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怪物-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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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天跑地,跑不掉你媽找你。

小貞晚上灰溜溜地被捉了回來,因為艾森和安德烈裏應外合,聯手把小貞送了回來。小貞瞪艾森,艾森看遠處,小貞盯安德烈,安德烈當自己瞎,該喝水喝水,給坐下坐下。

只有媽媽還在生氣,生了一下午的氣,抿著嘴,眼神囧囧有神地楔過來,仿佛根本不需要眨眼睛。

小貞首先開始裝傻,呵呵憨笑了兩聲,搓著手朝前走了兩步,媽媽把手機啪地往桌上一拍,翹起二郎腿,側著坐,不看她:“解釋吧。”

“好,是這樣的,克拉克女士,”小貞膽戰心驚地坐下來,“前兩天我在電視上看見一個英雄母親的報道,好家夥生七個啊,生一個給發一萬……”

媽媽很平靜地看她:“這個不好,換個理由。”

“哦,那就是因為……”小貞開動腦筋,“我想要個弟弟或妹妹。獨生子女很孤獨的媽,你看別人家都好幾個小孩,要是可以的話我想要個哥哥或者姐姐,不過這個要求太難為你了,我想還是……”

媽媽打斷她:“這就是你給我認識的男人打電話的理由?逼著我去跟人家結婚?這事輪得到你管嗎?”

小貞開始苦口婆心:“我這是為了你好嘛,現在適齡女生哪有單的嘛,你也該操心操心自己的終身大事,男人嘛,能過日子就行了……”

“我告訴你貞德·克拉克,這是我自己的事。”

“啊,怎麽就你自己的事啦,”小貞倒還揚起了聲音,“女生就該有個女生的樣子嘛,整天自己玩來玩去,啊,難不成你以後要養一屋子的貓陪你嘛。成家立業成家立業,你得先成家,你這個媽媽怎麽不聽話呢,我還能害你嘛?”

媽媽急了:“你有完沒完?”

“我看第一個見那男的就挺好的嘛,主要是有錢,心不穩,那你們有了小孩以後還可以離婚,”小貞也翹起腿,像個老太太,“夫妻是什麽?婚姻是什麽?不都一樣過麽,我百年以後也放心,聽話啊……”

她說著把媽媽的手握著自己的手裏,媽媽奇怪地看著她:“你都在哪兒看的電視劇……”

小貞一副很懂的樣子點點頭:“聽我的,沒錯的。”

“我的事情用不著你管。”媽媽甩開她的手,坐正,“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今天能糊弄過去,這事要說不清楚,別怪我翻臉!”

小貞很無語:“說什麽呢?我不都說了嗎?”她轉頭看安德烈,“我哪裏說得不明白,要不你來幫忙解釋解釋?”

“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想幹什麽?你是不是嫌我還不夠焦頭爛額?!”媽媽把筆記本摔在桌上,“你到底想我幹什麽?!”

她突然站起來,帶翻了椅子,她今天剛剛和醫生開完會,明白已經回天乏術,她本以為會和女兒共進晚餐,沒有別人只有她們,去個高級一點的餐廳,最後坐在噴泉邊,帶她去一直沒來得及去的博物館,去坐過山車,去吃冰淇淋,去郊區滑雪……太多來不及做的事了,她否認了太久,時間都耽誤在了病院裏,現在她們兩個人都沒時間了,到了離別的時候,卻還有那麽多遺憾,很多話沒講完。

怎麽非要破壞這一切,非要搞這一出。令人疲憊。

小貞擡起頭看她,平靜地說:“我想怎麽樣?我想你活著,有什麽難理解的。”

她反應了好一會兒,似乎才終於理解,猛地轉頭看艾森,艾森搖了下頭,他可什麽也沒說出去過。

“你想要個小孩,這個我要死了,我也給不了你新的,我想讓你以後有一個,有什麽難理解的。”小貞說,“我是一個巨大的失望,我對你來說是一場失望,所以我想讓你有點希望,有什麽難理解的。”

媽媽站著看小貞沒有動,盯著這張稚嫩、年輕、青春茫茫的臉平靜地流淚,然後抽了下鼻子,清了下嗓子,轉頭看艾森:“不好意思,你們能不能……”

艾森和安德烈一邊說:“當然當然,打擾了。”一邊迅速退出房間。

他們站在門口,透過玻璃窗向裏看了一眼,媽媽走過去坐在小貞身邊,她們頭抵著頭,很久沒有出聲。

安德烈拍拍艾森,他們向外走去。

走出大樓,他們在露天陽臺的臺階邊坐下,這裏沒有什麽人,只有晚風吹,他們坐在臺階上看星星連成一條線,月亮在西邊掛,雲在月上塗。

安德烈看了一會兒艾森,才開口問道:“你想跟我談什麽?”

“讓我想想吧。”艾森沒有轉頭,只是盯著遠處的一個模糊的方向在跑神。

安德烈莫名心顫了一下,突如其來地回憶起他記憶中的所有艾森,他們大多懵懂天真,不谙世事,我行我素,他們的更疊讓什麽也留不下來,這是艾森們的生命軌跡。但安德烈幹擾了這一切,他參與停止了河向前流,現在河水堵在這裏,堆積在這裏,匯聚成浪和峰,有朝一日再向前奔流,將必須是鋪天蓋地,或許毀天滅地。

克制不住地,安德烈伸手去碰艾森,每個艾森的時刻都在他腦子裏過一遍,他最喜歡的還是艾森伏在他身上時看向他的目光,頭發垂在他手指間。這純情又危險的艾森,世上獨一無二的艾森,應該屬於他的艾森。

他的手碰到了艾森的手臂,艾森轉過頭看他。

“你又想做什麽。要我吻你,還是上你,還是繼續被你逗,繞著你轉?”他的語氣,莫名地有些疲累。

安德烈猛然覺得有些難過,他想收回手,又自言自語地小聲說:“我也不是那麽壞的人。”

艾森伸手握住他的手,沒讓他縮回去,把臉上無奈的表情掃下去,換成了一種帶點苦意的笑容:“還可以吻我額頭。”

這句話,艾森之前也說過,那時候安德烈當做自己沒聽到,也當做自己沒聽懂。

艾森乖乖地低著頭朝他靠了靠,手仍舊抓著他,安德烈這一秒才突然意識到,他的猶豫不決把艾森折磨得多痛苦。

安德烈嘴唇顫抖地吻了下他的額頭,又輕輕退開,艾森問他:“這就夠了嗎?”

“我……”

“你真的很猶豫是吧。真的、真的很反覆。”

艾森被安德烈的反覆釣得已經顯露出了某種成年人的愁緒,再疊加自己生命和使命的反芻,一切都昭示著他即將進入一個以往艾森無論是思想還是體驗都從未經歷過的領域。

安德烈說不出話,艾森放開他,問:“你有沒有可憐過我?”

安德烈慌忙地站起來,說他要去買汽水,馬上就回來。他落荒而逃,艾森看著他的背影,聳了聳肩膀。

身後響起兩下掌聲,艾森回頭看見小貞。

小貞走過來坐下:“好手段。”

“我全靠真心,都是真實感受。”

小貞拍他的肩膀:“所以才說好手段嘛,我怎麽就學不會呢?”小貞開始學,“‘我真是好可憐’……”

“你不能用陳述句,得用反問句。”艾森手把手教學,“安德烈慣見狠角色,吃軟不吃硬。”

“說到底無非就是恃寵而驕。”

“那確實,不得寵的人‘驕’有什麽用?”艾森問她,“你怎麽樣,談好了?”

小貞點了點頭:“算是吧。”

“你怎麽說的。”

“我說,我想她留下來替我看看這個世界。”

艾森一臉不相信的樣子:“不會吧,我不信。”

小貞沈默了一下:“……我說如果她不在了就沒人記得我了,我外公外婆根本沒那麽在意我,我爸爸也從不愛我,我的朋友們總會忘記我,我只有她一個人……”小貞擡頭問艾森,“你說,其實我希望她結婚再有一個小孩,真的。但是吧,我又不想太像我,反正肯定不能叫我的名字,他們家還要把我的照片放在顯眼的位置……”

艾森從未告訴自己的父母他的更疊,就是怕這種時刻。怕他們太愛艾森,拒絕接受甚至憎恨新的這個,那新的這個該會多麽痛苦;又怕他們不愛艾森,每個艾森都一樣,那新的艾森無非是替代品之一,又該多麽痛苦。

艾森攬了下小貞的肩膀:“我也是這樣想的。”

小貞嘆了口氣:“你說有沒有可能,醫生診斷錯了呢?大團圓結局,我其實沒得病呢?”

艾森沒說話。

“倒是說點我愛聽的啊。”

“說不出來。”

小貞推了一下他:“我就知道我該去找安德烈,還是安德烈好,我還蠻喜歡他這個人,長得帥,又很有魅力。”

艾森板著臉:“不做評價。”

“噢~他很受歡迎吧。”

“說了不做評價。”

小貞一碗水端平:“你也是有優點的,你長得好,特別好,說實話一開始要不是你長得好,我肯定懶得理你們。哎,你自己說說,你除了臉還有什麽優點?”

“我還聰明。”

“除了這兩個呢?”

“……”艾森想了兩秒,斬釘截鐵地說,“沒有了。”

安德烈把汽水遞給兩人,瞥了眼艾森,坐在了小貞的另一側。

“談好了?”

小貞點點頭:“說起來,我是不是還有幾個願望沒完成。”

“是,你要做嗎?”

“選一個吧。”小貞接過安德烈遞來的紙,“就7吧,選首葬禮的歌。你們有沒有什麽推薦?”

安德烈說:“要是我的話,我就選Radical Face的’Wee Home’.”

艾森說:“要是我的話,我就選Rob Stewart,’Sailing’.”

小貞搖頭:“沒一個符合我的,再想。”

在精挑細選後,小貞隆重選出了將會在她葬禮上播的樂曲——Sophie Zelmani:‘Going Home’.

絕命如山倒。

僅僅第三天,死神的鐘就敲響了。

先是開始吃不下飯,接著便是不停地嘔吐,整個人如抽水一般得萎縮下來,手腳發顫,膝蓋打彎,骨頭脆得像一把塑料片,臉色只剩蠟黃,頭發迅速脫落幹凈,舌頭腫大,說不出話,躺在床上插滿導管,又疼得翻來覆去。

再也無眠。任神仙也救不了。洪水淹城,火燒旱林,人之將死。

小貞開始在床上幹嚎,她試圖忍,但實在受不住,醫生們在媽媽的苦苦哀求下上了治療,無非也是拖延時間,直到他們出於各種原因,勸她放棄,她在女兒那綿延不斷的哀喊中,簽下了字。

不過小貞再也沒能清醒過來,基本上她的最後時光,就是在一片掙紮和苦痛中捱過的,甚至她沒有來得及和誰道別,偶爾一兩分鐘她神智還算正常,那顯出骨骼的臉上,兩只眼睛轉向窗外,望了一會兒樹葉飄落,她的臉上插滿大大小小的管,身體連著無數的線,她現在的體重和一個兩歲的嬰兒差不多。

等待。

等待死亡。

人們坐在她身邊、病房外,或者走廊裏,等她闔上年輕的眼。

多麽年輕的眼,甚至還沒有見慣覆雜的世界,眼角還沒有皺紋。

一個周六平常的夜晚,小貞望著病房的天花板。

天地太小了。

死去也並未真正失去什麽,活著其實也很無聊的。無非就是周一到周日上自己不怎麽喜歡的課,和同學們議論層出不窮的明星,等一周湊齊一群人點一次奶茶,在圖書館偷偷給隔壁的男生遞紙條,從學校東門走到北門只為了買一杯奶昔,跟室友吵架又為了帶一次飯重歸於好,在網上交友追星再吵架,聽媽媽講親戚的家長裏短,等下午六點的時候出去沿著河邊散散步,為在網上挑選一把喜歡的雨傘熬夜到淩晨,在試卷上畫小人畫,跟朋友們評選最討厭的老師,收集紙片人的周邊,再和人交換……

就這麽成長,就這麽無聊,失去了有什麽可惜的。

這些誰都知道,誰都明白,這些沒什麽了不起。

可是、可是、

小貞啊,小貞……

她撥下氧氣罩,拉住她痛哭流涕的媽媽的手,用最後一口氣哭著說:“媽媽,你不要忘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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