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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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許久, 傅言低沈的嗓音才重新響起:“既然您愛您夫人,就更不該忽略你們的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的這些, 我何嘗沒對自己說過?”宋建林移開手掌, 露出通紅的雙眼, “可我又有什麽辦法, 我戰勝不了我自己,我克服不了那種惶恐, 我一想到我愛人獨自一人, 淒慘地在醫院死去, 我就恨不得下去陪她, 可我又知道宋遙已經沒了媽媽,不能再沒有爸爸。”

“我不敢多看他,只好沒日沒夜地工作,我想著,我給不了他精神上的陪伴, 能滿足他物質上的需求也好,我知道這樣不對,可我別無選擇, 傅總, 不如你告訴我, 除了賺錢,我究竟還能為宋遙做些什麽?”

傅言沒有接話, 回答他的是長久的沈默。

“人一旦選擇了一條路, 就再沒辦法回頭了, 哪怕每一分每一秒都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腳步也依然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去。那時候我好像成了一臺只會工作的機器, 我沒法停下,一旦停下,我的眼前就會浮現出他們的樣子,我只好讓自己忙一些,再忙一些,忙到沒有時間去想其他。”

“有時候我甚至會想,我做的這些沒什麽錯,之所以會走到今天,可不就是錢不夠多嗎,如果我有更多的錢,就能把妻子送到更好的醫院,請更好的護工……甚至我根本沒必要為了一個項目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出差,如果我沒有出差,那麽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傅言看他的眼神透出些憐憫,好像在看一個孤註一擲的絕望的賭徒。

“一步錯,步步錯,錯到最後,也只能將錯就錯。”宋建林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宋遙因為我的錯誤,跟我日漸疏遠,等時間沖淡我內心的絕望,我終於可以暫時放下對妻子的思念,好好看看我們的兒子時,我才發現,已經太晚了。”

“宋遙已經在我的疏忽中,長成了我不認識的樣子,從他的眼神裏,我看得出他恨我。我想彌補他,我想關心他,可我總是不得要領,我猜不透這個孩子的內心,每次一開口,換來的除了爭吵,還是爭吵。”

“我真的很後悔,”宋建林聲淚俱下,“我對不起宋遙,也對不起他媽媽,傅總,請你告訴我,我究竟要怎麽做,我究竟還能怎麽做?”

他悲痛欲絕,泣不成聲,很難想象一個年逾五旬的男人,竟會如此失態。

“不知道怎麽做,就什麽都不要做了,”宋遙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太久了,我們之間的矛盾已經積重難返,積攢了二十年的怨恨,或許也需要二十年的時間去抹平,說不定二十年後,我可以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跟你說話。”

“……宋遙?”宋建林沒料到他居然在,一下子變得驚慌不已,急忙想要擦掉臉上的眼淚,“你怎麽……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和傅總一起?”

宋遙走到他面前,心情竟出奇平靜:“我不會原諒你的,但你依然是我爸。”

他看著宋建林錯愕的眼神,心裏好似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原來邁出這一步是這樣簡單。

說出這句話,也不比說“你吃了嗎”多費什麽力氣。

他不再等對方做出反應,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室內陷入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許久,傅言站起身來,打破了這份安靜:“宋先生,我也該告辭了。”

“……等等,等等傅總!”宋建林恍然回神,一把拽住了他,“剛剛宋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不原諒我,但我還是他父親?”

“意思就是,破碎的鏡子無法修補,但還能湊合用。”傅言輕聲說,“宋先生,作為您認可我的回報,我可以適當地給您一點建議——人與人之間存在一個安全距離,保持這個距離,對彼此都好,即便這樣會讓你們陷入‘親密的疏遠’,但至少,不用在破碎的鏡子裏看到自己殘缺的影像。”

說完,他沖對方笑了笑:“那我就不叨擾了,改日再來拜訪。”

宋建林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跌坐進沙發裏。

沈默良久,他最終發出一聲長嘆。

*

宋遙離開家門後沒有走遠,在車旁邊等傅言。

很快,傅言也出來了,宋遙問:“你跟我爸又說什麽了?”

“說讓他以後少管你。”

“真的假的?”宋遙半信半疑,“你有那麽好心?明明你自己都沒少管。”

“正因為有我管你,才更不需要別人插手,而且,”傅言靠近他,“平心而論,我管你真的管得多嗎?”

“哈哈,那個……”宋遙心虛地撓了撓臉,“上車,回家?”

“走吧。”

宋遙上了副駕,系好安全帶。

他聽到傅言問:“剛剛跟你父親說的話,不後悔?”

“為什麽要後悔,”宋遙看著前方,“不是你教給我的嗎,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決定,既然我說了,就肯定不會後悔。”

傅言“嗯”了一聲。

“我沒跟他和解,是不是讓你失望了?害你白跑一趟。”

“我早就猜到你不會跟他和解,如果你輕易原諒了他,反倒不像我認識的宋遙了,”傅言將手搭在方向盤上,“沒什麽白跑不白跑,這件事只需要過程,結果反而無足輕重。”

“謝謝你,傅老師。”宋遙低聲說,“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好了,與其說感謝的話,不如想想晚上吃什麽。”

“嗯……想喝啤酒,不如吃炸雞?”

“好,那我們現在去買。”

傅言說著發動了車,宋遙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你不會同意我喝酒。”

“有什麽不同意的,成年人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知道自己酒量差還非要喝酒,那一切後果都由自己承擔。”

宋遙想起他們剛結婚領證的那個晚上,表情不自在地撇過了頭。

傅言開車帶他去買炸雞啤酒,回到家時,剛好是傍晚。

炸雞還熱乎,宋遙洗了手就扒開盒子,問他:“傅老師,你愛吃翅中還是翅根?”

“愛吃你不愛吃的那個。”

“我喜歡你的回答,”宋遙翹起唇角,“那我就當你愛吃翅根了,張嘴,啊——”

傅言張嘴,一只翅根被塞到嘴裏。

剛炸出來的雞翅十分酥脆,一口咬下去哢嚓作響,宋遙自己翻了一個翅中吃:“程一鵬最喜歡吃炸雞了,我倆一遇到高興的事,或者不高興的事,都來一頓炸雞,不高興的時候吃,吃完就高興了,高興的時候吃,高興翻倍。”

“那今天算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一半一半吧,”宋遙把翅中塞進嘴裏,再吐出來時只剩兩根骨頭,“不過,也有吃炸雞解決不了的煩惱,他爸媽剛走那會兒,我天天拎著炸雞去找他,他一口都不吃。”

傅言:“也就是說,今天的煩惱尚在炸雞能解決的範疇內。”

“我就喜歡跟聰明人說話,”宋遙拿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來,幹一個。”

傅言跟他幹了杯:“你有沒有想過,你父親其實有在為討好你而努力,他或許在程一鵬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所以才下決心要幫他。”

宋遙一頓。

他喝了口啤酒:“也許你說得對,他對程一鵬好,只是因為程一鵬是我發小,可惜遲來的深情比草賤,不論是親情還是愛情,他做這些,做得太遲了。”

傅言撕開一包調料粉,撒在炸雞上,宋遙見了,把自己的炸雞遞過去:“給我也來點。”

“你確定?這是辣椒粉。”

“炸雞配的辣椒粉能有多辣,別看不起我,快點。”

傅言只好給他少撒了一些:“先嘗嘗。”

宋遙不以為意,一口咬下去,放在嘴裏細嚼。

嚼的第一下沒什麽事,嚼的第二下感覺有點辣了,嚼的第三下……

“我草!”宋遙五官都扭曲了,直從耳根燒到臉頰,“這家店辣椒粉怎麽這麽辣,不要命了!”

他趕緊灌了幾口冰啤酒,把辣味壓下去。

在吃辣上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小宋先生又一次不得不認輸,他推開傅言的手:“走走走,拿遠點拿遠點,這辣味我一聞都要嗆死了。”

“剛剛是誰……”

“閉嘴,我不想聽。”

傅言識趣地閉上嘴。

沒過一會兒,宋遙又道:“傅老師,我怎麽感覺有點暈呢?”

傅言拿起他的啤酒晃了晃,一罐已經見底。

也許是剛才為了解辣喝得太急,醉得就格外快,快到宋遙自己都不服氣了:“不可能!我的酒量再差,也沒到一罐啤酒就能撂倒的地步。”

為了證明自己還能喝,他火速開了第二罐:“來,傅老師,今晚我們一醉方休!”

“是你自己一醉方休,”傅言一言難盡,“五十度以下的酒,灌不醉我。”

“不可能,我不相信,”宋遙又倔起來了,把剛開的酒懟到對方面前,“喝!”

“我自己的還沒喝完。”

“我讓你喝我這個。”

傅言只好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大口喝!”宋遙十分不滿,“你是不是怕被我灌醉?”

“我只是還想吃東西,酒喝太多,就吃不下飯了。”

“哪那麽多話。”宋遙硬要給他灌酒,對方不配合,他索性自己抿了一大口,然後覆上唇去。

苦澀的酒被強行渡來,原本冰涼的酒液變得微溫。

宋遙給他灌了一些,自己也不小心咽了一些,還有幾滴從唇角溢出,沿著下頜淌落。

他剛被辣椒刺激過的唇瓣格外紅潤,殘留的酒液掛在上面,泛出一片淋漓水色。

傅言的眼神變得幽晦不清。

他緩緩滾了滾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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