑的鏡面上滑行。”

而細細把玩過栗顏身體的,除了於銘就是房季爻,其他的,只在乎交融到最後那幾秒的暢快。

有的人用過栗顏過後讚美之詞許許多多,挑刺之人也比比皆是。

老周呢,聽多了這些形容,眼饞過,介於叔侄這層關系,就只觸碰過他的臉和手,最過份的也就到嘴了。

栗顏對這些形容嗤之以鼻,身體的暢快算什麽,他只喜歡於銘抱著他,自己在他臂彎裏眨著眼睛感受到的是——像倦鳥緩緩收攏起迎著風的翅膀。

此時已經過了中午,冬日暖陽照進屋內。

栗顏晃神在當時倆人看這房子的時候,冬天的太陽能照進來一大半,特暖和。夏天的時候只照進陽臺和窗戶,又通風,高樓建在遠處,擡頭可以看見大片天空,簡直是完美。

他陡然間想起,他愛的人不還有媽媽呢嘛。

不過他媽媽自從爸爸去世孤身一人把自己養大以後變得不怎麽待在家,應該說是飛出了她原有的圈,去看除愛情那條單行道以外別的道去了,根本管不著他兒子。

加上肚子已經開始餓,想他媽媽做的糖醋裏脊了,於是栗顏打算去他媽媽那裏吃頓飯順便在他媽媽肩頭哭一哭,被他媽媽罵一罵。

洗澡換了身衣服,白色毛衣,橘黃色羽絨服,黑色褲子,紅色圍巾…

他把所有藍灰色的衣物全都塞進箱子裏,發誓從今往後穿得五顏六色,包括內褲鞋襪。

去地下車庫準備打燃汽車,發現沒油了?不,是他買的這二手汽車又打不燃火花塞了!

最後只能站在路口打車,不知道是不是換班時間還是怎麽的,車少又都載了人,於是走了幾百米去公交站等車。

7路公交車一來,他就上了車。

找著後車廂一靠窗的位置,瞧著窗戶外一如既往的灰色,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也許一個多月都沒好好睡過覺,他覺得這種慢悠悠的節奏就像小時候在搖籃裏晃啊晃的舒適,似乎還聽到了某種搖籃曲,像是口哨聲,又像是哼出來的輕輕響聲。

所以他睡得比這一個多月以來任何時候都要熟。

直到有人聲大喊:“到終點站了!”

聲音悠悠然傳到耳朵裏,他以為誰在遠方呼喊他,想睜開眼卻有點兒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皮。

肩膀被推了一推,栗顏像是踩滑了樓梯,猛地驚醒,卻發現自己頭靠在一人的肩上,嘴扯出了縫隙,口水流了那人一肩膀。

他惺忪著眼去看那人的面相,穿一身軍綠色大棉衣,戴一遮耳大棉帽,絡腮胡子一大把,都快和那雙濃密的眉毛連在一堆,也瞇著個眼,側目瞧著他。

“對不起啊大叔。”栗顏萬分抱歉,把那肩頭的哈喇子猛著擦,“拿你肩膀當枕頭了。”

“……”

那人拿手擋了擋他的手,聲音像是許久沒說話過後的暗啞:“該下車了。”

倆人從公交車上下來,站在了7路車的終點站——琞川水。

“啊?我坐過了那麽多站?”

栗顏放眼去望,四周荒涼,冬天的芒草長滿在起伏的坡地上,沒有任何高樓,只在路邊田野有少許青磚瓦房。

他想起7路車的終點站好像就是琴城邊界,又擡眼去看站牌,被一巨大的身軀給遮擋,他作為差那麽點就一米八的身高站在這個大叔面前居然才到肩頭,那他是得有多高?

加上厚衣厚帽還有占據他三分之二身體的巨大的登山旅行包,巨人國來的……野人?

栗顏探頭對這個大叔好奇再瞧了兩眼,發現野人真的當之無愧,鼻梁好高、皮膚好黑、胡子好多,帽子也遮擋不住他的額前長發,肩膀又寬,整個人比在風中的芒草還要隨意,不,該是蒼涼或者,粗燥?

大叔轉過頭也瞧了他兩眼,之後望向遠處,再之後,轉身向芒草叢走了過去。

栗顏瞧著7路公交車的車牌,等著下一班往城裏的車來。

五分鐘過去車還不來,某種荒涼的孤寂感油然升起,不說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風刮在臉上都特涼。

擡頭一望,天空離自己好近,一團雲團著一團雲這麽滾著往遠處在走,就在自己頭頂沈浮。

他眺望不遠處的山突然這麽想:那是雲想去的地方?站在那上頭看雲,說不定伸手就能摸得到?

估量著時間,爬那山坡最多兩個小時,再看一眼這裏末班車時間,來得及,於是也往芒草叢走過去,那大叔去的方向。

手把芒草一撥拉,揚起一片芒草絮花。

栗顏錯誤地估量了他爬山的速度和到達山頂的時間,這匹山看似一千米的海拔都沒有,可他爬到山中央就已經花了四個多小時。

他站在山中央去眺望山的頂端,再遙望那繼續團著走的雲朵,以及此時代表了時間的太陽,繼續與不繼續在他腦子裏做著選擇。

這種選擇在生活裏太常見了。

矛盾的地方就在於,如果選擇放棄,那剛付出的時間和力氣就是白費了的。

栗顏每當這種時候,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選擇的就是繼續,當然再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做很多事,不在乎後果。

因為後果離他還比較遠,還覺得後果來的時候再解決也不遲,再有,不是還有船到橋頭自然直的說法嗎?

不過他此時矛盾多了一重,來自於剛剛解鎖的經驗——自己義無反顧去愛去付出了,沒留有餘地造成的後果讓他太難受之悲戚。

此時一陣風吹動了山坡的芒草絮,絮花在他的視野裏游走,方向一致,

這讓他看清了風的波浪和軌跡,太像一個巨大的人站在山頂,吹出一陣風,然後在末端被卷起,灑向了無邊無涯的天空當中。

栗顏也像是被那陣風吹動了心房,把悲戚扔了,往山頂快速去爬。

爬到了山頂轉身回望,來路已經不清不楚,而路的高處,太陽朦朧在雲後,還未被拖入地平線下頭。

“?”

栗顏站在山頂,居然看見了團雲在攀爬比自己腳下還要高的群山,慢慢吞吞,爬過了一座又一座山巔…

他再去看自己頭頂的雲,是那麽的觸手可及,試著伸手去觸碰,總覺得指尖就差那麽一點點。

於是他先是踮腳去摸,摸不到就預備一個起跳的姿勢,跳起來去摸,就差那麽點!

栗顏預備姿勢誇大,起跳也誇大,雲沒摸到,差點兒滾下去。

剛剛那大叔突然出現及時拽住了他的手臂,並且在他站穩後用那暗啞的聲音告誡他:“跳再高也摸不到,除非你攀上對面那一座最高的山,你可以直接站在雲海裏。”

此時遠處的那團雲被最高的山給分割開,過山之後又在另一山頭重聚。

栗顏稀奇不已,對著那大叔:“我還從來沒看過這麽有生命力的雲朵。”

大叔不說話,審視他的神情,不知是覺得大驚小怪太過還是膚淺,那眼神好像在說: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啊,謝謝你拉住了我。”栗顏反應過來應該先道謝,又說,“我太誇張了,在琴城看見這麽白的雲朵就很難了,還那麽調皮。”

大叔沒理會他的道謝,只重覆了一句:“調皮的雲朵…”

“翻山越嶺呢它們。”

“那是被風吹著往那邊走而已。”

“有沒有可能是被引力拉著走呢?”

“引力只拉它們在我們頭頂。”

“哦哦~”

大叔對他這“哦哦”感受略微不解,他察覺這段對話有點像一個坑,他踩了進去,眉眼皺了皺,松了他的胳膊:“我為什麽要跟你說那麽多話…”

說完轉身要走。

栗顏追上去:“你也是上來看雲的嗎?我還以為你該是往哪個山村走,沒想到你也在這山頂。”

“我…”大叔剛要回他話,楞了楞,收了聲,往山脊的延展方向去望,又見栗顏眨巴眼等他的回話,敷衍說,“是,看雲。”

“好巧,你看過最好看的雲是什麽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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