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怪物-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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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從簡單的開始吧……”安德烈展開那張從作業本上撕下的紙,“呃……”

只有他在看,小貞撲棱著跑來跑去,艾森在看樹下螞蟻搬家,過了一會兒他們倆換了個位置,艾森跑去買水,小貞去看螞蟻。

“餵。”

兩人轉過頭看安德烈,安德烈抖了抖紙:“先去游樂場吧?”

“選得好!”小貞聲音洪亮地亮大拇指,“順便還可以吃冰淇淋。”

艾森盯著她的頭發,突然說:“你頭發好少啊,天生的嗎?”

“不是,生病以後少的,”她拽了拽艾森的頭發,“你這個顏色好啊,哪裏染的?”

“DNA。”

“啊,新開的店嗎?在哪兒?我怎麽沒聽過。”

安德烈把紙疊起來塞進口袋,朝兩人拍拍手:“好,同學們起立,準備出發,戴好小紅帽,來來來,跟著我。”

艾森和小貞切了一聲,慢悠悠地跟過來,小貞拍拍安德烈的手:“我是個成熟的女人,你不要哄我。”

安德烈點頭:“完全了解。”

艾森也說:“我是個成熟的男人,大家都得聽我的。”

安德烈和小貞白了一眼他,別說聽他的,甚至沒搭理他,艾森自己生了幾秒氣,然後忘記了。

“這就是你說的……”三位站在游樂場門口時,安德烈才不敢置信地問,“老年搖擺樂?”

公平地講,這東西不能叫老年搖擺樂,它是一輛類似於托馬斯小火車的代步工具,共五輛卡通小車車,連成一排,專為幼兒設計,一個成年男人擠進去一定不會太好看。只有領航員的那輛大一些,裏面做了個抽煙的絡腮胡男人,一臉生無可戀,煙灰彈在脫下的鞋裏,吊著眼看他們。

小貞和艾森幾乎沒什麽猶豫,各自坐了一個位置,然後用目光逼視安德烈一起坐上來。

安德烈坐在領航大哥的後面,看著他穿上鞋,有氣無力地說了句固定臺詞:“火車開動咯……”然後死氣沈沈地開了車。

這車頓時開始叮當叮當放幼兒歌曲,基本都是關於“爸爸媽媽愛我”“愉快聖誕節”“和小精靈玩耍”之類的,車體閃著黃紅綠的燈,招搖地開進游樂場,安德烈撣了撣西服,翹起二郎腿,展開報紙,擋住自己的臉。

一開始,他以為這倆人就是圖個樂,進去以後他才發現他們真正想做的是什麽。

他們倆坐在車上,對著一個扔煙頭的男人先喊起來:“餵餵,把煙頭撿起來!”然後後面的聲音逐漸變得不可控:“誰的錢掉了?誰的錢掉了?”“哎,不準騎你妹妹頭上!下來,你媽呢?媽媽!媽媽!”“棉花糖,給我三個!……那你跑兩步拿給我嘛……胡說,我這車開得一點都不快……”“你找錢是吧?往前走……哦,不用謝……”

安德烈坐在搖擺樂上出神靜坐,羽化登仙,後面兩個人吵吵鬧鬧,非常喜歡跟人打交道,一圈轉彎,念念不忘,要不是安德烈下車沖得快,估計還得再兜一圈。

“你跑……”小貞彎著腰喘氣,“好他媽……快……”

“你缺乏鍛煉。”艾森說,“你看我,很平穩,輕輕松松。”

“那是因為……呼……我生病……呼……”小貞接過安德烈遞來的水,繼續勻氣,“不然我分分鐘跑你一百個。”

艾森的興趣已經轉移了:“冰淇淋在哪兒?”

小貞看著安德烈在紙上劃,很不甘心的樣子:“這結束得太快了,沒有一點實感,這就一個願望了?”

安德烈揚揚紙:“說明你直接。”

小貞狐疑地掃了他們倆一眼:“淦……你們倆不是阿拉神燈吧?要真是我得改改願望,讓我發財,快,讓我發財!”

艾森對著她搖搖頭:“哎呀,錢財是身外物,冰淇淋在哪兒?”

小貞看看他,朝安德烈移動幾步,壓低聲音:“這人不得了啊,講話跟外星人一樣。”

安德烈手微微顫抖:“這你也看得出來??”

“啊?”

“看到了!”艾森指著遠處的冰淇淋車,“Let`s Go Go Gooo——!!”

要說起來,這個冰淇淋的分量確實夠大的,小貞感覺頂得上自己的臉大,得抱著桶走,唯一的缺點就是太甜了,不該多加糖霜的。

他們三個抱著冰淇淋桶在街上邊走邊啃,走進商業區,光顧著吃冰淇淋,忘了說話,街上的人摩肩擦踵,廣場上的噴泉在奏樂,有幾個老人在街角下棋,玩滑板的小學生在平臺穿梭,經過的女高中生在電話裏和男朋友吵架,吵著吵著哭起來。

小貞和她擦肩而過,毫無緣由地轉頭看了眼她,想起來自己沒談過戀愛,而後又想到不談戀愛才一身輕松呢,聳聳肩膀轉過了身。

這會兒安德烈已經吃完了,低頭問她:“你膽子也夠大的啊,不怕我們把你拐跑啊。”

小貞毫不在意地回答:“‘把我拐跑’是我現在最大的危機嗎?”她指了指自己稀疏的頭發,她頭發原來可是黑色的,現在變成了枯黃色,可不是染的啊,純天然,生理……啊不,病理學變化。

安德烈笑笑,又問:“所以,你媽媽獨自照顧你?”說著幫她擋了下對面橫沖直撞的男人,那人看了眼他們,繞著走開了。

“對啊,我很小的時候我爸就走了。”她豎起手指,“我跟你講,男人靠不住的。”

安德烈點頭:“確實。”

小貞:“?”

艾森終於吃完了,走開去找垃圾桶了,越走越遠,走到了對面。

小貞和安德烈看著他的背影,一個問:“要不要告訴他我手邊就有一個。”另一個問:“好啊,怎麽說?”

接著小貞聲嘶力竭地喊起來:“艾森——!艾森——!艾森啊艾森——!”

安德烈四處開始找報紙,準備擋臉。

那邊艾森轉過身,小貞繼續喊:“這裏有垃圾桶——!這裏有——!看得到嗎?!”

所有人都朝小貞看,安德烈朝天上望。

艾森很無語地把垃圾扔在自己身邊的垃圾桶,然後走了回來。

小貞轉頭,看見安德烈躲閃的眼神,聲明道:“怎麽了?我生病了,時日無多,在大街上喊兩聲怎麽了?大聲喊有益於我身心健康。”

“說得也是。”安德烈點點頭。

“但是,”剛回來的艾森說,“一般大家都是朝大海喊的,或者站在山上喊。”

“我不,我就要沖著大家喊,有人把大海當垃圾桶,有人把天空當垃圾桶,我把大家當,嘿嘿,反正也沒人理我。”小貞轉身向前走,兩人跟了上去。

經過一家婚紗店的時候,小貞停在櫥窗前站了一會兒。

“要結婚嗎?”安德烈掏出紙。

小貞擡頭問他:“你這是在求婚嗎?”

“我不能結婚,我不孕不育。”

小貞轉頭看艾森,艾森說:“我陽痿。”

“……你治眼睛為什麽不順便看看這個。”

“艾森,不要當著小姑娘的面說這個。”

“我怎麽啦我又不是故意的,而且這是個病理學名詞耶……”

安德烈問她:“好吧,你有想結婚的對象嗎?”

“沒有,我誰也不愛,母單,獨孤求敗來著。”

“……”安德烈便問,“那你為什麽想結婚呢?”

“我這個人註重儀式感,我小學畢業那個紀念冊,我做得是最精美的,改天給你們看看。說到哪了?哦對儀式感,結婚就儀式感很強啊,感覺得體驗一下。”

“儀式感的話,”安德烈指指前面不遠的婚紗店,“能用穿婚紗代替嗎?”

小貞剛開始不樂意,走到櫥窗前看到了一套吊鴿子蛋的大紗裙,眼睛都直了:“怎麽不能呢?”

“哪位試婚紗呢?”

艾森和安德烈一左一右,指指小貞。

姐姐彎下腰,笑瞇瞇的:“好呀,是挑伴娘裙嗎?”

“哦不,我結婚。”

姐姐看看她的臉,擡頭掃了一眼艾森和安德烈。

剩下兩個人七嘴八舌地開始解釋。“這是我們妹妹。”“孩子小,愛鬧。”“我是gay。”“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麽。”

十五分鐘後,小貞盯著鏡子中的自己,脫口而出:“我——的——媽——呀。這美女是誰?鏡子裏的我都快認不出我自己了。”

“是你啊,貞德·克拉克啊小傻瓜。”艾森正在沙發上坐,玩游戲,頭都沒擡。

安德烈在和售貨小姐講話,說起來正好他們這裏有這條尺寸合適的,是之前一位訂做但是沒結成婚的。

“我能買這個嗎?”小貞問安德烈,“這包括在費用裏面嗎?”

安德烈看艾森,艾森頭也沒擡,手指夾出卡,只是接著她的話:“買啊,把這家店一起買下來。”

小貞歡天喜地地轉了幾圈,吧嗒嗒跳了幾下舞,朝幾位行了個禮,回了試衣間。

沒一會兒,她換下衣服走出來,捧回了原處:“謝謝,不要了。”

姐姐看看那兩人,艾森暫停了游戲。

小貞不舍地撫摸著裙子,轉頭問安德烈:“這種感覺是不是就是離婚?”

安德烈結合自身經歷,搖了搖頭:“離婚的話,你會想把它剪碎。”

姐姐眼疾手快,收走了裙子。

走出婚紗店,沿著側路走,走出商業區,進入了稍顯寂寥的老式廣場。三人買了橙汁,沿著河邊走,小貞走在前面邊走邊踢石子,安德烈和艾森並著排,艾森嫌得無聊故意踩他的影子。

走累了小貞就蹲在堤岸邊,艾森和安德烈站在她旁邊。

“這就三個了。”小貞惆悵地說,“要不是我沒錢,應該多許幾個的。”

“有那麽幾個一看就實現不了吧。”艾森看她,“當公主?”他說著搖搖頭,“我覺得第九個不錯,考第一,很不錯,什麽時候考試?”

“明年3月。”

“……”

安德烈盯著小貞:“你看起來不像愛學習的人。”

艾森不樂意了:“怎麽不愛,告訴他,你成績多少?”

“中等吧……”小貞就不愛聊這個,說完又想起來,“哎?反正你們也不認識我,我次次年級第二,學習一騎絕塵,各大學搶著要我。”

艾森:“……”

安德烈蹲在她身邊:“那麽接下來,來學釣魚吧。”

比老年搖擺樂更老年的,是老年釣魚大隊。

三個人三條桿,坐在一片淺灘邊,裝模作樣釣魚,艾森那鉤一甩,直接纏在了水草上,這家夥全當沒看到,穩坐如山。

祥和。

安靜。

小貞打了個哈欠。

她轉頭:“我說……”

那邊安德烈正在和一個老人交流心得,不知道聽了什麽秘訣連連點頭,心滿意足地坐回來,笑容滿面:“很平靜啊,不覺得嗎……”

小貞拍拍他:“恭喜你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興趣愛好。”

“非常安靜,”安德烈居然還在說,“這裏沒有炮彈聲、沒有哭聲、沒有機關/槍聲、沒有人怒吼,非常的祥和。”

小貞詫異地問:“……哪裏有炮彈聲?”

安德烈平和地笑笑:“記憶裏。”——更詭異了。

艾森在小貞另一邊打了個哈欠,閉上眼垂釣,安德烈與其說在釣魚,不如說在呆坐著。小貞腦海裏在放嗶哩啪啦蹦迪樂。

她轉頭看艾森:“我才15歲啊。”

艾森轉頭,點了點:“是啊,早逝啊。”

“……我是在說我15歲不適合這種太安靜的活動!”

艾森目移遠方,當自己沒說過剛才的話。

小貞無語地轉向安德烈:“我才15歲啊。”

安德烈回答:“對啊,願望裏怎麽會有‘脫處’這一項,怎麽也要等到18歲,現在的小孩在想什麽?”

艾森仰仰背隔著小貞看他:“你怎麽好意思說這種話的?大點聲告訴大家你幾歲脫處。”

安德烈臉不紅心不跳:“18歲。”

小貞和艾森同時無語地轉過頭,不理他。

“不過你想想,我也挺厲害的,”小貞得意洋洋地說,因為剛聯想到艾森說她“早逝”,“心態非常好,不覺得嗎?我隔壁床原來那個男人,三十好幾,哭天搶地,白天嚎,夜晚縮被子裏嚶嚶,看看,什麽叫真堅強,看看我你們就知道了。”

安德烈神色覆雜,但沒說什麽。

艾森看她:“不一樣吧。”

“哪不一樣?”

“我感覺你現在這麽平靜,可能是因為,”艾森強調這只是自己的猜測,“我說可能啊,是因為你不知道什麽是‘死’。”

“哈?”小貞下意識地反駁,“我怎麽不知道?你怎麽知道我不知道?”

“那,你周圍有去世的人嗎?”

小貞頓了兩秒:“我爺爺奶奶我沒見過,我姥爺?……不過我很小的時候他就走了。”

“貓貓狗狗呢?”

小貞搖搖頭:“我連金魚都沒養過。”

“所以嘛。”

小貞有點生氣:“怎麽,你很懂嗎?你身邊誰不在了?!”

“我身邊,沒有人在了。”艾森平平淡淡地回答。

“你爸媽呢?”

艾森搖頭:“都不在了,包括我姐姐。”

小貞臉紅了:“對不起啊……”

“啊,還好。”艾森有點放空,“很多條命之前的事了。”

小貞沒聽懂:“什麽?”

一直沒說話的安德烈盯向艾森:“他們都不在了嗎?”

“我姐姐驅魔以後就沒有好起來,我媽媽很快也就……接著就是我爸。一些事故,一些疾病,很難說得上是天災還是人禍,”艾森講這些的時候像是在想前塵往事,很遙遠的感覺,“我有時候回去別的時間線的我父母身邊,我見了很多他們,一切都有些混同了。”

安德烈望著艾森,心裏沈甸甸的,像被什麽重擊了一下心臟,呼吸都錯了幾秒。

三人很久沒有說話,安德烈轉回來看著魚竿,眉頭緊皺,小貞瞟著艾森的臉色,大氣不敢出,艾森的眼神模模糊糊,像犯困,又像是跑神。

他們正安靜的時候,突然聽見水塘對面的森林裏一陣動物嚎叫。

安德烈循聲看去“什麽聲音?”

小貞想活躍一下氛圍,開起玩笑:“嘿嘿,你說你18歲破處,有鬼來抓騙子啦。”

不一會兒,他們看見樹林後面,猛地擡起一只——恐龍的頭。

安德烈瞇起眼睛看艾森:“那是恐龍嗎,艾森?”

艾森扔掉釣魚竿,轉身向岸上走:“無語了,我去改bug。”

安德烈本還以為會引起小貞的警覺,但是小貞對著恐龍喃喃自語:“……恐龍肉……什麽味道啊?”

安德烈覺得自己真是白擔心。

不過小貞轉身拉住他,突然扭扭捏捏:“那個什麽,他在我不好意思說,其實,我想……就……”

“什麽?”

“就那個,你剛才提到的那個……”小貞居然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哎呀,就第四項。”

安德烈翻了翻紙,盯著簡單的一行,然後折起紙,鄭重地說:“你很好,謝謝擡愛,但是我不合適,這個要從我的世界觀、人生觀講起,我認為……”

“誰找你啊。”小貞推了他一把,“我想你幫我叫一個人,我學長。”

安德烈抿抿嘴:“這合適嗎?”

“你叫他來,具體的事我跟他說。”小貞拍拍自己,瞥了眼艾森的方向:“艾森在我不好意思說……”

“……”

“你約我學長到KTV,但是你別走哈,我要是覺得反悔也好跑。”

安德烈想了想:“你確定?”

“你沒有看過那些電影嗎?就是男生得了什麽絕癥,臨終願望就是脫離處男之身,他們的經歷很有意思啊,還很溫情。”

安德烈不太同意:“但是那些……”他欲言又止,因為小貞在流鼻血,她趕緊擡手去擦,安德烈把手帕遞給她。

安德烈看她咳嗽得渾身顫抖,覺得她瘦瘦小小的很可憐,憐弱是刻在他DNA裏的本能,於是他點點頭,這畢竟是她的願望。

“好吧。”

小貞咳嗽之餘還不忘向他比個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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