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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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軟尺在指根環過一圈, 傅言記下上面的數字。

宋遙大抵是徹底睡死了,對他的小動作沒有任何反應,只有平穩的呼吸聲。

傅言把尺子放回抽屜, 又偏過頭, 在宋遙額頭輕輕落下一吻。

而後, 他像什麽都沒發生過般, 關燈睡覺。

*

第二天,宋遙不出所料地起晚了, 起來後發現自己居然一切安好, 還有些詫異, 姓傅的沒有在他喝醉時趁人之危, 著實出乎他意料。

但既然傅言這回打算做君子,宋遙就也不再嘴欠逼他當狗比,他努力回想自己曾經被大炒特炒的慘痛經歷,以史為鑒,艱難忍住一句“這你都不上, 你是不是不行啊”。

因為宋遙難得學乖,這日無事發生,宋建林也沒再聯系他。

明明是大費周章才重新加回的微信, 加上以後, 卻又一語不發。

宋遙刪除了聊天記錄, 但保留了聯系人。

這大概是他們父子間最後的一份默契,留給彼此最後的尊重。

*

七月在這個令人難忘的生日中翻篇, 時間邁進八月。

夏天的最後一個月, 依然熱得讓人難以忍受, 連宋遙都懶得往外跑了,整天待在家裏嗦雪糕打游戲。

偶爾跟程一鵬互通消息, 對方說他已經順利入職,公司氛圍還挺好的,同事們都很和善,對他這個新人十分包容,每天都有下午茶喝,水果奶茶一應俱全,據說是老板免費請的。

說來慚愧,宋遙沒去過自家公司,不知道那裏氛圍怎麽樣,聽程一鵬給他分享這些,他心裏十分別扭。

他不想了解關於宋建林的一切,他對員工好不好,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他也沒想過繼承家業,這輩子不會踏入自家公司一步。

宋遙叼著雪糕棍,握著游戲手柄發呆,電視屏幕上打出“you win”的字樣,他內心卻沒有任何喜悅。

一轉眼,發小也從大學生變成了社畜,而他卻還在這裏打游戲。

這兩年他不務正業、揮霍無度,是為了報覆宋建林,可現在看來,只覺得幼稚。

他揮霍得再多,宋建林也能賺回來,沒準還會覺得這樣是對他的補償——這些年來,即便他們吵得再兇,宋建林也沒停過他的卡。

實在是毫無意義。

宋遙心不在焉地開始選擇下一款游戲,可光標在屏幕裏上上下下,半天也沒選出一款。

直到傅言的聲音突然響起:“遙遙,我去一趟公司。”

宋遙回過神:“哦,你去吧。”

傅言換了衣服就要出門,宋遙吐掉雪糕棍,站起身來。

鬼使神差地,他開口:“你去多久?”

“不會很久,晚飯之前肯定回來了,晚上想吃什麽,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

宋遙沒答。

傅言回過頭:“怎麽?不知道想吃什麽的話,我就隨便買了。”

“傅老師,”宋遙也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心理,“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四目相對,空氣忽然變得安靜。

話一出口宋遙就後悔了,這些天傅言一直沒去上班,今天偶然去一次,他還非要跟著,搞得好像他有多離不開他似的。

他有點煩躁地拿起手柄,要繼續打游戲:“我說著玩的,你快走吧。”

“當然可以,”傅言回答了他之前的問題,“我只是有點驚訝,我還以為你不會想去。”

這回宋遙不理解了:“為什麽這麽覺得?”

“畢竟——”傅言露出一個玩味的笑,“上次你去,可是留下了不好的回憶。”

上次?

是說他被姓傅的和他助理耍得團團轉的那次?

宋遙眼皮跳了跳,他咬住牙,陰森地說:“你還好意思提?”

內心的不爽一下子達到頂峰,他站起身,擰勁兒上來了:“那我還就非去不可,我還沒好好問問你助理,他到底給他多少錢,才能讓他這麽心甘情願地助紂為虐為虎作倀。”

“那你自己去問他吧。”傅言神態自若,臉上沒有半分羞愧。

宋遙關掉電視,換了衣服,跟他一起出門。

還是平常那輛車。

堂堂傅總,自己開著新能源車去上班,總有種格格不入的美感。

第二次來傅氏集團總部,給他的震撼依然不減當初,這次不是從正門進的,而是直接從車庫上樓。

大樓連地下車庫都有好幾層,宋遙一下車,就被這裏多如牛毛的車位晃瞎了眼,粗略一掃,有不少價格不菲的豪車,相比之下,傅言開的這輛簡直算低調廉價。

他左右張望了半天,好奇地問:“你這個車位和別的車位有什麽不同嗎?”

“沒什麽不同,這裏有位置就隨便停了。”

宋遙一撇嘴:“好歹你也是傅總,不得弄個專屬車位嗎?鑲個金邊什麽的。”

傅言無奈搖頭:“快走吧。”

這裏實在太大了,第一次來地下車庫,宋遙根本不認識路,只能跟在他後面。

兩人進入電梯,傅言按下“88”。

很快他們抵達了總裁辦公室,姜助理已經在等:“傅總,會議室準備好了,就等您……”

他看到從傅言身後走出的人,驚訝道:“這不是夫……小宋先生嗎。”

上次被“傅訴聲”耍的事還歷歷在目,宋遙打量著他,冷笑了一聲。

現在再看,這位姜助理真是一點也不像傅言了,氣質果然還是差太遠。

姜助理感覺到他不善的眼神,忍不住看了看他們沒事人一樣的傅總。

……真是的,明明是傅總讓他幫忙,為什麽宋先生的怒火要由他來承受啊!

打工人容易嗎。

“遙遙,我要去開個小會,你先自己在這待會兒,隨便看看。”傅言說,“小姜,拿上東西跟我走。”

姜助理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先給宋遙沏了壺茶:“宋先生您稍坐,會很快就能開完,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是宋遙自己非要跟來的,還不至於在這種時候翻舊賬,他擺了擺手:“去吧。”

姜助理跟著傅言離開辦公室,關好了門。

辦公室裏冷氣開得很足,十分涼爽,宋遙坐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

上次他以為傅訴聲真是傅訴聲,來了什麽都沒做,聊了兩句就走了,這回他可要好好在辦公室裏看看。

反正傅言都說讓他隨便看了,那他“隨便”一點也無所謂吧。

想著,宋遙直接來到傅言的辦公桌前,一點不客氣地往椅子上一座。

嗯,舒服。

座椅一轉,就能透過落地窗俯瞰窗外,他翹著二郎腿,隨手從桌上拿了支簽字筆,放在指尖轉著。

傅言平常就是坐在這裏,欣賞自己打下的江山的?

別說,還真有那麽點味兒。

座椅轉向背後,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兩側是放滿書的書架。

不用問,畫肯定也是名家真跡,書嘛,倒是和傅言家裏的不太一樣,他隨便抽了一本,能看到閱讀的痕跡。

這些書五花八門,什麽都有,放在打眼位置的甚至還有社會心理學、志怪小說等等。

看來傅總在這也沒怎麽務正業啊。

宋遙嘁了一聲,把手裏的書塞回書架,又轉回來,在辦公桌上東翻西找。

底下的櫃子裏有個保險箱,居然沒鎖,裏面隨意地放著一些文件,一副不怕偷的樣子。

抽屜裏扔著筆、U盤、記事本一類的東西,公眾號夢白推文臺桌上的筆記本電腦開著,開機密碼也很簡單,他試了傅言的生日,隨便就進去了。

是真不怕有人竊取商業機密啊。

宋遙咋舌,把電腦合上,隨手拿起桌子上一份文件。

翻開來,他的視線卻突然凝固。

裏面的內容是兩份檔案。

一份是宋建林的,另一份寫著“季淑蕓”。

……這是他母親的名字。

宋遙直接把宋建林的那份撇開,開始翻看季淑蕓的那一份。

一個已經故去二十二年的人,生平卻在這份資料裏事無巨細,有很多內容,連宋遙自己都不知道。

譬如,這裏面說她喜歡瓷器,尤其對青花瓷情有獨鐘,經常去博物館看展覽,一看就是一整天。

譬如,說她喜歡收集植物葉片做成標本,其中最喜歡的是銀杏。

宋遙記得,自家院子裏就種了好幾棵銀杏,小時候他不小心踩破過銀杏果,那個味道能臭好幾天。

他不明白為什麽要在家裏種這麽臭的東西,讓宋建林換種樹栽,宋建林也不理他。

譬如,說季淑蕓有輕微的強迫癥,忍受不了東西淩亂,一定要擺得整整齊齊,還喜歡對稱的東西,收集植物葉片時,總是去找完全對稱的葉子。

宋遙越看,心情就越覆雜。

這些事宋建林從沒跟他說過,他們本來就說不上幾句好話,為了不吵架,總是刻意回避關於母親的話題。

久而久之,他竟連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傅言用一個青花瓷瓶就能收買宋建林的原因,是那瓷瓶其實是母親喜歡。

也不知道宋建林堅決不砍院子裏的銀杏樹,是因為母親喜歡。

更不知道宋建林硬要把家裝修成那副對稱到死板的鬼樣子,是因為母親喜歡對稱整齊。

為了追求愛人所愛,過猶不及。

宋遙將檔案合上。

他沈默地坐在辦公桌前,久久不語。

直到傅言回來。

宋遙擡起頭:“你調查我家裏人,調查得還真清楚。”

傅言看向桌上被他動過的資料:“亂動別人的東西可不是好習慣。”

“你少裝,放在這麽明顯的地方,不就是故意給我看的嗎?”宋遙板著臉道,“給我看這個你什麽意思?你該不會覺得我看了這些,就會原諒宋建林吧?”

傅言走到他跟前:“我說過,我的目的不是讓你們和解,我只是覺得你有知道真相的權力,不論是對你父親,又或對你母親,至於知道了以後怎樣決定,那是你自己的事。”

宋遙垂下眼簾。

“更何況,我已經承諾過不再騙你,我調查過你和你的家人,主動告訴你,算我坦白從寬,你看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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