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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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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不成聲

栗顏在房季爻熟睡的時候穿衣服出了酒店。

在路上走好半天,肚子就咕咕叫喚了好半天,一個小時以後才在路上看見路旁一小小早餐店的蒸汽冒出來。

他進店一坐:“老板,兩根油條一碗豆漿。”

“油條還得等一等,”老板把大蒸籠左右換了換,看了眼包子,“包子好了,我們家的菌菇包賣得最好,你要不要嘗嘗?”

“我還是想吃油條,好久沒吃油條泡豆漿了,”栗顏拿紙擦著桌子,“我等等沒關系。”

“行,”老板把蒸籠蓋好,“我現在就炸,十分鐘就好。”

栗顏把圍巾解下放懷裏,去看門店外。

冬日的清晨6點,天還是黑的,不,夜才是黑的,黎明,該是灰的。

栗顏瞧了眼桌上的一開瓶器,就放在幾瓶汽水兒和豆奶瓶旁邊。

習慣性拿起來放右眼睛前方,閉了左眼,透過那開瓶器的孔去看被框在裏頭的畫面——老板開了炸鍋,切了面塊,扯了一個長度,丟鍋裏炸出來煙霧,門外依舊灰冷,是種冷暖的對比。

琴城有一半的街道建築都是青磚灰瓦,不管是一層帶小院兒的火柴盒,還是三十層的大樓的馬蜂窩,除了醫院、菜市場、大商場、酒店有些新鮮的設計之外,保留著某種自認為有特色的灰色。

都說灰色顯高級,可惜塔吊隨處可見,運渣土的大車在道路上造成的擁堵以及塵土汙染導致中心的公園綠樹都蒙了層灰土。

所以琴城這幾年,都是一種土灰色。

可他記得在小的時候,見到的琴城是一種藍灰色才對。

屋瓦被藍天包圍,綠化樹多種藍花楹,矮墻壁上掛的是紫藤和藍雪花,家家戶戶門前種的繡球花都是藍的,而琴城總有散不盡的薄霧,有了一層灰的濾鏡。

栗顏知道所謂高級灰是什麽色。

可能是喬治·莫蘭迪的那些瓶瓶罐罐;也是巴托·杜加爾紮波夫的那些風景;興許是保羅·加布裏埃爾的那些水塘;再是何多苓筆下的那些人悄然融進了大自然…

“我看琴城,都帶著色卡呢。”

於銘當時真的拿著他的透明色卡,一本厚本,從中拿出一張淺黃,放在他眼前,吩咐他:“閉上一只眼。”

他閉上一只眼,透過那黃色去看公園的一片矮坡,就像是透過了一層有色的玻璃。

於銘問他:“看見了什麽?”

他說:“米勒的《拾穗者》”

因為此時坡上草長,幾個大媽在草叢裏找著野菜。

“呵呵…”於銘換了一張棕色的色卡又往他睜著的眼睛前一放:“現在呢?”

“嗯…塞尚的《田園》?”

因為此時除了棕色的山坡,坡上幾棵樹正隨著風在搖曳。

於銘似乎很高興,接著換了他厚本上的一半色卡,栗顏已經把腦子裏所知道能匹配的畫想盡了,就怕他把所有的色卡放他面前。

還好,就那麽巧,說到最後一張莫奈的《日出,印象》。

因為此時轉頭去看公園的湖當中,劃船回家的人在落日下看起來屬於動起來的影子,而遠處正是那些高塔和建築塵煙。

由此就到底了,再問,那就讓自己的無知彰顯無疑。

不過他有個招。

從地上撿了一片樹葉,從中撕開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如果於銘還要玩兒這種游戲,他就把樹葉反放他眼睛前面問他:

“這樣呢,看見什麽了?”

看世界除了這樣看,還這樣看,萬紫千紅還不夠,還可以變換著形狀,可以自由廣闊,也可以帶著邊框局限在某個地方。

於銘愛畫畫,有個畫室,兼職酒保,辦過畫展,依舊沒太多人知道他的存在,圈內都說他是個調酒師裏頭的畫家。

栗顏是個建築設計師,本來任職於琴城最大的一所建築公司做展館以及文化館的建築設計,後來公司水深,沒什麽前景可言,去做了家裝設計。

家裝設計他愛做極簡風,可琴城愛極簡風的只有百分之七,所以提成堪憂。

只好放棄自己風格,按照客戶喜歡的去設計,融合得恰到好處也是種能力,錢就拿得多了好幾倍,這都歸功於於銘的那些個色卡。

倆人喜歡的東西,有相通的地方,光是談論色彩,就能談一個通宵——畫的色彩,自然的色彩,生活的色彩…

他以為他和他不止身體上契合,精神也契合得恰到好處。

就連炒一個菜,一個人翻炒一個人撒鹽,都能配合得完美無缺。

他為他們性格裏自帶的自豪感感到驕傲,為倆人偶爾遭遇迷茫後的相談甚歡感到慰藉,為共同對周圍環境的不滿感到委屈,為某種對於生活態度的堅定表示——滿足。

“你的油條、豆漿。”老板把早餐端上了桌,“吃好啊。”

栗顏轉頭,開瓶器孔裏是老板的笑容,是生活裏最自然美好的畫像,有著撫慰人心的熱氣。

他沖老板的圓臉嘻嘻一笑:“謝謝老板。”

垂頭的時候,開瓶器孔裏是看到的是豆漿的一半和油條的一半。

放下開瓶器,拿了筷子開始吃油條。

原來啊…

晴美向來都是僥幸,這句話說得真不錯。

栗顏把油條掰斷,往豆漿裏去泡,大口吃著吸滿汁的油條,閉了閉眼,感受那溫暖的口感從口腔遍布整個冷了的身體。

啊…好久沒吃了…

這一個多月無處可去就去酒吧喝得爛醉,不是被這個人撿走就是被以前認識的人帶回家。

昨天也是巧,他剛醉倒在吧臺上,房季爻剛好也在睽隔一年後跨進那間酒吧。

每天早上起來不止腦袋空空如也,肚子也空得可以聽見它不服的聲響:餵,我會餓會不舒服,得裝東西啊。

“記得吃早飯。”

於銘常提醒他,因為他總加班,回家晚,起得晚,往往錯過早餐,要不是於銘非拽他起床吃飯,他可能對早餐的概念就只是——午飯就是早飯。

豆漿,於銘會現打,加芝、麻加花生,或者直接打綠豆紅豆,加薏仁兒,變著花兒的早餐誰不愛?

就像他爸爸,最愛做的就是早餐。

最愛他兒子當他面吃他做的早餐,然後捏他紅潤滿足的臉,笑話他像個豬那樣喝東西,順手擦去他嘴角的豆汁。

栗顏早餐吃完,和老板笑說了兩句關於天氣的話,圍了圍巾,攏了攏牛角大衣的衣領,站在門口去看天色由灰漸白,哈了口氣,順著街道在走。

又回到不知道去哪兒的狀況。

那個家他不想回,媽媽家又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這副要死不死的面貌,於是就那麽一直走。

中途站在一家房屋中介門前,看了眼最近的房屋售價,裏頭店員正在接受店長的問訓。

他想把那房子賣了,可是手續辦理好麻煩,因為房子是於銘跟他兩個人的,他不想見他,至少現在不想。

於銘說房子給他,他真的很想打死於銘。

讓自己留著那房子緬懷自己可悲可笑嗎?然後就讓他內心好受點和他的真愛雙宿雙棲了?他難道不知道五年在那房子裏累積的記憶足夠壓死一個人的意志嗎。

每天起床看到的全是他的身影,聽到的全是他的聲音,腦子裏全是嘲笑自己天真的話語,這些東西都會在你的眨眼之間陷入到一種死寂當中。

他從那房子裏走出來,流浪在街上,以為這樣做就能快速從自己胸口悶著的無名狀態裏走出來。

起先是睡在公司,後來直接和一直以來看不慣他的上司起了沖突,一氣之下辭了工作,就此懶著眼懶著精神去行走,去找一個可以暫避的樂園。

他在公園的秋千上一坐就是一個小時,看見小孩兒出門遛圈兒就去搶他們的溜滑梯。

他腿長跑得塊,小孩兒滑一次他滑兩次,最後變成了比賽。

小孩兒還都對他頗有怨言,一個月了,混成了熟臉,他一去,小孩兒就尖叫:“那個強盜又來了!”

團團把他圍住:“說好的!一人一次排著來!”

在琴城中央公園的湖邊繞圈圈,有時候會看見一位大爺在邊兒上看裏頭的泥鰍。

他想起他爸爸去世之前帶著他在老家湖旁抓泥鰍的情景,就問那大爺:“這裏也有泥鰍抓啊?”

老大爺瞧他一眼:“誰說我抓泥鰍了?我是在看這湖的水質。”

“哦,您是維護員。”

“我是好市民!”大爺背著手沒好氣,“我不知道跟市政府寫了多少信,你知道這湖多珍貴嗎?百年前簡直就是琴城的珍珠!你看看現在,湖水渾成什麽樣了!”

栗顏就去看那湖,待大爺走遠,他就坐湖邊變成個樹樁,和湖水同靜止,同渾濁。

他想去南山坡看琴城的夕陽,是種金色裹挾灰色的美,但是那山坡上全是情侶成雙,家庭成堆。

只好坐在路邊看夕陽照在回家的路人身上,投下了長長的斜影。

直到向晚的大地再沒能承接各種影子,黛色漸濃後華燈亮起,樹影成災。

看累了就往公園外走,每次在公園的娛樂區會玩兒上很久。

投沙包、打娃娃、套環、飛鏢射氣球,槍打氣球、投壺等等…

有一次在一個胖老板那裏把墻上所有氣球全都擊破了才走,足足花了兩個小時,錢花了不少,一個娃娃也沒有拿到,一地的氣球碎末加塑料彈珠。

老板看他可憐,就送他一個二哈娃娃,他看著那滑稽的娃娃就像看見了自己。

想起自己該吃飯了,就去酒吧點碗面喝酒,把娃娃放在吧臺上當枕頭睡覺。

於銘自從和他那初戀重新在一起後就搬到了新區,酒保的工作自然也就從這個酒吧辭了,去了新的酒吧。

據說他那個初戀還打算給他辦個新的畫展,五年來畫的所有畫都將展出。

那些畫,沒有一幅不是由他親眼見證那從無到有的過程。

栗顏從家出逃的第一天,跑過來喝得醉醺醺求酒吧老板收留他。

收留了五天,老板家裏成了垃圾場,就被趕了出來,當他回自己家去造。

他就趴酒吧桌上不起,直到喝醉,直到有人撿他。

酒吧老板認識栗顏十好幾年,差著7歲,還有一層薄得算不明的親戚關系。

到現在栗顏都不知道該喊他叔還是哥,幹脆就一直叫著老周。

老周罵他:“真沒用,誰沒個失意的時候,能不能有點骨氣。”

栗顏哭得稀裏嘩啦,說:“骨氣是個什麽東西!難不成骨氣是撐著人免受傷害的神器?老周你有沒有多餘的?送我一個好了。”

老周愛莫能助,只能再送他幾杯酒,並且跟他介紹圈內新進的嫩雛,問他有沒有興趣。

栗顏笑不能自制:“興趣?老板~興趣您也多嗎?也分點兒給我呀~”

老周只好又給他點了份薯條讓他去一邊兒自顧自傷悲,別打擾他工作。

如果需要回家換衣服,栗顏就跟走向了什麽荊棘路似的,一進屋就想逃,快速換了衣服就往外跑,他不管衣服換下來是不是已經在房間四處紮堆了。

然後在小區的老年活動室和老人家打乒乓球,直到那些老人家全都輸給了他。

可他贏了也不高興,躲在角落悄悄哭。

老人見他可憐兮兮,給他倒茶問他:“是不是失戀了啊小夥子?”

他一手喝茶一手擦著淚說:“是的大爺,原來被無緣無故拋棄這麽難受的。”

有一個瘦瘦的大爺加入聊天:“哎,一個大男人這麽個哭法,像什麽話。”

栗顏就啜泣一聲:“大爺,我也不想的,可我真的快憋瘋了,如果我錯了還能改不是嗎?關鍵是我什麽也沒做錯啊。”

“那是對方的錯了?”

“他也什麽沒錯,不過是以為自己可以往前,卻發現做不到,我就是個試驗品,五年的時間,變成了失敗品。”

來了第三個老爺爺,拍拍他的肩膀:“感情的事嘛,對錯難講,等你到我們這個年紀就會發現,不管誰對誰錯,該分還是分,不該分怎麽都分不了。”

第四個老爺爺過來摸他頭:“天涯何處無芳草啊小夥子。”

“嗚哇——!”

栗顏被老爺爺圍著安慰,哭得更大聲了,好像這些老人家圍成的那個圈是可以讓他隨意發洩情緒的秘密天地,他可以在裏頭肆意撒潑。

直到哭累了,沒聲兒了,那些老爺爺才散開,該回家吃飯吃飯,該去接孫子回家的回家,不過走之前竊竊私語:

“他是不是住7棟啊?”

“好像從來沒見過他女朋友,老看見他跟一小夥子在樓下散步。”

“我好像也在小區外的超市看見過他們,一起買菜買酒…”

“嗯?”

“意思是…”

“被另一個小夥子拋棄了?”

“哭那麽傷心,現在的年輕人和我們那會兒比起來實在是太不堅強了,當年我們被甩,睡幾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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