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怪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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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森、安德烈和小貞排排坐,規規矩矩並攏腿,雙手放在腿上,三雙無辜的眼望著剛發完一通火的克拉克女士。

“實現願望?有什麽願望這麽晚才回來?拿來我看看。”她向小貞伸出手。

小貞說:“我寫好交給他了。”接著用手肘碰碰安德烈。

克拉克女士的手移到安德烈前面,安德烈說:“丟了。”

這不僅沒減少克拉克女士的敵意,反而更讓她懷疑,她掃視兩個男人:“你們是這裏住院的?哪個病房的?”

艾森從領口裏翻出十字架:“其實我是個神父。”他掏出自己的證件,“這是我的執業證。”

克拉克接過去認真看了看,又問艾森:“那他呢?”

艾森指指自己的腦袋,小聲對克拉克說:“他病得厲害。”

安德烈:“……”

小貞轉過頭看安德烈:“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

這種情況下安德烈也不好說什麽,能糊弄過去就行了,於是對著小貞點點頭:“嗯。”點完發現不對勁啊,拉住她,“話說清楚,怪不得怎麽了?”

小貞目移遠方,當沒聽到。

神父身份還是很管用的,克拉克女士搜了搜職業證號,發現是有效的,就沒有那麽強的戒備心了,但還是禮貌地“請離”了兩個人。

安德烈走出醫院的時候還在問:“你哪搞來的證件。”

“拜托,我真是神父好不好。”艾森聳聳肩膀。

“差點忘了。”安德烈轉身看了看燈火通明的醫院,“現在我們怎麽辦?”

“我們在投影裏待多久,外面的人就會‘想起來’多久。我們再等等,等到……”艾森沒有說完,但安德烈明白了他的意思。

安德烈指指遠處的TACO BELL:“要吃點東西嗎?”

這個點店裏的人已經不多,他們坐在餐廳的角落裏,點了餐,安靜地吃,安德烈偶爾看看艾森,艾森吃得不多,看起來沒什麽胃口,間或望望醫院。

安德烈看著艾森戴著手套吃食物,細嚼慢咽,很有涵養,習慣性在幾口後用紙巾擦一下嘴,殘渣剩食堆在手邊的盤子的一個固定位置,其他地方都幹幹凈凈的。

“你不怎麽挑食啊。”

艾森聞言回過頭,笑了下:“出差出多了,總不能太挑剔。你吃得好少。”

“胃不好,這個對我來說太膩了。”

“要吃點別的嗎?”

安德烈搖搖頭。

他幹咽了一下,手握在一起放在桌上,醞釀了一下才問艾森:“所以,他們都不在了。”

艾森看了眼他,手裏在拿薯片蘸醬,很平靜地點點頭。

“……我不知道這個。”安德烈苦笑了一下,“我還記得我結婚的時候,伊蓮娜送來過賀信。”

“正常,我媽媽講究這個,跟你沒什麽關系,她姿態高。”

“好吧,也是。我給她回了信,不知道她喜不喜歡我送的那個禮物,我一直也沒機會問她。”

艾森擦擦手:“你說那個水晶八音盒?她沒拆,這東西一般都由管家拆,然後找個地方保管起來,放在二樓的一個房間。”

“你拆了?”

艾森沒回答。

安德烈試圖笑笑:“不過我確實沒機會和伊蓮娜女士見面,說不定會合得來。”

“然後呢,你打算勾引她嗎?像你勾引那時候住在我們家的另一個人一樣?”艾森看他,“你有種神奇的本事,能把周圍所有的人卷進你的‘性關系’裏,你和周圍人那種扭曲、糾結、愛怨參半的關系非常病態。”

這點安德烈自己甚至都想承認,但他要說的不是這個,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我跟赫爾曼之間有很多事情沒能有個結束。”

艾森的臉色冷了一下,安德烈直覺,他很不想聽到這個。

“沒結束?”艾森問,“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那個意思。”安德烈解釋,“我們結束得非常糟糕,什麽也沒有談開,什麽也沒有理解,他繼續追殺了我很多年,在我要去的地方留下殺我的警告……”

艾森說:“我不想聽這些。”

安德烈想解釋的其實是,既然艾森是個認真的人,代表他們如果要認真,必須要過赫爾曼這一關,要讓赫爾曼了解,才能免除安德烈的心病。赫爾曼活著這一關很好過,因為赫爾曼愛艾森,也拿安德烈沒辦法,可現在他死了,就像陰影一樣永遠譴責安德烈,問他為什麽當年讓艾森落得不生不死,為什麽事到如今還要拐走艾森,艾森越孤獨、越難過,安德烈就越負罪。

“……就像陰影一樣,”安德烈也是這麽說出口的,“赫爾曼跟我關系很覆雜,到最後我們互相憎恨,只是……”

艾森打斷他:“你想說這關你過不了,對吧?”

其實安德烈不全是這個意思:“我想說……”

“那你其實實在不應該把我卷入你病態的‘關系’裏……”艾森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出口,但安德烈坐立難安地四下看,“勸這個我活著,殺掉威脅我的人,然後你厭倦了,疲累了,覺得勸不了我,覺得我趾高氣昂無可救藥,然後把我扔給地獄的鬼,接著你又後悔了,你留下來說要陪我,你擺出一副什麽都可以為我做的樣子,你覺得我喜歡你,就欲拒還迎,說吻我又說不會發生,告訴我你要當個好長輩又無論幾次無論哪裏總是要來勾我,甚至直白地說要跟我做,攤牌到無路可退後,你告訴我你願意試試在一起……你願意我就得跟著你試試嗎?你對我像逗一只貓,你伸出手在我面前來了又走,去了又回,你做人反反覆覆,又讓我不上不下又不準我走,我不明白,”艾森瞪著他,用一種幾乎逼近憤怒的表情看著他,“你到底想讓我愛你,還是想讓我恨你?”

安德烈說不出口。

“有一件事你說得對,你確實不是什麽好人,也不是負責任的人,你習慣了這種病態關系,不代表我得跟著你去。”艾森平淡地說,“我是個聰明的人,因為一時腦熱已經對你遷就夠久了,這件事結束後,我們再談談吧。”

艾森說完站起身,在桌上放小費:“回醫院吧。”

他們一路無話,在醫院走廊裏,克拉克女士正好起夜接水,和艾森聊了幾句,作為一個虔誠的教徒,她猶豫了很久,問能不能單獨聊聊,艾森看了眼安德烈,後者點了下頭指指大廳,示意自己去那裏等,艾森便和克拉克女士離開。

安德烈走到大廳還沒坐下,就看見在醫院陽臺上吹泡泡的小貞,小貞剛把泡泡吹完,準備回去,安德烈走過去,陪她一起回。

“你今天不累嗎?還有力氣吹泡泡。”

小貞把瓶子放在桌邊,躺上床,讓安德烈坐在她枕頭邊:“我今天把所有人送我的禮物都翻出來看了,我想著要在……之前把它們都用掉,嘿嘿。”

“我們還有幾個願望沒完成。”

小貞躺在他懷裏,打了個哈欠:“是啊……”她掀起眼睛看安德烈,“今天我媽問我,你跟艾森什麽關系。”

“你媽媽問,還是你問?”

“有什麽差別嘛,”小貞笑起來,“八卦一下怎麽了,我第一次見到同性戀哎。”

“真的嗎?”

小貞點點頭:“你們男的是不是都喜歡比自己小的啊,我舅舅有錢了也換了個更年輕的老婆。”

“……可以這麽說吧。”

“切,臭男人。”小貞說,“我就不一樣,我喜歡年紀大一點的。”

“那我也不理解你品味。”

“你們怎麽認識的?”

“我以前……跟他爸爸在一起。”

小貞從他身上起來,神色覆雜:“你們男……”

“你還要聽嗎?”

“不要了,”小貞躺回去,“說真的也不關我事。”

兩人各懷心事,想著想著各自嘆了一口氣。

小貞知道自己為什麽嘆氣,但不知道安德烈的理由,便問他:“你有什麽煩惱,看著你們今天花了不少錢的份上,我來聽一聽。”

“在想感情的事,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小貞坐起來穿鞋:“我說也是,記住了,仁者無敵,斷情絕欲你還是練得不夠,我反正已經看開了。”

“你說得都什麽跟什麽……”安德烈也跟著起來,卻發現剛才因為小貞起來,卡在他手裏的頭發很自然地被拽了下來,但小貞竟完全沒有意識到。

安德烈默默把頭發扔進了手邊的垃圾桶。

“我去個洗手間。”小貞站起來,“我最近不怎麽吃飯怎麽還這麽多屎尿啊,無語。”

她趿拉著拖鞋走出去,安德烈看她的背影,枯黃而稀疏的頭發幾乎走一步落幾根,衰敗的胃口和消瘦的肩膀,無不昭示著事實。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不知是真還是假裝,還好她反應慢。

過了好一會兒,小貞也沒有回來,安德烈覺得擔心,便起身去找她。

低樓層找了個遍,也沒見到人,上了五層,看見小貞穿著病號服站在一個房間門口,這是間小會客室,醫生常在這裏告訴病情嚴重的病人家屬不要抱太大希望。

安德烈走過去,眉頭緊皺的小貞朝他打了個手勢,安德烈便站在她身後。房間的門虛掩著,一束白色的淡光從門縫裏照出來,走廊久無聲動,黑漆漆一片,只剩這束淡光,小貞站在光的後方。

艾森和克拉克女士在談話。

“我可以為你找位更好的神父來主持,我不適合做這個。”

“那就麻煩您了。”克拉克女士簡單說道,似乎她的心思並不在這裏,“我們家人是虔誠的教徒,從小爸媽每周日都帶我去教堂,我們積極參加教堂活動,還當選過教區模範家庭。我也算教徒,您也看得出來。”

艾森很平淡地答道:“嗯。”

聲音頓了幾秒,克拉克女士拿起水杯,喝口水,又放下。

“教會不會為自殺的人主持吧?”

“一般不會。”

“哦。”她又喝水。

安德烈在門外,也感覺說她想說什麽,在猶豫該怎麽開口。

“小貞是我的獨生女,這個您知道吧。”

“知道。”

“我27歲結婚的,在我們小鎮上,已經算是晚婚了。對方是經人介紹認識的,大我三歲,在汽修廠做工程師,高高大大的,戴眼鏡。我不怎麽喜歡他,但那會兒我還住在家裏——那個年齡還住在家裏,要看家裏人臉色的——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剛結婚,一個剛博士畢業,都住在家裏,那時候經濟不太好,他們無論是工作還是婚姻都經營得很辛苦,所以,大家都說,我也該‘成家立業’了。‘成家立業’?說得好聽,只是一個掃地出門的借口罷了。

其實我成長得還算無憂無慮,自那之前我從沒覺得家裏人偏心誰。不過這種事,其實也難免,世道一艱辛,人跟人就難相處。我是最小的,又是女人,免不了看臉色的。

不過我不太在乎,我不想結婚,我甚至覺得自己一輩子單身也沒什麽不好的,我有工作,有興趣愛好,婚姻不是必需品,如果家裏人看不慣我,那我就自己住,我那時候想,或許我會養只貓。

我那段時間加班加得太厲害,腸病犯了,晚上我在家裏趕報告,突然小腹就抽得要命,疼得我受不了,最要命的是,急救打不通,我那時候翻到我媽的電話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給她打。最近的醫院兩條街,我可以自己去。

於是我就自己去了。

我自己辦手續,自己交費,自己躺上病床,我記得那時候醫院裏的人都是有人陪的,但是我沒有。人一生病就很脆弱,我在床上等醫生的時候,因為燈關了,所以就哭了,我自己個兒待著就開始怕死,我想我才27,不能就這麽沒有了,我還有很多想看的電影在待看清單裏,有個會下下周要開,約了一位網友給她寄我收集的卡片,還有好幾家新開的店說去吃飯還一直沒有機會。

我特別害怕,那時我隔壁有個小姑娘,七八歲的樣子,穿件粉紅色的布裙,紮著羊角辮,臉像一顆蘋果,去給她媽媽送一杯水,她媽媽氣色非常差,是那種大病要來的感覺。她把水遞給她媽媽以後,就爬上床躺在她媽媽身邊,很小聲地唱‘痛痛飛走’,她用她的小手摸她媽媽憔悴的臉,輕輕地吻那女人蒼老的皮膚和灰黃的頭發。然後醫生和護士們進來,按那女人的脈搏,互相搖搖頭,說要推她進重癥監護,就把她退走了。那小女孩兒跟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又回來,把地上掉落的她媽媽的東西撿起來,該帶走的帶走,該放桌子上放桌子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拉上我這邊的簾子,關掉她們的燈,讓我能入睡。

我沒有睡,那時候我就想,我要一個女兒,我要一個屬於我的、我的女兒,就是世界都壞掉的話還會和我在一起的,我的女兒。

然後我就和那個工程師繼續見面。沒什麽好說的,我對他感覺平常,只是覺得人不錯,就像我對婚姻沒什麽期許一樣,只要我們能安穩度日就行。

然後我有了女兒,天啊就像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實現了。

但你不知道小孩子是多麽大的麻煩啊,哈哈,她一點都不是我想象的那個甜美女兒,她脾氣大,吵吵鬧鬧,每天腦子裏都不知道在想什麽,滿世界亂飛,一會兒一個主意,我有段時間還一直以為她是多動癥。但她有一次去給我抓蛐蛐——因為我騙她說我沒見過——在草叢裏蹲了五六個小時,晚上一身泥跑回來,抓了好幾只還要給我一一介紹,紅的綠的黃的都有……還有一次,我給她的零花錢她沒買面包,回來我問她去買什麽了,她哇地一聲哭出來,說去買手機了,然後掏出她買的那個玩具手機,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抽抽搭搭還跟我說‘這個是關機鍵、這個是開機鍵’,好像我沒用過手機一樣……還有……

……

謝謝,不好意思,可能是有點感冒吧,眼睛有點疼。

我本以為婚姻就這麽繼續也沒什麽不好,反正我要的是一個我的家。

但他還是動手了,也劈腿了。

我說老實話,那時候竟然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感覺,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我要不惜一切代價,得到我女兒。因為他比較有手段,導致過錯方難認定,我不得不在訴訟裏幾乎花光自己的錢——這就是個教訓,他賺得比我多,自己給自己攢的也比我多,花在家的少,不像我。我也借錢,家裏人、朋友、同學,但是那也是迫不得已,大多數人也都理解。

最後女兒判給我,我和女兒凈身出戶。

沒所謂,這些都無所謂。

我打電話給我媽,想在家裏借住一段時間,她答應了。

怎麽說呢,這世上沒有歸家的嫁女安身的地方,尤其是你還有兄弟的時候,一旦他們過得不順,你就是全部的錯誤。你吃得多是錯,你起得早是錯,你睡得晚是錯,你帶來的女兒跑得快是錯,你們死皮賴臉待在娘家是人倫不容。

這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其實後來我總在想,同樣都是母女,為什麽我媽媽總不是那麽愛我呢。我想可能是因為我們緣分薄吧。

沒關系,這些都沒關系。

我勤奮工作,我努力賺錢,搬出來不就得了,我有手有腳,還有我女兒,怎麽我就活不下去。我在找好房子的當晚就抱著我女兒離開了家,我們下了樓,我看見我媽在門口站著,說做了夜宵,吃了再走。其他家裏人都睡了,我女兒也在我懷裏睡。我說不用,我不吃。她就像那種做錯了事的小孩兒一樣不知所措,我出門她就跟出來,從她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給我塞錢,我說我不要,她非要塞給我,自己說著說著拿手擦淚,說她自己沒用,我不想她一直說個沒完,就接過來走了。

我們的東西已經提前搬過去,所以晚上我抱著女兒在路上走,我走了很遠回頭,她還站在門口望我,人真的都會變老吧我想。

事實證明,我做得還不錯,我是區域總經理,我女兒在重點中學念書,樂觀可愛,平安長大。但是神父……人走過這麽多路,好不容易看著她從那麽小、到會爬、會走、會跑、會寫字、會愛恨,不是為了等她到了十五歲,美妙的、無限希望的、一切都尚未開始的十五歲,然後去死的。

哪有這樣的,生老病死不是這麽個規律,不該對著一個十五歲的小孩子,對吧?”

艾森沒有說話。

“所以我……”

她要說什麽,艾森似乎是為了不讓她說下去而打斷了她:“但這是自然的事,一方總要失去另一方,她早晚也會失去你。”

“不對,”克拉克女士嚴肅地說,“不是這樣的。她失去我是正常的,因為從她降生那天前,這世上的一切都在為她失去我做準備,所以她學習技能、她鍛煉心智,直到她自己可以獨自生活,這時她就可以失去我,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是這麽做的。但這不一樣,從沒有什麽,能教母親如何失去女兒。天下沒有這樣的規律,沒有這樣的道理。”

艾森看看她,抿了抿嘴。

“上帝錯了。”克拉克吞咽了一下,看著艾森,“那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

“別。”艾森簡單明了地說,“我勸你別。”

克拉克說:“她不能獨自走。”

艾森望著她,沈重地說:“這種事都是獨自的。”

“我女兒不能。”

艾森換了句話:“你媽媽怎麽說。”

“我誰也沒告訴。我只想知道,”克拉克盯著艾森,“你能不能幫我們主持葬禮。”

“你根本不必這麽做。”艾森說,“即便你現在覺得世界塌了,心碎無可救藥,你都會過去的,因為你年輕,而且……”他還是說了,“你會有新的小孩。”

“什麽?”

“你會有新的小孩,會愛他們就像你愛這個孩子,你也會像你媽媽一樣,選不出來……”

克拉克噌地一下站起來:“閉嘴,小貞就是我的生命!”

“這我相信,但只是因為現在你僅有小貞而已。”

克拉克氣得臉通紅:“你胡說!你什麽都不知道。”

艾森擡頭看她,語氣飽含一種愁苦:“哦,我知道。我們會被取代。你愛你的女兒,以後也會繼續,她不在也不會減少分毫,但新的生命總會誕生,但凡誕生你就無法置之不理,同樣都是你的骨血,你有什麽理由愛一個,卻不愛另一個呢。你是母親,你有得選。該誰消失,誰就會安靜地消逝,這是沒辦法的事,起碼留下的人會和生活一起繼續。你說沒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規律,確實沒有,但有另一條規律:對於有得選的人,生活就還未終結。”

克拉克搖頭,俯視著他:“我只問了你一個問題,沒打算聽你教訓。”

門外的安德烈上前一步看小貞,她的臉色煞白,嘴唇發抖,她沒聽完,轉身就走,走得飛快,走廊的燈接連亮起。安德烈跟了上去,沒去聽屋內談話的結局。

安德烈跟著小貞一路沖回了病房,她爬上床:“我媽一會兒就回來了。”

安德烈一時看不出小貞的想法,點了點頭,準備離開,小貞這時突然叫回他:“安莉,我還有幾個願望沒實現對吧?”

安德烈點點頭。

她縮在被子下,兩只手探出來抓著被子,眼睛熠熠生輝,有種極其偏執的火焰:“那些都不要了吧,我想換一個,只換最後一個願望。”

“什麽?”

“給我媽一個新的小孩,讓她不用跟我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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