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上等-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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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起床,安德烈看見艾森背著手站在窗外的草地上,盯著遠處的天空。真有精神,一大早就在調養身心,很健康。

安德烈走到他身邊:“雨後的天氣確實很好。”

艾森聞言轉頭看了他一眼,停留了幾秒,又轉頭看另一次,安德烈這才發現,艾森不是在看天,他是在看樹,或者確切地說,是樹旁邊的一塊地方。

艾森突然跟他說:“我給你照相吧?你站到樹邊。”

“不用了,謝謝。”

“來吧,我想試試。”

安德烈聳聳肩,他只想坐著歇一會兒,畢竟還沒吃飯。於是他轉頭看看,準備找個椅子坐下。

艾森歪著腦袋盯著他,然後想了想,自己走到了樹邊,繞著樹走來走去,前摸摸,後跳跳,也不知道在幹什麽。安德烈本來看著他玩,但艾森自己跳著跳著還崴了腳,摔了一跤,小臉啪地一聲重重地撞在地上,安德烈都聽到響了。於是他趕緊站起來朝艾森走去,艾森果不其然流鼻血了,眼淚汪汪,倒是沒有大喊,看著安德烈靠近,委屈的淚珠斷了線地掉。

安德烈把他拉起來,拍了拍他的肚皮,艾森趕緊揉揉眼睛,盯著安德烈,自己往後退了一步,安德烈不明所以地跟著上了一步。

就在某個位置,突然感受到一股劇烈的吸引力,這種引力不像是要把他拉扯開,倒像是要把他旋轉著抽出去,他的腳克制不住地向後動了動,他擡起頭,看見艾森求知欲旺盛的大眼睛。

安德烈轉頭什麽也沒看到,他甚至來不及去抓什麽固定的東西,唯一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松開了艾森的手,那引力一瞬間加強,就在安德烈以為什麽事要發生的時候,艾森突地伸出兩張手死死地拉住他,把他往旁邊拽。

看著艾森用上了吃奶的勁,安德烈本以為沒有用,畢竟這還是個小孩子,但並不是,艾森拉住他的時候,就像他抓住了一塊堅石。安德烈配合地朝前邁步,又側了一下身,離開了剛才那個位置,脫離吸引力的慣性讓安德烈和艾森撲通一聲摔到在了地上。

安德烈撐著手臂坐起來,又看了一眼樹邊,才轉頭去看艾森,而艾森撅起嘴,躲開了他的目光,故作矜持地撥了撥自己的頭發。

“那裏有什麽東西吧?”

艾森抿抿嘴。

“什麽東西?鬼嗎?”

艾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你看得到嗎?”

艾森反問:“你呢?”

安德烈搖頭:“我看不到。”

“哦,那我也看不到。”

“不是,我的情況不一樣。”安德烈試圖解釋,張張嘴立刻就後悔了,於是他轉而故作輕松,“我又看不到鬼。”

艾森笑起來:“是哦,是哦,世上沒有鬼。”

安德烈也笑:“對啊。”

他們倆對著笑了一會兒,薩繆爾便帶著兩個孩子走了過來,一個是正在吃的萊科辛,一個是趾高氣昂的索佳福。

索佳福鼻子朝天地走過來,抱著手臂用腳踢了踢地:“艾森,我來找你玩。”

艾森低著頭在地上刨洞,刨好以後把自己的腳放進去,然後躺在安德烈懷裏,閉眼睡覺了。萊科辛走到另一側問安德烈:“媽咪,我能不能睡這邊。”

“不能,”艾森眼睛也不睜開,“我生病了,我玩不了。”

索佳福冷哼一聲:“真弱。”

安德烈對萊科辛強調:“不要叫我媽咪,我什麽時候是你媽咪了。”

“你給我吃的了,給吃的就是媽咪。”

艾森招招手,讓安德烈彎腰湊到他耳朵邊,說了句什麽。安德烈聽完擡頭跟索佳福說:“他說,他懶得理你。”

索佳福氣得跺跺腳,朝後面大喊:“薩繆爾!薩繆爾!哈夫納!哈夫納!”

艾森噗嗤一聲笑出來,也不裝睡了,故意奶聲奶氣地矯揉造作地學:“薩繆爾?薩繆爾~哈夫納?哈夫納~啊呀呀?啊呀呀~”

索佳福氣不過,一腳就要踩艾森,艾森這小子機靈地一個翻身,從安德烈懷裏滾出來,跳了一下,站起來搓衣角,嬌滴滴地學索佳福:“啊呀都欺負我……”

索佳福臉漲得通紅:“我才不是那樣!”

艾森更來勁了,學得更嬌了,還沒說兩句話,索佳福追著他要打,艾森哈哈大笑地跑開了,索佳福氣急敗壞地跟在後面追。

萊科辛坐在安德烈身邊,很老成地說:“其實我不愛跟艾森玩,他好壞的。”

“……理解。薯片分我一片,我還沒吃早飯。”

“半片行不行,我也吃不飽。”

他們看著艾森和索佳福追逐打鬧,艾森也真是的,怎麽平地上都能摔。他又摔了,正趴在地上,索佳福就氣勢洶洶地追到了,艾森翻過身,索佳福就騎在了他身上,揪著他的領子,要他道歉。

艾森手肘撐著地:“起開。”

“給我道歉。”

安德烈和萊科辛起身走過去。

艾森這會兒也不笑了,有點不耐煩:“叫你起開。”

索佳福才不起開,抓著艾森的領子晃,把艾森的頭發晃亂了,也扯掉他一顆扣子,露出一大片潔白的肌膚,艾森的眼睛在亂發中逐漸變得更加不快,他盯著索佳福的眼睛,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停。”

索佳福一頭霧水,晃得更用力了:“你叫我停我就停嗎?你以為……”他快把艾森晃暈了。

安德烈伸出一只手,握住了索佳福的兩只手腕。

索佳福和艾森都擡起頭看他。

安德烈輕輕地把索佳福的手拉離艾森可憐的領口,把索佳福拉起來,讓他站好,放開他的手:“好吧,好吧。”

他轉頭看艾森,艾森也看他,然後艾森朝他伸出手,意思讓安德烈把他也親自拉起來。

安德烈無奈地把艾森也牽起來,他拉艾森可輕柔多了,畢竟艾森是個一不小心就會在地上摔一跤的脆弱小孩,體重又輕,他牽起艾森仿佛在扶一支柳條。

艾森站起來,索佳福便咳嗽了一下,看向了安德烈,安德烈明白,這是教育艾森的時刻了!

他應該說:“艾森,取笑別人是不對的,請你向索佳福道歉。”

事實上,安德烈說的是:“艾森,這樣不好吧?”

萊科辛幫腔:“對啊,你不能那麽做。”

索佳福滿意地看向艾森,艾森翻翻白眼,筆直地走自己的路:“我想做什麽做什麽。”

萊科辛搗搗安德烈:“你沒有威嚴哎,我爸爸比你強多了。”

安德烈心想,別說你爸爸,就是赫爾曼對著艾森也束手無策。

索佳福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盯了好一會兒艾森的背影,最後不解氣地瞪了安德烈一眼。

但是小孩子們真是神奇的生物,上午還在爭來鬥去,下午就排排坐在池塘邊看鴨子。萊科辛的鴨食扔兩顆,自己吃一顆。艾森和索佳福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艾森又攛索佳福:“你也試試,你吃得下,我跟你道歉。”

索佳福眼睛一亮:“這可是你說的。”

“嗯。”

索佳福拆開手裏的鴨食袋,頓住了,又看看艾森,艾森鼓勵地點點頭,索佳福便吃了一顆。

“幹嘛這麽小口小口。”艾森不滿地抱怨。

索佳福眼睛一閉,倒了一滿口,然後嘎嘣嘎嘣叫起來,萊科辛把自己的鴨食遞給他:“愛吃這個啊?我的也給你。我都不愛吃。”

艾森在憋笑。

安德烈和薩繆爾對視了一眼:“有個人來講講艾森比較好吧。”

“說得也是。”

然後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走上前去。

這樣做的後果就是,索佳福哇哇大哭,萊科辛看著他哇哇大哭,艾森心情大好,學著他哇哇大哭,然後他叫薩繆爾:“你問下索佳福,他現在想不想回家?”

安德烈被薩繆爾暗示了多次以後,才把艾森拉到一旁,蹲下來,認真地說:“艾森,為什麽要欺負你的朋友?你傷害了他的感情。”

艾森剛才還高高興興的臉一下沈下來,他皺著眉:“你把自己當成什麽人啊?”

安德烈立刻理解了,他以為艾森是個孩子便處於天然的弱勢,但和艾森這樣的天之驕子相比,安德烈可受攻訐的地方顯然更多,更不要說他確實沒有立場。

“我有媽媽,不需要你來當我媽,我又不缺少母愛。”艾森看他,“你是小媽,你是為了取悅我爸爸存在的。”

安德烈反而冷靜了下來:“赫爾曼這麽說的嗎?”

“不是,《女人風尚》上寫的。”

“……什麽?”

艾森看他:“錯了嗎?錯了你找它,我不管。”

“……這不是錯不錯的問題。”安德烈甩甩頭,“你怎麽會看那個?”

“我去樹屋找木枝,花匠她們的吧,我就隨手……”艾森頗有些自豪地說,“我讀得懂拉丁文你知道吧。”

安德烈迫不及待地要結束這個話題,連尾都沒有收就站起來,拍了拍艾森的肩膀:“呃……總而言之……”

艾森拍拍安德烈拍他的肩膀的手:“加油,小媽。”然後就跑開了。

安德烈楞了好幾秒,才突然反應過來,他是要和艾森談談欺負朋友問題的,怎麽會偏題到這個地步呢?

他感慨著艾森的腦回路,而艾森正攬住索佳福的肩膀輕聲細語地說點什麽。

艾森安撫人有奇效——或者說他在想讓別人喜歡他的時候還是可以做到的,索佳福不哭了,聽艾森說話,後來甚至還被逗笑了,艾森這才松了口氣,他越過萊科辛和薩繆爾向這邊看,和安德烈的視線相撞,艾森笑起來,眨了眨眼。

這並不是結束,事實上,艾森之所以能成功安撫索佳福,是因為他向索佳福保證了一個沒有任何成年人能夠保證的事:帶索佳福出去玩。

安德烈轉頭去看給他挖了一個大坑的艾森,艾森正左擁右抱這索佳福和萊科辛,搶人家的東西吃,又克制不住做自己:蠻橫自大地惹人家,惹得一個惱一個哭,然後又挨個去哄——很忙。

便宜小媽安德烈,一邊牽著艾森,一邊牽著索佳福,萊科辛跟在他身後抓著他的衣角,就此出門去了。

安德烈走在路上回頭,遠遠地看到了敲敲跟著的皇室保衛。艾森也回頭,嘖了一聲:“真浮誇啊,對吧。”

“你不給我找事你不舒服嗎?”

“怎麽叫找事呢?反正你也沒事做。”

那邊的索佳福閑來無事,兩手抱住安德烈的手臂,停了幾步沒跟,再助力一跑,雙腳離地,吊在安德烈手臂上。這重力還是結結實實地扥了一下,安德烈嘶了一聲,側身彎腰又把索佳福放回了地上。

艾森繞過來看,瞪了一眼索佳福:“餵,給安德烈道歉,你弄傷他了。”

索佳福本來是打算道歉的,但是艾森一說他就不想道歉了,立馬繃起臉:“我不。”

安德烈煩得要死,很沒存在感的萊科辛也插進來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嘰嘰喳喳吵得要死,自在慣了的安德烈什麽時候受過這種委屈。

四個人中唯一的成年人安德烈在這爭吵的時候,不僅沒有從中調停,沒有安撫壞脾氣的孩子們,他反而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他跑了。

撒腿就跑。

三個孩子望著他奔跑的背影,楞了幾秒。

然後才捂住自己的帽子,甩上自己的背包,扔掉手裏的食物,跟在他後面狂奔起來,邊跑邊喊讓安德烈等等。萊科辛沒幾步就氣喘籲籲,問艾森你小媽怎麽了,受什麽刺激了。艾森說都是被索佳福給氣的,索佳福說才不是我。

高大樹林夾出的盤山路上,一只蝸牛見證了安德烈這個二十七歲的成年人一騎絕塵地跑,後面跟著三個氣喘籲籲大呼小叫的孩子,再後面跟著十來個全神貫註的黑西裝,再然後是一輛黑色的轎車。

十分鐘後,大家都停在了教堂的門口。

安德烈只是為了歇歇腳,三個孩子癱在一堆喘氣,萊科辛和索佳福就不說了,艾森這張白臉都變得紅通通。

“你……你跑什麽?”艾森抓住安德烈的衣服,“還跑那麽快!”

安德烈坐在教堂門口的長椅上,翹著腿曬太陽:“跑步的時候要有配樂就好了。”他比劃了一下,“你想想,就像給電影配樂一樣。”

艾森隨便擺擺手:“這有什麽難的,音樂播放器到處都是。”

“但是沒有那種能配合人心情的。”

艾森看了一眼他,搓了搓臉,自言自語:“我做一個不就得了。”

“什麽?”安德烈沒聽清。

“沒什麽。”艾森擡頭看了眼教堂,“不過你幹嘛選這條路,這路上除了樹什麽都沒有,一點也不好玩。”

安德烈攤攤手:“不是我選的,他們說這條路是林路,安全,清凈,你沒發現我們一路上都沒遇到什麽人嗎?”

本地土著萊科辛上來解釋:“這條是背山路,要去熱鬧的地方要走前路。”

艾森也不太熟悉,但他裝作一副很懂的樣子點了點頭,實際上他很少來這裏住。

“請問,幾位找人嗎?”

他們循聲望去,看到了一個神父,年紀大約三十歲,長了一張很和善的臉,下垂眼,帶著點靦腆、謙遜的笑意,拎著一只裝滿菜的購物袋,似乎剛從外面回來,站在秋千旁問他們。剛才還在秋千上晃的索佳福猛地跳下來,躲在了艾森身後。

神父朝成年人安德烈伸伸手:“您好,我是這裏的神父,請叫我普魯伊特。”

安德烈回握了一下:“您好,我是安德烈。”

艾森插上前去,也學安德烈,要跟人握手,裝得很成熟地皺著眉伸出手:“您好,我是艾森。”

本來在後面躲的萊科辛和索佳福也湊上來要跟神父握手,神父彎下腰一一和他們鄭重地握手。

“你們住在附近嗎?”神父終於握完了手,問安德烈。

安德烈含混地答了一聲:“算是吧。”

神父仰頭看看天空,剛才還晴空萬裏的藍天現在已經在遠處卷來了雷。

“這個時候的天氣是這樣的,陰晴不定,不過也只是陣雨。”神父越過他們走向教堂的正門,“要進來休息一下嗎?”

安德烈低頭看了眼幾個孩子,艾森看起來不太喜歡教堂這樣的地方,不過雨都要來了,進也就進了。

孩子們好奇地在教堂裏東張西望,四處轉轉,摸摸這個摸摸那個,又跳上布道臺互相推搡。安德烈和普魯伊特神父坐在長椅上。

安德烈想要抽煙,摸出一支遞給神父,神父搖搖頭拒絕了,安德烈捏了捏煙,最後還是決定放回去。

“這個教堂很大,能容納三百人?”

普魯伊特神父笑笑:“差不多。”

“你們一般什麽時候布道?”

“已經沒有那麽頻繁了,教區的教徒越來越少了。”

安德烈點了點頭:“確實,以前到處都是你們的人……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系,”普魯伊特神父抿抿嘴,仍舊帶著淺笑,“天主教式微是顯而易見的事,基督教三大教派林立,還有其他教宗虎視眈眈,被剝奪了國教資格的教派或許也要擇枝而棲。”

“……”

“怎麽了?”

“我以為你們這些搞宗教的都不食人間煙火,什麽派系、政教鬥爭是我們俗人來做的。”

普魯伊特神父笑意更深:“人間世,也難免。了解境況是踐行信仰的一部分,否則如盲人趨光。”他望向玩耍的孩子,“考驗信仰,也是苦修於當代的意義。”

安德烈笑起來:“好吧,宗教我是確實不懂。”

普魯伊特神父轉回頭看他,未做回答,又轉開了頭,看向艾森:“那是你的孩子嗎?”

“算是吧。”

“他看起來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安德烈也向臺上看去,艾森正指揮著萊科辛和索佳福一個騎著另一個,去夠布道臺吊頂上一簇藍色的花。

“可能是沒有什麽煩惱。”

“他好像不太親手做什麽事,一直都這樣嗎?”

安德烈看了眼神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神父對一個小孩子表現出興趣不像是什麽好事。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神父低下頭笑了下:“抱歉,我可能問多了,請別誤會,我在為唱詩班招募教童。”神父看看艾森,“他看起來像是跟主有特別的聯結。”

安德烈皮笑肉不笑:“你知道嗎神父,對於一個不信教的人,你從剛才開始講話就有點奇怪了。”

“抱歉,請讓我再次道歉。我得說,如果在一個宗教國家,或許我就不會顯得那麽奇怪了。”神父有些無奈,搓了搓手,又繼續說,“不過您放心,我也不會邀請他加入的,他像是個頤指氣使的高傲孩子,我想他不能侍奉主。”

安德烈又看了一眼艾森,這會兒萊科辛和索佳福摔倒在了地上,艾森一臉無奈,但看起來有點想笑。

何止,安德烈覺得艾森不僅僅是頤指氣使,還桀驁不馴,索佳福身上的壞脾氣是養尊處優孩子帶出來的生活習性,在適當的人和時刻前會不自覺地收斂下去,隨著成長會融在生活裏,在和人打交道的過程中漸漸被稀釋。

但艾森不一樣,他那種誓要壓別人一頭的傲慢與狂妄好像是骨頭裏帶出來的,他的天性裏有著極大比例的天真爛漫和好奇求知,因為這些特質,使得他某些行為中可能蘊藏的殘酷顯得漫不經心,他行為造成的傷害因為動機無意反而令他本人顯得無辜。

他的張揚驕傲幾乎已經到了會冒犯到他人的地步,在安德烈眼裏,艾森活在一種“不留情面橫沖直撞”的狀態中,他不去考慮自己行為過程中可能會波及到的其他人,也不在意可能帶來的後果。

最糟糕的是,他的“沖撞”總是取得勝利——老天確實偏愛他,給了他同齡人難以企及的美貌、寵愛他的家庭、傲人的智商、不屈不撓的探索欲和執行力。然後艾森用這些天賦隨心所欲炮制出一些結果,作用於他人身上。這些結果,部分是好的,部分是糟糕的,好的老天讓艾森獨享讚譽,壞的老天讓艾森獨善其身。艾森的主動性決定了他是攪動起一切的人,艾森的頭腦和行動力決定了他是搶盡一切風頭的人。長此以往,艾森或將成為任何自我意志強烈的人的克星。

——他太隨心所欲,太聰明,又有張太容易騙人喜歡的臉。

比如之於安德烈。

安德烈闖蕩多年,沒有家鄉,多年來倉皇逃生,常時間孑然一身,身邊過客匆匆。生活的不安定使安德烈心理防線極其穩固,且沒什麽安全感,自己一個人久了,總要學會照顧自己,換句話說,安德烈的自我意識就很充分,他不是那種會隨著人浪行動的人,也甚少因為任何人改變自己的主意。但他總歸不是個討人厭的家夥,原因就在於,他不讓別人幹涉自己,他也不去幹涉別人——和艾森這樣的侵略感不同。艾森總帶著一種想要改變一下你的環境因子,觀察看看會發生什麽事的好奇和冒犯。

但安德烈又覺得,可能還是他自己想多了,不管怎麽說,艾森也就只是個小孩子而已,或許和富家公子的壞脾氣也沒什麽差別。

安德烈一直在看艾森,於是敷衍地回了一句神父:“也是,艾森也不是會苦修的人。”

“那您呢?”

安德烈轉頭看神父:“什麽?”

神父很體諒慈愛地看著安德烈:“你這麽多年,苦修得也足夠了吧。”他的眼神向安德烈周圍看,就像之前艾森看他時一樣,在一個大範圍掃視了一圈,才把目光落回到安德烈身上,“‘他說,我名叫群。這是因為附著他的鬼多。’”

安德烈頓感一陣手腳冰涼,像是有人在寒冬把他的腦袋塞進了結了冰的河裏。

十幾年來沒有遇到過一個有本事的驅魔人,現在短短幾個月,已經撞到了兩個開天眼的家夥了。

安德烈站起身,故作輕松地聳聳肩:“搞不懂你在說什麽,我不信宗教。失陪。”

神父猛地伸出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安德烈低頭看那只繃起青筋的手,他發現神父瘦弱的手臂的力氣非常大。

“你已經到極限了,它們實在太多了,無論你之前如何撐過來的,都難以為繼了。”

安德烈低頭湊近他:“放手,我不想說第二遍。”

神父和他對視,慢慢地松開了手:“你需要幫助。而他只是個孩子。”

安德烈有些驚訝,他向臺上看了一眼。萊科辛和索佳福還在打打鬧鬧,但艾森,停下一切玩耍站在臺中央,狐疑地看著他們。

這孩子確實聰明。安德烈和神父對視了一眼,拉開了距離。

艾森跳下臺子,走到他們身邊,上下打量了一下神父,問安德烈:“你還好吧?要走嗎?”

神父微微笑站起身,艾森轉向他:“你為什麽總是盯著我。”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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