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聖子惡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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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鏡子扣紐扣,盯著自己死氣沈沈的臉,突然想到,他已經死過十七次了。

一次、兩次、三次……十六次、十七次。

他在腦海裏認真數了一遍死去時屍體的模樣,確確實實是十七種。

他一年前跟著普魯伊特神父去羅馬,見到主教,在主教身邊留了一段時間,闖了禍,於是他們說,先讓他去美國,去斯克蘭頓的教區,和其他孩子一起學習,等時機成熟後,再回羅馬,又叮囑普魯伊特神父看護好他,因為他只聽普魯伊特的話。

於是他跟著普魯伊特神父來到了斯克蘭頓。

在斯克蘭頓他死了十五次。

他下樓的時候,其他七八個教童們正在打打鬧鬧做些零活,都是十二三歲的年紀,抓到時間就要嘻嘻哈哈地鬧兩句。

他們看見他,都放下手裏的零活,朝他好奇地望過來。

四個月了,他們總還是這麽好奇。

艾森抱著手臂坐下來,他不想去擦燭臺,也不想去掃地,他最近什麽都不想幹。

他們便圍上來。

一個金發的男孩兒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前幾天死掉了嗎?”

艾森還沒有回答,一個高個子的黑發男孩兒便先開口回答:“你在說什麽,他不會死的,他會重生。”他眼睛亮閃閃地看著艾森,“對吧?重生了,因為是神跡啊。”

他們嘰嘰喳喳地吵起來,有個穿著邋遢的男孩兒伸手摸了摸他的衣領,慨嘆了一句:“好貴啊。”

這男孩兒叫波克,被大家嫌棄地看了一眼,擠去了後面,但還在艷羨地看著艾森的衣服。盡管都是教會衣服的款式,但艾森的家裏,總會單獨去做,做好了送來給艾森,當然用的是最好的面料,最昂貴的手藝。

“好了好了,別鬧他了。”有個高個子男孩兒從窗外翻進來,整了整衣服,走過來。

他叫皮爾丹,是這群孩子中年級最大的,已經15歲了,和其他的教童不一樣,他已經開始學著抽煙,聽說還喝過酒,所以在孩子中很有威望。

但是其他教童不樂意,他們嘰嘰喳喳地討論,又湊到艾森身邊,其中一個突然說:“艾森,我們還沒有見過你死哎。”

艾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孩子們都安靜下來,看著艾森。

艾森一言不發。

皮爾丹見沒有人說話,便出來打圓場,他坐在艾森的旁邊,幫他擋住其他孩子:“艾森只會在重要的事情上重生的,其他……”

“不過是重生嘛。”一個又摟住艾森的手臂,“對艾森來說很簡單的啊,畢竟他可是厄瑞波斯。”

皮爾丹搖頭:“那死的時候也很痛的吧。”

波克也探過頭:“我們都沒有見過,要不然艾森,你讓我們看看,以後你的清掃任務我們幫你做?”

其他孩子們也紛紛同意,積極響應。

“我幫你打掃房間!”“我幫你洗衣服!”“我幫你做功課!”……

艾森仍舊一言不發。

孩子們安靜下來,面面相覷。

普魯伊特神父經過門,沒有走進來,只是叫了艾森:“準備出發了。”

艾森聞言站起來,孩子們的眼睛巴巴地跟著他,但艾森只是轉身走掉了。

皮爾丹連忙跟上去,還不忘教訓他們:“少管那麽多,以後肯定有機會看到的。”說著已經小步快走到了艾森的身邊。

艾森瞥了他一眼:“幹什麽?”

皮爾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停下了腳步,準備說些什麽,但艾森沒有停步,他只好伸手拉住艾森。

艾森有些不耐煩了:“幹什麽。”

皮爾丹從背包裏翻出了一個盒子,猶豫了一下,遞給艾森。

艾森沒有接:“首飾?”

“是我姨媽從巴黎帶回來的,她前段時間結婚,請人做一些珠寶,我也讓她幫忙一起訂做了一個……”他朝前伸伸,“因為是你的生日……”

“哦……”艾森想了想,說起來他爸也說要過來一趟。

艾森伸手接過來:“謝謝。”

他打開,裏面是一條黑色的Choker,兩指寬,中間有顆發著一點紅的鉆石。

皮爾丹不好意思地撓撓鼻子:“是血鉆。”

“哦。”艾森不太喜歡,收了起來,準備去找神父,但皮爾丹又留住他。

“你不試一下嗎?”

艾森擡頭看他:“我現在沒有時間。”

皮爾丹訕笑兩聲:“也是,好的,那回頭見。”

艾森點點頭,朝門口走去。

門口已經停了一輛布加迪的老爺車,普魯伊特神父已經在裏面了。

艾森拉開車門,坐在他旁邊,隨手把首飾盒放在身邊。

普魯伊特轉頭看他:“吃飯了嗎?”

艾森頭也沒動:“沒有,不餓。”

普魯伊特看看他,轉回頭:“那回來的時候吃吧。”他拍拍前椅子,示意司機可以走了。

***

艾森走進醫生辦公室的時候,對面坐著的醫生很快地站起來,沖他和善地微笑,伸出手來:“很久不見,艾森。”

艾森在他對面坐下:“兩個星期,醫生。”

醫生對於艾森沒有和他握手這件事接受良好,和普魯伊特打了個招呼,便關上了門,房間裏只剩他和艾森兩個人。

“艾森,你不用叫我醫生,我姓布萊克,我的朋友們會叫我老布。”他圓圓的臉上綻放出一個寬厚的笑容。

艾森沒有回話。

醫生把之前就準備好的茶推給他:“很高興見到你,我想神父已經告訴你我們要做什麽了。你喜歡哪種方式呢?畫圖是一個很好的切入口,也能讓你放松一些,你想試試畫些圖嗎?”

艾森看了一眼茶:“心理測評啊。不用畫圖,可以直接問。”

“那我們就隨意地聊一下。”醫生把糖漿也推給他,“哦,你剪頭發了?”

艾森擡起頭盯著醫生,沒有說話。

“剪得這麽短啊……”醫生笑著看他,“之前沒有這麽短的。”

“你說之前的艾森們嗎?”

醫生喝了口茶,朝他安撫地笑笑:“為什麽要剪頭發呢?”

艾森挑釁地看著醫生:“想剪就剪了,不可以嗎?”

“你還做別的什麽了嗎?”

艾森沒有回答。

“你喜歡什麽飲料,下次你來我準備給你。”醫生把桌上的測評表收起來,“教廷也有教廷的擔心,距你幾乎毀掉羅馬也才過去半年多而已。”

“太誇張了。”

醫生手裏動作停下來,擡頭看他:“你招了殺戮天使,起了整個國家地下的屍與邪靈,一夜之間……”醫生的話剎在這裏,又說,“還好普魯伊特神父最終還是說服了你,也算圓滿解決,而且因為在晚上,所以也沒有造成不可逆轉的騷亂。”

艾森冷笑了一下,轉開頭。

“艾森們第一次來見我總是這樣的。”醫生把臺燈扭亮了一些,“盡管預先告知了我的名字,也只稱呼我‘醫生’,從不喝茶,不做為少年準備的測評,選擇談話。每個都是這樣,其實沒有差別……”

艾森擡起眼瞪向他。

醫生繼續說:“但總有些微秒的不同。比如你的短發,這太短了。你知道的吧,上一個艾森想要去掉食指的刺青,當然也有艾森想要在身上留下刺青……如此種種。艾森們,通過一些小事,來彰顯存在感,來體現自己在艾森中與眾不同。”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想說,盡管在外人眼裏,你們都是一模一樣的,但事實上,你們每個都有獨立的自我意識。也就是說,你們都是個體。”醫生十指合攏,收起笑容,“教廷告訴我,厄瑞波斯可以重生,其實不是的吧?艾森,你只是死掉了,然後用新的替代,對嗎?”

艾森瞪圓了眼睛,向後掙去,他試圖起身,但手一直發抖。

醫生靠近他:“請冷靜,教廷也同樣告訴我,要幫助你認識使命。我想他們說的使命,是要你接受這個吧。”醫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蹲下來,沈靜地望著他,“艾森,從我見到前幾個你開始,我就在思考,我想這不是一件好事,這不是重生。所以我想聽你說,這是你選擇的嗎?”

艾森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眼神不像是恐懼,但確實燒著些什麽東西。

醫生以為艾森在思考他的問題,便試圖進一步讓他放松:“艾森,對我你可以直接一些沒有關系,如果確有需要,我可以為你與教廷周旋……”

艾森突然伸出手,握住醫生:“布萊克,聽我說。”

醫生楞了一下。

“你繼續和教堂修女出軌的話,會被她弟弟殺掉。”艾森看進他眼睛,“明晚十一點,下溪街,第三個路口,一槍爆頭。教廷也罩不住你。”

醫生盯著這年輕孩子的臉,楞了一會兒,慢慢地放開手,走回座位,坐了下來。

艾森站起身,拂了拂剛才醫生碰過的衣袖:“是什麽讓你覺得,你能拯救任何人?”他轉身去開門,自言自語,“普通人。”

普魯伊特沒有坐在等候室,只是筆直地站在墻邊,盡管他不過三十歲出頭,但卻一如既往地如同一顆沈默苦修的老樹,聽到響動轉過頭,把手臂裏掛著的艾森的外套遞給他。

“等我一下。”

艾森點點頭,坐在了會客室。

“怎麽樣?”

布萊克搓了搓臉:“更嚴重了。”

“他不會無緣無故攻擊人的。”

“他會,那只是他性格的一部分。神父,你得清楚,他是人,不管你們怎麽說他是神,他真的就只是個人,而且還是個小孩子。”醫生把資料放在手邊,“另外,比起他長出自己的性格,現在有個更嚴重的問題。”

“什麽?”

“從上上一個艾森我就有一些預感,我想艾森,可能有一些抑郁的傾向。”

神父眨了幾下眼,才問道:“什麽是抑郁?”

“我有些資料可以給你看,但是,針對艾森的情況,我想你需要和他聊聊。”

“他想要的答案上帝都早已傳給世人了,他只需要多學習神諭……”

醫生打斷他:“讀《聖經》沒有用的,我想說的是,他的自我意識會逐漸加強,但他對生死的界限甚為模糊,發生他身上的事,他可能無法理解,他需要一個答案。”

神父盯著醫生,沒有說話。

醫生只好坦白地講:“我想,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重生,只是死掉了而已。”

神父這才多看了他幾眼,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所以呢,死掉又怎麽樣?”

醫生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該作何回應。

“我猜……”他猶豫了一下,“人都不想死吧。尤其是他的死亡,幾乎就像……”

神父沈默地看他,等他說話。

醫生想了想,才說:“毫無響聲的死亡,從來沒有存在過。”

“厄瑞波斯不該在意這些問題。”

“所以我才說,他只是人而已。”

“他只是人,那就遠遠不夠。”

神父認為談話應該到此結束,便起身和醫生道別。

他出門去會客室叫艾森,那邊艾森聽到他的聲音,也只是毫無生機地站起來,跟在他身後,朝門口的車走去。

“要吃什麽?”

“不餓,不想吃。”

普魯伊特轉頭看他:“昨天晚上吃飯了嗎?”

“吃了。”

因為普魯伊特知道他沒有吃,也就知道他在撒謊。

“艾森,等下去我辦公室吧。”

“嗯。”

等艾森坐在普魯伊特辦公桌對面的時候,普魯伊特便問的直截了當。

“你最近怎麽樣?”

“平常一樣。”

“我聽說本區的教士們還沒有見過‘重生’,你想讓他們看看嗎?”

艾森擡起眼看他,沒有回答。

“你同意嗎?”

艾森仍舊沒有出聲。

“你在害怕什麽?怕死嗎?”

艾森咬了咬牙。

“你覺得你是一個與眾不同的‘艾森’是嗎?”

艾森盯著他。

“為什麽會這樣想?”

艾森緊握雙拳,但仍舊保持沈默。

普魯伊特的聲音更加嚴肅,重覆了一遍問題:“為什麽會這樣想?”

“那天,”艾森喉嚨滾動了一下,才開口,“有個女孩兒給我寫了一封信——不是我,是上一個艾森。那晚他很激動,我記得他喜歡她,因為他當晚沒有入睡,寫了一晚上的回信,用完了墨水,熬枯了一盞燈,把信放在了衣服口袋裏,第二天要給她。

但是他第二天死了。所以那封信在我手裏。我再看到那封信,他寫的那些充滿情感的語句,什麽她讓他的生命有了意義,她讓他成為不一樣的人,我記得……我記得他是真心寫出來的,剖心置腹,情真意切,我記得是有這種感覺的。

……但我感覺不到。

所以我見到她,她問我,我沒什麽要說的,她便一直哭,一直哭。我記得我和她相見過的地方,我記得和她打過交道的大事小事,可是這些對我來說沒有什麽意義。

我不理解。”

普魯伊特看他:“就為這個?”

“而且如果是‘重生’,我應該會先經歷死亡,然後再是醒來吧。”艾森搖頭,“我沒有經歷過。”

普魯伊特沈默地看了他一會兒,才開口問道:“艾森,你花了很多時間想這些嗎?”

“……還有一些別的事情。”

“你得出了什麽結論?”

艾森盯著神父的眼睛:“所謂重生,就是要我去死。”

“然後呢,你有什麽問題嗎?”

艾森不說話了。

“我想你把註意力放在了一些細小的事情上,一個兩個人,一件兩件事,占據了太多註意力。”普魯伊特仍舊平靜地看著他,“假如你帶來一個五分鐘前的艾森,你們面對面,但只有一個能活下來,給你個選擇,你會選擇讓他死,還是自己死?”

艾森幹咽了一下。

“當然,你知道你們同時存在會發生什麽,時間線坍塌你們都會死。一個想要活的願望,會傳染給所有艾森,到那時,怎麽辦?”

艾森回答不出來。

“成為神的要點在於……”

艾森插嘴打斷:“我不是神。”

“但這是你正在走的路,你並沒有真正選擇的機會不是嗎。”普魯伊特手中握著十字架,每次他給艾森講些什麽的時候,都握十字架握得特別緊,“從小,那些東西就不放過你。在和它們交手的經歷中,它們偷走你的記憶,篡改你的生活,殺你的朋友,把你拖進地獄,為了不讓你死吊著你的命折磨你,那麽多的艾森死在它們手裏,如果你也不放過你自己,那要怎麽辦呢?”

“我……”

“不要把註意力放在那些纏人的情與愛上,你面對的世界殘酷又動蕩,你需要知道自己該如何存在。”

艾森咬咬牙:“也許下一個艾森會做得更好。”

“也許吧。”普魯伊特把十字架掛回脖子上,“你要放得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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