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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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升維的方法其實並不難, 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粗暴。
可以理解成手機系統每過一段時間就要更新，但江燼他們這個世界的“機型”太老太久，以至於無法適配新系統，也就停止了更新程序。時間一久, 自然會被淘汰掉。
路邇的魔力, 則可以為它創造一個硬件更好且適配度優良的新“機型”，讓它以後也可以持續地更新疊代, 輪回循環。
現在, 他的魔力充足, 隨時可以創造新世界並且升級“系統”。
路邇現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找到這個舊世界本身。
所以簡單來說, 就是路邇需要去找到這本小說的原稿。
如果是手寫稿，那就找到本子, 如果是電子稿，那就找到文檔。
這當中唯一比較麻煩的點在於, 魔王在未經契約召喚的情況下擅自進入某個世界, 很容易被天道驅逐。所以正常情況下來, 魔王們不會隨便亂去別的世界。
當然，無所不能的魔王大人當然不可能輕易被天道驅逐，路邇可以用魔力與之對抗。
只是最好別耽誤太久。
否則他會浪費太多魔力在沒有必要的事情上。
好消息是，聰明的魔王大人很快就找到了原稿——
他沒有耗費魔力滿世界尋找那個作家，而是直接在這個世界的網絡上搜索這本小說, 然後通過各種渠道查到了作者的資料。雖然沒有具體的地址，但他能夠鎖定某個城市。
最終，路邇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就成功潛入了作者家裏，得到了第一版完整稿的打印件。
網絡真是個好東西, 省了路邇不少魔力。
但壞消息是，江燼沒能跟來。
路邇也是到了這個世界才發現這件事的。
當時他明明和江燼一起跨越了時空維度，路邇還百般確認江燼有沒有任何不適。
可是一進入這個現實世界，身邊的江燼就不見了。
但路邇並沒有慌張。
由於他們已經簽訂過靈魂契約，即便在不同時空維度，他們依舊能夠感知到彼此。至少路邇知道，江燼沒有出事。
他大概率是被這個世界的天道給擋在外面了。
路邇可以想到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造物規則的排斥江燼來到創造他的人身邊。
因為寫出這本小說的作者，理論上來說，就是江燼他們整個世界最初的造物主。
她的文字就是造物規則。
江燼想要來到造物主的世界，是嚴重的“違規”行為。
這並不奇怪。
就像路邇也無法主動去到古神的世界找祂，而只能由祂降臨到自己的意識來。因為古神某種程度上而言就是魔王們的造物，魔王們也有他們的規則限制。
只不過這種規則一般沒人去違反。
畢竟，誰會對古神的世界感興趣啊？
路邇覺得祂一天到晚都無聊死了。
路邇只能加快升維的動作，好快點離開去找江燼。
*
XX24年1月24日的下午，某個作者忽然接到編輯的電話催稿。
“強子啊，你前幾天跟我說你的新文初稿已經寫好了，什麽時候發給我看看？”
作者鐵血效率，把自己的新
文初稿發過去，但鼠標卻在某個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的舊文文檔上頓了一下。
然後她點開，重新掃看了一下裏面的內容，越看越迷茫。
編輯在那頭問她：“怎麽了？”
作者許久後反問了一句：“你記得我之前有本小說嗎，主角叫葉塗的那個。”
編輯說：“記得啊，太記得了，你後來寫著寫著設定崩了，主角不熱血，劇情也很無聊，好好的一個異能世界觀，居然連反派都沒有，一群人天天在餐吧裏吃吃喝喝，內容水得不行！你這本坑了之後甚至沒有讀者罵你……因為根本就沒幾個人看。話說，到底怎麽了？你不會還想重新寫吧。”
作者說：“哦那倒不是，我就是有點記不清了，我給主角葉塗設定的身高……居然是180嗎？”
*
神明在創世的那一刻在想什麽呢？
以前路邇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當然，現在他也不需要去猜測了。
因為此刻他所想的，便是答案。
他即是創世神。
-
三月的灃城，春風拂面，還帶著一絲冬季的餘溫，稍稍微涼。
路邇走到邇來餐吧門口，望著裏面的來來往往的顧客。
他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成功了。
這個世界沒有進入下一個輪回。
他給“魚缸”換了水，但魚還在裏面游著。
不過還是有一點差別——
他們餐吧什麽時候生意這麽好了？還想不想開異能者行動大會了呀！
但笑了片刻，路邇又斂了嘴角，表情淡漠下來。
雖然一起看起來好像沒變，但他知道，這個餐吧，已經與他無關了。
其實十幾分鐘前，路邇已經先回了一趟“家”。
那個位於灃城豪宅區頂層，他和江燼一起生活了快三年的家。
他發現，那裏的主人已經不是他和江燼了，而是聯盟首富。
其實這才應該是最初的“設定”。
路邇本來就是強行改變了豪宅的所有權。
但路邇得知這件事的時候，還是很生氣。
因為魔王契約按理說，是高於一切天道的力量。
它已經認定了江燼的第二個願望成立，按理說，就算這個世界升維了，房子也應該還是屬於江燼才對。
可是現在世界升維重塑後，房子竟然回到了聯盟首富的手裏。
大魔王不相信是契約力量不夠。
直到路邇在小區門口徘徊來徘徊去快十分鐘後，他想到了一個答案。
雖然這個答案他早就應該隱隱察覺，但是在這一刻才直面——
江燼的第二個願望，他想要的家，從來都不是一個豪華富貴的房子。
他要的只是和路邇待在一起時，彼此需要著的感覺。
路邇想通這件事以後，忽然又不覺得生氣了。
三百平的小房子，愛誰要誰要吧！
哼哼。
小區保安警惕地盯著那個在門口嘿嘿傻笑的路邇看了好幾眼。
忽然，路邇對保安大哥揮了揮手，說：“再見吧，趙戈。”
然後就開開心心走了。
身後的保安趙戈一個人在風中淩亂了許久。
等等，不是。
對方為什麽會知道他的名字？
不……
問題應該是，對方為什麽給他一種好像很熟悉的感覺……
最後保安大哥漲紅了臉開始拿出手機來給同事發消息，說：“咱們小區有一個金發金眼好看得跟神仙一樣的弟弟嗎？”
同事們說沒有這個人啊。
趙戈就在崗亭用頭撞鐵門。
不可能！
一定是他忘了什麽。
-
路邇離開小區後，又給江燼打了個電話。
不過意料之中的，對面是空號。
世界都重塑了，要是江燼能接起電話才奇怪。但路邇一定要走這個流程，好像為了印證這個結果。
這個，早已經註定好，並且由他親自選擇的結果——
重塑後的世界，雖然沒有進入下一個輪回，但這裏的人們記憶中已經沒有了大魔王，沒有了江燼，沒有了入侵的怪物。
也或許沒有邇來餐吧，沒有灃城行動小組。
沒有人記得他們。
所以當路邇走到邇來餐吧門口的時候，還是有一些意外。
他有點沒鬧明白了。
如果重塑是把所有世界觀裏與路邇和江燼有關的一切都抹去了，那為什麽，餐吧還是叫【邇來】？
大家並沒有認識過路邇這個人，又怎麽會出現這個名字呢？
“……金發大美女！”
有人忽然這麽喊了一句。
路邇擡頭看，笑了笑：“金發大帥哥呢。”
魚青州穿著一件路邇沒見過的工作服，但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餐吧的制服。她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站到路邇跟前，說：“大帥哥，我觀你器宇軒昂，氣度不凡，我告訴你一個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其實……”
“魚青州！”
一個慌慌忙忙的聲音從餐吧裏傳出來，司步穿著一條沾滿面粉的圍裙跑出來，“包個餃子的功夫你又出來忽悠人了是不是？”
魚青州不卑不亢地說：“這不是忽悠人，我只是在說實話。我來你們餐吧打工，你以為就是缺那點兒錢？我是為了等一個人，或者，祂並非是人，而是神，屬於新世界的神明大人！”
司步手裏捏著面團：“你這個月工資扣二百。”
魚青州捂頭：“啊啊啊啊啊！我的頭好痛，我的力量要淹沒我的五感了，我忽然聽不見你說話，什麽二百——不！神明大人，降世吧！”
司步氣笑了，回頭喊了句：“老莊！你把她給我抓進去！”
莊弘和於裴清一起走出來，把沈浸在自己世界的魚青州嘴巴捂住，以免她再次語出驚人。
但他們目光落在路邇身上的時候，稍稍一頓。
莊弘憋了半天，說了句：“請問……你頭發在哪裏做的？居然在發光，好厲害。”
說著，他忽然伸手想要摸一摸路邇的頭發，但手卻停在半空。
路邇看到他的食指上綁了一個創可貼。
這時，一旁的於裴清也說：“嘶，我總覺得，你好熟悉。”
路邇有些期待地看著他：“哦？”
於裴清道：“你……”
路邇：“我……”
於裴清：“是明星嗎？”
路邇無語了，道：“我不是。”
雖然早已做好準備，但真的面對一群將自己遺忘的老朋友時，路邇還是覺得心裏有些空蕩。
“您是想用餐嗎？”司步這才想起來問一嘴。
路邇搖頭：“我來找一個人。”
他來找江燼。
不過他剛剛走到門口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江燼不在裏面。
幾個人都看著路邇，似乎在等路邇說下一句話，比如，他來找誰？
但路邇開口卻說：“沒事了，再見。”
他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再和這群過去的朋友待在一起。
他們已經失去了與路邇有關的記憶。
盡管路邇已經拼進全力——他明明可以不用耗光所有魔力，就把世界升維，讓他們進入轉世。但為了保留這一世的所有記憶，他已經盡可能地維持了原貌。
可是，因為在重塑的過程中，他和江燼並沒有參與其中。
這個新世界，終究沒有人記得他們……
“路邇！”
聽到聲音的時候，路邇腳步沒停，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後來，其他人也叫了他的名字。
一聲聲“路邇”喚回了他，他不得不回頭，也不得不承認，真的是他們在喊自己。
路邇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怎麽會……”
魚青州的嘴已經被松開，她大喝一聲：“恭迎魔王大人！”
路邇：“？”
司步皺著眉，說：“你小點聲，裏面的客人還在吃飯。”
於裴清：“沒關系，裏面的客人已經習慣了她的中二病。”
魚青州：“呵，我是中二病，那你們是什麽？既然不相信我說的話，現在就進去包餃子。我一個人去找魔王大——”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旁邊幾個人就朝著路邇飛奔過去。
“邇邇大魔王！”
“嗚嗚嗚，我們等你等得好苦！”
路邇被他們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抱住，徹底懵了。
“你們……沒忘？”
不可能啊。
怎麽可能沒忘呢？
難道剛才他們是演的？
於裴清吸了吸鼻子，說：“我們怎麽可能忘記你了，你可是我們的魔王大人！”
魚青州在旁邊猛翻白眼：“別裝，你兩分鐘前還捂著我的嘴巴不讓我說話。承認吧，你們根本什麽都記不得了，是我每天都在提醒你們，餐吧不能改名字，不能改名字！”
魚青州就像告狀一樣抓住路邇，說：“魔王大人你有所不知，這群人，最開始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非要說我是中二病。我為了讓他們相信，臥薪嘗膽在這裏打工，每天都被他們扣工資，忍氣吞聲，就是為了今天！”
路邇越聽越有些錯愕。
也越來越聽不明白。
“所以……你是預演出了這一切，然後留在這裏提醒他們？”好像這有這個說法，能夠說得通。
但是魚青州卻沈默了。
她似乎不想領這個功，片刻後，很公道地說了句：“其實……也不算是我提醒了他們，嚴格說起來，早在你走的那天，我們就一起做好準備了。”
路邇：“準備？”
緊接著，路邇驚訝地看到每個人都拿出了一樣東西。
莊弘把他的創可貼撕開，那下面根本沒有傷口。他貼在這裏，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兩次為好奇心所付出的代價。
想到這個，自然而然，會想到與之相關的人。
不過於裴清似乎很嫌棄，說：“這個創可貼我覺得是最沒有意義的，根本沒有象征性。看看我的。”
他摸出了一把粉色小花傘。
路邇：“……”
好，很有象征性。
但一個好端端的人為什麽要隨時把粉色折疊傘揣在屁兜啊。
司步呵的一笑，頗有些得意地說：“我準備的這個，將是絕殺。”
當那個已經被拍的稀巴爛的音樂蠟燭出現在路邇眼前的時候，即便它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路邇還是覺得震耳欲聾。
仿佛下一秒就有人要在他耳邊唱：“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裏。”
路邇：“我好想笑。”
司步：“你應該哭的。”
所以在路邇告訴他們自己要做什麽的那天，他們提前預知了一切的結局，弱小的人類明白自己無法改變大魔王的決定，因此他們也選擇做出了自己微小的決定。
如果明知要遺忘，那就提前為將要消失的記憶留下點什麽。
他們準備的這些東西，恐怕並不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至少在路邇出現以前，他們每天對著創可貼、小花傘和音樂蠟燭，也沒有想起什麽來，還總把魚青州當成中二病。
但當路邇重新出現的那一刻，他們保留的記憶終究還是起到了作用。
江燼說的，只要存在過，就會留下痕跡。
低等世界的人們知道自己會遺忘，因此，他們想方設法地用自己的方式留住了這些痕跡。
他們自己喚醒了自己。
在終於等來路邇的這一刻，他們都有些邀賞般望著路邇，期待被魔王大人誇一句。
路邇被他們看的有點不好意思。
人的決定在每分每秒都在改變未來。這是路邇當初說的話，看樣子，也被大家牢牢記在了心裏。
他想，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天親口把升維的事情告訴大家的時候，其實也就是在期待著這一刻呢？
路邇覺得司步說得對，他確實應該哭的。感動得哭。
但他不是因為大家記起了自己而感動。
路邇只是意識到，原來為了留下那些記憶而努力的人，不只他一個。
路邇看了大家一眼，總覺得少了什麽，然後問：“……啊，葉塗呢？”
大家噎了一下。
魚青州說：“他跟一家蛋糕店預訂了十年的草莓蛋糕，每天一塊，用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路邇：“啊，所以他現在去拿蛋糕了嗎？”
魚青州說：“哦不是，是他實在不喜歡吃草莓蛋糕，但是又記不得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預定，所以每天都要提著草莓蛋糕去找老板理論。但是老板也是個實心眼，說拿錢辦事，堅決不退。差不多再理論半小時就回來了吧。”
路邇本來醞釀好的感動，忽然就卡在那兒，半晌，笑了出來：“你們快把他叫回來呀。”
於裴清非常自覺地領了命，立刻掏出手機。
路邇的心情經過了一陣跌宕後，終於平靜下來，他問了句：“對了，江燼呢？你們既然都有保留我們的記憶，那應該看見他也會想起什麽的吧？”
忽然，大家的表情略有閃躲。
終究還是魚青州站出來揭露了所有人尷尬的真相：
“如果我沒算錯的話，他幾個小時前應該來過一趟，但當時我們還沒開門營業。江燼只在外面問了一句‘你們還記得大魔王嗎’，司步他們覺得這人是個中二病，躲在店裏沒出去——我先聲明，那時候我還沒來店裏，否則我肯定會讓他進來的！”
路邇：“……”
好吧，江燼也有被當作中二病的一天。
不知道為什麽，好想笑。
*
*
最終，路邇在那條小巷找到了江燼。
即便不需要靈魂感知，即便不用魔力去探查，路邇也選擇來這裏。
可以當作是有始有終的回溯，但更多的，是路邇覺得江燼一定會來這裏。
這裏比他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幹凈了很多。
沒有骯臟酸臭的垃圾桶，只有一排被放置的舊家具。
江燼坐在那兒打盹，大概是真的等了許久。
直到聽見路邇的腳步聲，他才緩緩撩起眼皮來。
他們的眼神在相互望向彼此的瞬間都有些震動，瞳孔裏印著些光亮，一切情緒從目光中呼之欲出。
但兩個人卻都保持著原地不動的姿勢。
好像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故地重游，有些奇趣。
路邇忽然笑了一聲，很沒有道理地就說了一句：“啊，就是你這家夥，召喚了本王？”
這句話落地，恍若隔世。
但和最初的相遇不同，這次江燼不會再把路邇當作中二病了，也不會那麽不知好歹地反駁說“沒有人召喚你”。
現在的江燼可上道多了。
他坐在那張略顯老舊的沙發上，笑起來：“嗯，是我。”
路邇揚起驕傲的下巴，居高臨下道：“那還不快來迎接王。”
江燼終於起身，明明只有三兩米的距離，他卻依舊用了狂奔的姿勢。
生猛莽撞的，險些把路邇撞倒。
“邇邇，我好想你。”
“是大魔王啊。”
“邇邇大魔王。”
“哼哼。”
路邇輕輕拍他的背，小聲問：“江燼，你……等了多久呀？”
江燼本來想故意嚇他，讓路邇心疼一下自己，但他看到路邇的眼睛已經滿是不安，便舍不得胡說八道，如實說：“還好，大概三五個小時。”
路邇是真怕他說出三五年，甚至三五百年。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因為世界重塑也分不同的方向，有些世界就是時間逆轉回開天辟地之際。
好在他想多了。
雖然江燼受到造物規則的限制，沒能進入原作者的世界，但他其實也沒有被留在這個世界。
江燼是被迫停留在了時空與時空的縫隙間。在那裏，時間流速是停止的，江燼幾乎沒有感覺到什麽變化。
等他再一睜眼，便回到了已經升維後的世界了。
江燼和路邇一樣，先回了家，當發現自己的“家”已經不屬於自己，他又去了邇來餐吧。
可惜江燼的運氣沒有那麽好，他連大家的面都沒見到。
江燼沒有讓自己顯得那麽淒涼，他在這個新世界逛了一圈，和路邇的感受一樣——幾乎沒有什麽變化，除了沒有人再記得大魔王和他的信徒。
江燼最終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這條小巷，他坐在被人丟棄的沙發上。
雖然只等了三五個小時，但恍惚間，卻像過了一輩子。
江燼也有那麽一瞬在想，會不會一切都只是他的夢？
會不會他其實在三年前的那個午後，就已經死在了骯臟的後巷，從來沒有遇到過路邇，也沒有發生後來的一切。
他倒黴的淒涼的人生不可能那麽好運，被人遺忘和拋棄才是他的宿命。
不過江燼的這個念頭剛剛形成，就被打破了。
靈魂契約在身，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路邇與他的聯系。
路邇是真實存在著的。
他們的過去和未來都是真實存在的。
這是江燼等待的底氣。
路邇正在和他說不久前餐吧發生的事，說完大家用保留各種各樣小物件的方式留下了他們的記憶後，正要問江燼什麽時候回去包餃子，就發現江燼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目光看著他。
路邇隱約覺得江燼有話要說，便問他：“怎麽了？”
“邇邇，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分明可以感知到你來到這個世界了，但還是沒有辦法確定你在哪裏。是不是因為我太弱了？”
江燼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落。
“沒有的，不怪你。”路邇看出他真的很自責，就說，“是因為我升維消耗了比想象還要多的魔力，沒關系，等我們回去就做契約召喚，而且，這個世界也會慢慢給我提供力量，我們的魔力很快就能恢覆。”
江燼聽完以後，卻沒馬上說話。
只是忽然把手伸到了路邇面前，他的食指戳了戳路邇的指尖。
路邇：“？”
與幾年前如出一轍的對話，但這次卻是江燼對路邇說：“與我建立契約，你說出的任何願望，我來滿足。”
路邇楞了楞，然後很快反應過來，江燼是在模仿他和召喚者簽訂契約的樣子，隨即笑起來：“你很上道嘛，沒錯，就是這樣。下次你去做契約召喚的時候就這樣說吧，不過，最好是語氣再兇一點，給那些召喚者一個下馬威。”
江燼卻仍舊問他：“邇邇，有什麽願望。”
路邇笑了：“大魔王能有什麽願望？”
江燼又重覆：“你不相信我能完成你的願望？我可是無所不能的大魔王索拉非斯·沃·塔裏亞·赫巴倫迪·路邇的信徒與使者。”
路邇被他那副嚴肅認真的表情逗得哈哈笑，拍了他一下：“你幹嘛呀！”
他一直以為江燼記不住他的名字呢，結果根本倒背如流嘛。
江燼眨眨眼：“我真的要幫你完成願望。”
路邇噗嗤一聲，也不再拒絕了，只是故意怪裏怪氣地打趣道：
“是不是真的呀？我看著你就是一個區區人類，真的能幫大魔王完成三個心願？哎，該不會是中二病吧！”
江燼想起過去他和其他人總是對路邇產生那種質疑，於是也笑起來：“都說不是中二病了，許願吧，王。”
“真的是……好吧！”
路邇看他玩得那麽起勁，就陪他鬧，明明並沒有真的契約，但還是絞盡腦汁想了三個願望。
“江燼，魔王的城堡很大很大，王打算，以後在花園裏種一大片草莓。”
江燼說：“嗯，我來。”
路邇又說：“魔王的契約召喚太累了，王想休息個幾百年，不，幾千年。恢覆魔力的事……”
江燼說：“嗯，我來。”
對江燼來說，這簡直是最好完成的任務了。
他甚至覺得路邇許的願望，被滿足的其實是他。
江燼繼續看著路邇，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最後一個願望……”在一陣沈默後，無所不能的魔王大人對他選中的人類說，
“江燼要永遠陪在我的身邊。”
江燼一楞。
他懂規矩的。
魔王的契約從不會許諾任何人關於‘永遠’的願望。
因為王的生命漫長而永無止境，這個願望對於任何魔王來說都是一個死局。
曾經的路邇非常抗拒這兩個字。
有一次路邇催江燼許願，那時江燼還不知道路邇真的是大魔王，更不知道也許他隨口一句話，便能實現。
他只是玩笑一般地說：“路邇要永遠陪在我身邊。”
江燼記得很清楚，那時路邇堅決不同意他的願望，並且告訴他：
“不要講永遠，我做不到。”
可是現在，路邇親口對他說：“江燼要永遠陪在我身邊。”
江燼總是以為高高在上的路邇從來不會關心他的一切，不在乎他哪年哪月畢業，不在乎他哪天生日，不在乎他喜歡什麽想要什麽。
可他根本錯了。
大魔王不是不在乎，大魔王什麽都知道。
甚至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王從不吝惜對於他的偏愛。
江燼是如此幸運。
他摟著懷裏的人，低頭吻下去。
這個吻不再是為了表達信徒對王的忠誠。
江燼吻得一點都不認真，輕咬著路邇的唇時，還睜眼看著路邇顫抖的睫毛。
然後捉起路邇的手來。
唇舌分離時，路邇輕喘著氣，註意到他手上的動作，挑了挑眉，笑了：“嗯？”
江燼像是展示自己的學習成果一般，模仿著過去路邇誘哄他許願的樣子，在他的指尖處輕輕戳下一枚只屬於他們的願望印記。道：
“契約成立，邇邇，我來實現你的願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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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理解成手機系統每過一段時間就要更新，但江燼他們這個世界的“機型”太老太久，以至於無法適配新系統，也就停止了更新程序。時間一久, 自然會被淘汰掉。
路邇的魔力, 則可以為它創造一個硬件更好且適配度優良的新“機型”，讓它以後也可以持續地更新疊代, 輪回循環。
現在, 他的魔力充足, 隨時可以創造新世界並且升級“系統”。
路邇現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找到這個舊世界本身。
所以簡單來說, 就是路邇需要去找到這本小說的原稿。
如果是手寫稿，那就找到本子, 如果是電子稿，那就找到文檔。
這當中唯一比較麻煩的點在於, 魔王在未經契約召喚的情況下擅自進入某個世界, 很容易被天道驅逐。所以正常情況下來, 魔王們不會隨便亂去別的世界。
當然，無所不能的魔王大人當然不可能輕易被天道驅逐，路邇可以用魔力與之對抗。
只是最好別耽誤太久。
否則他會浪費太多魔力在沒有必要的事情上。
好消息是，聰明的魔王大人很快就找到了原稿——
他沒有耗費魔力滿世界尋找那個作家，而是直接在這個世界的網絡上搜索這本小說, 然後通過各種渠道查到了作者的資料。雖然沒有具體的地址，但他能夠鎖定某個城市。
最終，路邇只花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就成功潛入了作者家裏，得到了第一版完整稿的打印件。
網絡真是個好東西, 省了路邇不少魔力。
但壞消息是，江燼沒能跟來。
路邇也是到了這個世界才發現這件事的。
當時他明明和江燼一起跨越了時空維度，路邇還百般確認江燼有沒有任何不適。
可是一進入這個現實世界，身邊的江燼就不見了。
但路邇並沒有慌張。
由於他們已經簽訂過靈魂契約，即便在不同時空維度，他們依舊能夠感知到彼此。至少路邇知道，江燼沒有出事。
他大概率是被這個世界的天道給擋在外面了。
路邇可以想到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造物規則的排斥江燼來到創造他的人身邊。
因為寫出這本小說的作者，理論上來說，就是江燼他們整個世界最初的造物主。
她的文字就是造物規則。
江燼想要來到造物主的世界，是嚴重的“違規”行為。
這並不奇怪。
就像路邇也無法主動去到古神的世界找祂，而只能由祂降臨到自己的意識來。因為古神某種程度上而言就是魔王們的造物，魔王們也有他們的規則限制。
只不過這種規則一般沒人去違反。
畢竟，誰會對古神的世界感興趣啊？
路邇覺得祂一天到晚都無聊死了。
路邇只能加快升維的動作，好快點離開去找江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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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24年1月24日的下午，某個作者忽然接到編輯的電話催稿。
“強子啊，你前幾天跟我說你的新文初稿已經寫好了，什麽時候發給我看看？”
作者鐵血效率，把自己的新
文初稿發過去，但鼠標卻在某個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的舊文文檔上頓了一下。
然後她點開，重新掃看了一下裏面的內容，越看越迷茫。
編輯在那頭問她：“怎麽了？”
作者許久後反問了一句：“你記得我之前有本小說嗎，主角叫葉塗的那個。”
編輯說：“記得啊，太記得了，你後來寫著寫著設定崩了，主角不熱血，劇情也很無聊，好好的一個異能世界觀，居然連反派都沒有，一群人天天在餐吧裏吃吃喝喝，內容水得不行！你這本坑了之後甚至沒有讀者罵你……因為根本就沒幾個人看。話說，到底怎麽了？你不會還想重新寫吧。”
作者說：“哦那倒不是，我就是有點記不清了，我給主角葉塗設定的身高……居然是180嗎？”
*
神明在創世的那一刻在想什麽呢？
以前路邇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當然，現在他也不需要去猜測了。
因為此刻他所想的，便是答案。
他即是創世神。
-
三月的灃城，春風拂面，還帶著一絲冬季的餘溫，稍稍微涼。
路邇走到邇來餐吧門口，望著裏面的來來往往的顧客。
他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成功了。
這個世界沒有進入下一個輪回。
他給“魚缸”換了水，但魚還在裏面游著。
不過還是有一點差別——
他們餐吧什麽時候生意這麽好了？還想不想開異能者行動大會了呀！
但笑了片刻，路邇又斂了嘴角，表情淡漠下來。
雖然一起看起來好像沒變，但他知道，這個餐吧，已經與他無關了。
其實十幾分鐘前，路邇已經先回了一趟“家”。
那個位於灃城豪宅區頂層，他和江燼一起生活了快三年的家。
他發現，那裏的主人已經不是他和江燼了，而是聯盟首富。
其實這才應該是最初的“設定”。
路邇本來就是強行改變了豪宅的所有權。
但路邇得知這件事的時候，還是很生氣。
因為魔王契約按理說，是高於一切天道的力量。
它已經認定了江燼的第二個願望成立，按理說，就算這個世界升維了，房子也應該還是屬於江燼才對。
可是現在世界升維重塑後，房子竟然回到了聯盟首富的手裏。
大魔王不相信是契約力量不夠。
直到路邇在小區門口徘徊來徘徊去快十分鐘後，他想到了一個答案。
雖然這個答案他早就應該隱隱察覺，但是在這一刻才直面——
江燼的第二個願望，他想要的家，從來都不是一個豪華富貴的房子。
他要的只是和路邇待在一起時，彼此需要著的感覺。
路邇想通這件事以後，忽然又不覺得生氣了。
三百平的小房子，愛誰要誰要吧！
哼哼。
小區保安警惕地盯著那個在門口嘿嘿傻笑的路邇看了好幾眼。
忽然，路邇對保安大哥揮了揮手，說：“再見吧，趙戈。”
然後就開開心心走了。
身後的保安趙戈一個人在風中淩亂了許久。
等等，不是。
對方為什麽會知道他的名字？
不……
問題應該是，對方為什麽給他一種好像很熟悉的感覺……
最後保安大哥漲紅了臉開始拿出手機來給同事發消息，說：“咱們小區有一個金發金眼好看得跟神仙一樣的弟弟嗎？”
同事們說沒有這個人啊。
趙戈就在崗亭用頭撞鐵門。
不可能！
一定是他忘了什麽。
-
路邇離開小區後，又給江燼打了個電話。
不過意料之中的，對面是空號。
世界都重塑了，要是江燼能接起電話才奇怪。但路邇一定要走這個流程，好像為了印證這個結果。
這個，早已經註定好，並且由他親自選擇的結果——
重塑後的世界，雖然沒有進入下一個輪回，但這裏的人們記憶中已經沒有了大魔王，沒有了江燼，沒有了入侵的怪物。
也或許沒有邇來餐吧，沒有灃城行動小組。
沒有人記得他們。
所以當路邇走到邇來餐吧門口的時候，還是有一些意外。
他有點沒鬧明白了。
如果重塑是把所有世界觀裏與路邇和江燼有關的一切都抹去了，那為什麽，餐吧還是叫【邇來】？
大家並沒有認識過路邇這個人，又怎麽會出現這個名字呢？
“……金發大美女！”
有人忽然這麽喊了一句。
路邇擡頭看，笑了笑：“金發大帥哥呢。”
魚青州穿著一件路邇沒見過的工作服，但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餐吧的制服。她左顧右盼了一會兒，站到路邇跟前，說：“大帥哥，我觀你器宇軒昂，氣度不凡，我告訴你一個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其實……”
“魚青州！”
一個慌慌忙忙的聲音從餐吧裏傳出來，司步穿著一條沾滿面粉的圍裙跑出來，“包個餃子的功夫你又出來忽悠人了是不是？”
魚青州不卑不亢地說：“這不是忽悠人，我只是在說實話。我來你們餐吧打工，你以為就是缺那點兒錢？我是為了等一個人，或者，祂並非是人，而是神，屬於新世界的神明大人！”
司步手裏捏著面團：“你這個月工資扣二百。”
魚青州捂頭：“啊啊啊啊啊！我的頭好痛，我的力量要淹沒我的五感了，我忽然聽不見你說話，什麽二百——不！神明大人，降世吧！”
司步氣笑了，回頭喊了句：“老莊！你把她給我抓進去！”
莊弘和於裴清一起走出來，把沈浸在自己世界的魚青州嘴巴捂住，以免她再次語出驚人。
但他們目光落在路邇身上的時候，稍稍一頓。
莊弘憋了半天，說了句：“請問……你頭發在哪裏做的？居然在發光，好厲害。”
說著，他忽然伸手想要摸一摸路邇的頭發，但手卻停在半空。
路邇看到他的食指上綁了一個創可貼。
這時，一旁的於裴清也說：“嘶，我總覺得，你好熟悉。”
路邇有些期待地看著他：“哦？”
於裴清道：“你……”
路邇：“我……”
於裴清：“是明星嗎？”
路邇無語了，道：“我不是。”
雖然早已做好準備，但真的面對一群將自己遺忘的老朋友時，路邇還是覺得心裏有些空蕩。
“您是想用餐嗎？”司步這才想起來問一嘴。
路邇搖頭：“我來找一個人。”
他來找江燼。
不過他剛剛走到門口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江燼不在裏面。
幾個人都看著路邇，似乎在等路邇說下一句話，比如，他來找誰？
但路邇開口卻說：“沒事了，再見。”
他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再和這群過去的朋友待在一起。
他們已經失去了與路邇有關的記憶。
盡管路邇已經拼進全力——他明明可以不用耗光所有魔力，就把世界升維，讓他們進入轉世。但為了保留這一世的所有記憶，他已經盡可能地維持了原貌。
可是，因為在重塑的過程中，他和江燼並沒有參與其中。
這個新世界，終究沒有人記得他們……
“路邇！”
聽到聲音的時候，路邇腳步沒停，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後來，其他人也叫了他的名字。
一聲聲“路邇”喚回了他，他不得不回頭，也不得不承認，真的是他們在喊自己。
路邇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們：“怎麽會……”
魚青州的嘴已經被松開，她大喝一聲：“恭迎魔王大人！”
路邇：“？”
司步皺著眉，說：“你小點聲，裏面的客人還在吃飯。”
於裴清：“沒關系，裏面的客人已經習慣了她的中二病。”
魚青州：“呵，我是中二病，那你們是什麽？既然不相信我說的話，現在就進去包餃子。我一個人去找魔王大——”
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旁邊幾個人就朝著路邇飛奔過去。
“邇邇大魔王！”
“嗚嗚嗚，我們等你等得好苦！”
路邇被他們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抱住，徹底懵了。
“你們……沒忘？”
不可能啊。
怎麽可能沒忘呢？
難道剛才他們是演的？
於裴清吸了吸鼻子，說：“我們怎麽可能忘記你了，你可是我們的魔王大人！”
魚青州在旁邊猛翻白眼：“別裝，你兩分鐘前還捂著我的嘴巴不讓我說話。承認吧，你們根本什麽都記不得了，是我每天都在提醒你們，餐吧不能改名字，不能改名字！”
魚青州就像告狀一樣抓住路邇，說：“魔王大人你有所不知，這群人，最開始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非要說我是中二病。我為了讓他們相信，臥薪嘗膽在這裏打工，每天都被他們扣工資，忍氣吞聲，就是為了今天！”
路邇越聽越有些錯愕。
也越來越聽不明白。
“所以……你是預演出了這一切，然後留在這裏提醒他們？”好像這有這個說法，能夠說得通。
但是魚青州卻沈默了。
她似乎不想領這個功，片刻後，很公道地說了句：“其實……也不算是我提醒了他們，嚴格說起來，早在你走的那天，我們就一起做好準備了。”
路邇：“準備？”
緊接著，路邇驚訝地看到每個人都拿出了一樣東西。
莊弘把他的創可貼撕開，那下面根本沒有傷口。他貼在這裏，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兩次為好奇心所付出的代價。
想到這個，自然而然，會想到與之相關的人。
不過於裴清似乎很嫌棄，說：“這個創可貼我覺得是最沒有意義的，根本沒有象征性。看看我的。”
他摸出了一把粉色小花傘。
路邇：“……”
好，很有象征性。
但一個好端端的人為什麽要隨時把粉色折疊傘揣在屁兜啊。
司步呵的一笑，頗有些得意地說：“我準備的這個，將是絕殺。”
當那個已經被拍的稀巴爛的音樂蠟燭出現在路邇眼前的時候，即便它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路邇還是覺得震耳欲聾。
仿佛下一秒就有人要在他耳邊唱：“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裏。”
路邇：“我好想笑。”
司步：“你應該哭的。”
所以在路邇告訴他們自己要做什麽的那天，他們提前預知了一切的結局，弱小的人類明白自己無法改變大魔王的決定，因此他們也選擇做出了自己微小的決定。
如果明知要遺忘，那就提前為將要消失的記憶留下點什麽。
他們準備的這些東西，恐怕並不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至少在路邇出現以前，他們每天對著創可貼、小花傘和音樂蠟燭，也沒有想起什麽來，還總把魚青州當成中二病。
但當路邇重新出現的那一刻，他們保留的記憶終究還是起到了作用。
江燼說的，只要存在過，就會留下痕跡。
低等世界的人們知道自己會遺忘，因此，他們想方設法地用自己的方式留住了這些痕跡。
他們自己喚醒了自己。
在終於等來路邇的這一刻，他們都有些邀賞般望著路邇，期待被魔王大人誇一句。
路邇被他們看的有點不好意思。
人的決定在每分每秒都在改變未來。這是路邇當初說的話，看樣子，也被大家牢牢記在了心裏。
他想，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天親口把升維的事情告訴大家的時候，其實也就是在期待著這一刻呢？
路邇覺得司步說得對，他確實應該哭的。感動得哭。
但他不是因為大家記起了自己而感動。
路邇只是意識到，原來為了留下那些記憶而努力的人，不只他一個。
路邇看了大家一眼，總覺得少了什麽，然後問：“……啊，葉塗呢？”
大家噎了一下。
魚青州說：“他跟一家蛋糕店預訂了十年的草莓蛋糕，每天一塊，用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路邇：“啊，所以他現在去拿蛋糕了嗎？”
魚青州說：“哦不是，是他實在不喜歡吃草莓蛋糕，但是又記不得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預定，所以每天都要提著草莓蛋糕去找老板理論。但是老板也是個實心眼，說拿錢辦事，堅決不退。差不多再理論半小時就回來了吧。”
路邇本來醞釀好的感動，忽然就卡在那兒，半晌，笑了出來：“你們快把他叫回來呀。”
於裴清非常自覺地領了命，立刻掏出手機。
路邇的心情經過了一陣跌宕後，終於平靜下來，他問了句：“對了，江燼呢？你們既然都有保留我們的記憶，那應該看見他也會想起什麽的吧？”
忽然，大家的表情略有閃躲。
終究還是魚青州站出來揭露了所有人尷尬的真相：
“如果我沒算錯的話，他幾個小時前應該來過一趟，但當時我們還沒開門營業。江燼只在外面問了一句‘你們還記得大魔王嗎’，司步他們覺得這人是個中二病，躲在店裏沒出去——我先聲明，那時候我還沒來店裏，否則我肯定會讓他進來的！”
路邇：“……”
好吧，江燼也有被當作中二病的一天。
不知道為什麽，好想笑。
*
*
最終，路邇在那條小巷找到了江燼。
即便不需要靈魂感知，即便不用魔力去探查，路邇也選擇來這裏。
可以當作是有始有終的回溯，但更多的，是路邇覺得江燼一定會來這裏。
這裏比他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幹凈了很多。
沒有骯臟酸臭的垃圾桶，只有一排被放置的舊家具。
江燼坐在那兒打盹，大概是真的等了許久。
直到聽見路邇的腳步聲，他才緩緩撩起眼皮來。
他們的眼神在相互望向彼此的瞬間都有些震動，瞳孔裏印著些光亮，一切情緒從目光中呼之欲出。
但兩個人卻都保持著原地不動的姿勢。
好像有一種奇怪的默契。
故地重游，有些奇趣。
路邇忽然笑了一聲，很沒有道理地就說了一句：“啊，就是你這家夥，召喚了本王？”
這句話落地，恍若隔世。
但和最初的相遇不同，這次江燼不會再把路邇當作中二病了，也不會那麽不知好歹地反駁說“沒有人召喚你”。
現在的江燼可上道多了。
他坐在那張略顯老舊的沙發上，笑起來：“嗯，是我。”
路邇揚起驕傲的下巴，居高臨下道：“那還不快來迎接王。”
江燼終於起身，明明只有三兩米的距離，他卻依舊用了狂奔的姿勢。
生猛莽撞的，險些把路邇撞倒。
“邇邇，我好想你。”
“是大魔王啊。”
“邇邇大魔王。”
“哼哼。”
路邇輕輕拍他的背，小聲問：“江燼，你……等了多久呀？”
江燼本來想故意嚇他，讓路邇心疼一下自己，但他看到路邇的眼睛已經滿是不安，便舍不得胡說八道，如實說：“還好，大概三五個小時。”
路邇是真怕他說出三五年，甚至三五百年。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因為世界重塑也分不同的方向，有些世界就是時間逆轉回開天辟地之際。
好在他想多了。
雖然江燼受到造物規則的限制，沒能進入原作者的世界，但他其實也沒有被留在這個世界。
江燼是被迫停留在了時空與時空的縫隙間。在那裏，時間流速是停止的，江燼幾乎沒有感覺到什麽變化。
等他再一睜眼，便回到了已經升維後的世界了。
江燼和路邇一樣，先回了家，當發現自己的“家”已經不屬於自己，他又去了邇來餐吧。
可惜江燼的運氣沒有那麽好，他連大家的面都沒見到。
江燼沒有讓自己顯得那麽淒涼，他在這個新世界逛了一圈，和路邇的感受一樣——幾乎沒有什麽變化，除了沒有人再記得大魔王和他的信徒。
江燼最終不知不覺便走到了這條小巷，他坐在被人丟棄的沙發上。
雖然只等了三五個小時，但恍惚間，卻像過了一輩子。
江燼也有那麽一瞬在想，會不會一切都只是他的夢？
會不會他其實在三年前的那個午後，就已經死在了骯臟的後巷，從來沒有遇到過路邇，也沒有發生後來的一切。
他倒黴的淒涼的人生不可能那麽好運，被人遺忘和拋棄才是他的宿命。
不過江燼的這個念頭剛剛形成，就被打破了。
靈魂契約在身，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路邇與他的聯系。
路邇是真實存在著的。
他們的過去和未來都是真實存在的。
這是江燼等待的底氣。
路邇正在和他說不久前餐吧發生的事，說完大家用保留各種各樣小物件的方式留下了他們的記憶後，正要問江燼什麽時候回去包餃子，就發現江燼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目光看著他。
路邇隱約覺得江燼有話要說，便問他：“怎麽了？”
“邇邇，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分明可以感知到你來到這個世界了，但還是沒有辦法確定你在哪裏。是不是因為我太弱了？”
江燼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落。
“沒有的，不怪你。”路邇看出他真的很自責，就說，“是因為我升維消耗了比想象還要多的魔力，沒關系，等我們回去就做契約召喚，而且，這個世界也會慢慢給我提供力量，我們的魔力很快就能恢覆。”
江燼聽完以後，卻沒馬上說話。
只是忽然把手伸到了路邇面前，他的食指戳了戳路邇的指尖。
路邇：“？”
與幾年前如出一轍的對話，但這次卻是江燼對路邇說：“與我建立契約，你說出的任何願望，我來滿足。”
路邇楞了楞，然後很快反應過來，江燼是在模仿他和召喚者簽訂契約的樣子，隨即笑起來：“你很上道嘛，沒錯，就是這樣。下次你去做契約召喚的時候就這樣說吧，不過，最好是語氣再兇一點，給那些召喚者一個下馬威。”
江燼卻仍舊問他：“邇邇，有什麽願望。”
路邇笑了：“大魔王能有什麽願望？”
江燼又重覆：“你不相信我能完成你的願望？我可是無所不能的大魔王索拉非斯·沃·塔裏亞·赫巴倫迪·路邇的信徒與使者。”
路邇被他那副嚴肅認真的表情逗得哈哈笑，拍了他一下：“你幹嘛呀！”
他一直以為江燼記不住他的名字呢，結果根本倒背如流嘛。
江燼眨眨眼：“我真的要幫你完成願望。”
路邇噗嗤一聲，也不再拒絕了，只是故意怪裏怪氣地打趣道：
“是不是真的呀？我看著你就是一個區區人類，真的能幫大魔王完成三個心願？哎，該不會是中二病吧！”
江燼想起過去他和其他人總是對路邇產生那種質疑，於是也笑起來：“都說不是中二病了，許願吧，王。”
“真的是……好吧！”
路邇看他玩得那麽起勁，就陪他鬧，明明並沒有真的契約，但還是絞盡腦汁想了三個願望。
“江燼，魔王的城堡很大很大，王打算，以後在花園裏種一大片草莓。”
江燼說：“嗯，我來。”
路邇又說：“魔王的契約召喚太累了，王想休息個幾百年，不，幾千年。恢覆魔力的事……”
江燼說：“嗯，我來。”
對江燼來說，這簡直是最好完成的任務了。
他甚至覺得路邇許的願望，被滿足的其實是他。
江燼繼續看著路邇，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最後一個願望……”在一陣沈默後，無所不能的魔王大人對他選中的人類說，
“江燼要永遠陪在我的身邊。”
江燼一楞。
他懂規矩的。
魔王的契約從不會許諾任何人關於‘永遠’的願望。
因為王的生命漫長而永無止境，這個願望對於任何魔王來說都是一個死局。
曾經的路邇非常抗拒這兩個字。
有一次路邇催江燼許願，那時江燼還不知道路邇真的是大魔王，更不知道也許他隨口一句話，便能實現。
他只是玩笑一般地說：“路邇要永遠陪在我身邊。”
江燼記得很清楚，那時路邇堅決不同意他的願望，並且告訴他：
“不要講永遠，我做不到。”
可是現在，路邇親口對他說：“江燼要永遠陪在我身邊。”
江燼總是以為高高在上的路邇從來不會關心他的一切，不在乎他哪年哪月畢業，不在乎他哪天生日，不在乎他喜歡什麽想要什麽。
可他根本錯了。
大魔王不是不在乎，大魔王什麽都知道。
甚至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王從不吝惜對於他的偏愛。
江燼是如此幸運。
他摟著懷裏的人，低頭吻下去。
這個吻不再是為了表達信徒對王的忠誠。
江燼吻得一點都不認真，輕咬著路邇的唇時，還睜眼看著路邇顫抖的睫毛。
然後捉起路邇的手來。
唇舌分離時，路邇輕喘著氣，註意到他手上的動作，挑了挑眉，笑了：“嗯？”
江燼像是展示自己的學習成果一般，模仿著過去路邇誘哄他許願的樣子，在他的指尖處輕輕戳下一枚只屬於他們的願望印記。道：
“契約成立，邇邇，我來實現你的願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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