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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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更

湯麗和周凡冬其實前天就來了, 但他們先去看了周以承。直到現在周以承醒來,他們這才出現在其他人面前。

雖然周凡冬和湯麗不是聯盟的人,但一來這次是他們兒子在基地出了事,二來, 他們之前的各種打點行為, 讓他們兩個在一眾異能者中還算有名。

不少人受過他們的恩惠,即便沒有接受他們送禮的異能者也不會討厭他們, 因為這兩夫妻在外的名聲一直不錯。

包括異能特警隊現任的最高長官, 凱拉雅, 也很欣賞這對夫妻。

他們平日裏不常往來,不過湯麗從事兒童醫療公益事業, 過去兩年,她從一些年幼失孤的孩子中發現了幾個隱約有血脈覺醒潛力的苗子。

這些孩子年紀不大, 通常都是無父無母,如果不是湯麗的醫院肯接納他們, 他們也許早就病死在各個落迫骯臟的民間福利院。可憐得很。

好在湯麗發現了他們身上似有若無的異能潛力, 於是送到了凱拉雅手下。凱拉雅會好好照顧並培養他們。

凱拉雅長官是個喜歡小孩的人, 又愛惜人才,對於這樣的幼童自然是非常歡迎。

她親自關照他們,對待這些未來的異能者們猶如親生母親一般認真負責。

而對於向她輸送人才的湯麗,也就有了好感。

“事情就是這樣。”

湯麗在凱拉雅的基地臨時辦公室裏坐著,抹著她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眼淚, 對凱拉雅傾訴了自己的痛苦。

“他小時候一直在周家生活,我們都很愛他。但說實話,我兒子病好以後, 我和我先生確實對於他疏於照顧。我現在想想,也覺得很後悔……我們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才讓江燼失望了吧。”

湯麗頓了頓,痛心疾首道,“兩年前他突然離家出走,杳無音信,這件事一直是我和我先生心中的痛。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還……還對阿承動了手。這裏面一定有什麽誤會。我不是來追究責任的,我只是,想要帶他回家。”

凱拉雅露出同情的目光,但沒有讓個人情緒左右自己。她對湯麗說:“這孩子的異能太危險,我看了他異能失控的視頻,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最好還是留在基地先考察一段時間。不過我可以安排你們見一面。”

“那就太好了。我和我先生給他帶了些禮物,兩年沒見了,我們真的很想他。”

凱拉雅笑了笑,脫下特警大隊的指揮服,以朋友的身份攬住湯麗的肩:“這就是我一直以來欣賞你的地方,你努力地對所有孩子一視同仁,你愛護他們,把大半輩子都用來無私奉獻。我這一生無兒無女,有時候看到你就會想,要是我沒有異能,我應該也會成為你這樣偉大的母親,去愛所有不曾被愛的孩子。”

湯麗試圖揚起嘴角,失敗了,她只能低下頭,佯裝難為情:“我如果真的這麽好,也不會讓兩個孩子心生間隙,發生這種事了。”

“我能明白,畢竟你兒子體弱多病,自然是要多費心思照顧他的。”凱拉雅長官表示理解,“你好好和江燼溝通,我想他能體諒你的苦心。走吧。”

-

江燼在一間大會議廳見到了湯麗和周凡冬。

之所以安排在這間會議廳,江燼猜想,是因為這裏的攝像頭最全面無死角。他們生怕他做出點什麽事。

湯麗一上來就捉住他的手,又是流淚又是送他禮物,拉著他的手敘了半天舊,江燼甚至都不知道她說的那些“過去”是誰的過去。

最後湯麗還來了句:“關於哥哥受傷的事,爸爸媽媽不怪你,只要你回來,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江燼耐著性子聽完了,然後擡頭對著攝像頭看了一眼。

外面的人看著裏面的畫面,屏息凝視。

明明他們在隔壁房間,卻有種被江燼看穿了的錯覺。

下一刻眾人都聽見江燼說:“我沒有誤傷周以承。我是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攻擊了他。”

兩間房間裏的人皆是一楞。

江燼又說:“我的養父母,在我十歲那年帶我回家。那時,周以承身患絕癥,湯麗抽走我的血為他治病。後來他身體痊愈,周家想將我趕走。直到我十六歲那年,他們將我抓回周家,想要再次抽走我的血,但這次,他們不是為了救命,而是為了把我的異能,轉移給周以承。事情就是這樣。”

這下,本就充滿困惑的諸位全都傻了。

凱拉雅轉頭看向其他人,意思是:你們知道這事兒嗎?

其他人搖搖頭。

這時,監控裏的湯麗做出一副早有所料的表情,笑著搖搖頭,好像江燼說的話是童言無忌:“你又開始說這種胡話了,很早以前爸爸媽媽就和你商量過,哥哥生病需要輸血,但找不到匹配血型。媽媽問你怕不怕,如果怕,我們就讓哥哥再等等。你說不怕。你忘了嗎?”

那時湯麗確實是這樣騙他的。

“換血轉移異能?這就更可笑了。你大可以問問外面的長官和醫師,你哥哥進入這裏的時候也做過異能測試,他的異能和你完全不一樣,難道這是輸了你的血以後他自行變異了嗎?”

湯麗的話聽起來毫無破綻。

江燼無話可說。

他本來也沒有想過有人會信他。

把這些話說出來,就像是一個無聊的流程,他做了,但結果無所謂的。

真的無所謂。

“江燼,我們把誤會解開吧,不要讓別人看我們家的笑話了。”湯麗再次伸手來抓他。

就在指尖觸碰到的那一瞬,江燼明顯感覺到了一股力量——

就像周以承和他握手時一樣。

“滾。”江燼猛地將手甩開,隨即一掌拍開湯麗。

緊接著,隔離室燃起了熊熊烈火,冰藍色的焰光美得摧毀一切。

而湯麗和周凡冬在驚聲尖叫中,被火焰包裹。

“啊!”

“天吶他又失控了嗎!”

“我就說了不要讓他們見面,江燼現在還處於失控後的不穩定期!快快快,立刻救人!”

半小時後,江燼被控制起來。

令人震驚的是,湯麗和周凡冬竟然毫發無傷。

不是他們好運,而是江燼的火有意避開了他們。

他明明滿眼的殺氣,但在最後那一刻,還是忍住了。因為他想到了路邇對他說的話。

——全世界都可以變壞,你不可以。

江燼覺得太難了。

全世界所有壞人加在一起,可能都沒有他當時那個瞬間那麽想殺人。

如果可以的話,江燼覺得自己一定是個壞到底的家夥。

但路邇的聲音在心底盤旋不去。

江燼怕他知道了不高興。

殺人事小,路邇生氣事大。

雖然這次江燼沒有再受到暗示的蠱惑,但他確實剛才攻擊了湯麗,這是事實。

眾目睽睽之下,百口莫辯。

這一次沒有人再來為他擔責了,在非作戰區域,對完全沒有異能的人進行攻擊,往小了說這是使用暴力,往大了說,是犯罪。

江燼立刻從需要被隔離,變成了需要被關押。

凱拉雅長官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她當即安排了人看守江燼,把他雙手拷住還不夠,又在他脖子上扣了一圈警報裝置。

一旦江燼再次使用異能,就會受到這個裝置的電擊。

現在所有準備工作都萬無一失了,江燼會在今晚被直升機接走。

如果他反抗,則要上法庭,不反抗,那麽不出意外的話他會被關三個月。

聯盟政府也不會再給他機會了,江燼以後恐怕會長期佩戴警報裝置,無法再像個普通人一樣的生活。

當確定這一切真的發生時,江燼沒有反抗,沒有大鬧基地。他只是很輕的蹙了蹙眉。

司步有些於心不忍,托了好幾層關系,才得到許可,在江燼出發前來探視他。

他問江燼有沒有什麽想說的,或者需要什麽東西,他可以幫忙帶來。如果要打官司,司步也可以聯系到一些還不錯的律師。

只不過這次江燼面對的不是周以承,而是凱拉雅。

這個特警大隊最高長官的脾氣很難掌握,溫柔的時候她對每個人都十分大度體貼,但怒起來,連聯盟法庭的法官也得給她賠個不是再開庭。

“路邇回來了嗎。”

司步等了半天才等來這麽一句話。

“老實說,你讓我意外,也讓我失望。我以為你到這個時候應該要看清一切了,路邇不會回來,他走了,帶著基地裏另外兩個異能高手離開了。你寧願活在自欺欺人的假想中,也不肯為自己考慮一下,接下來要怎麽辦?”

司步搖了搖頭,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悲憫,“果然啊,還是十八歲的孩子。”

江燼忽然笑了一聲:“你們的結論從最開始就不成立。”

司步不解:“什麽?”

江燼很堅定地說:“路邇如果要的是最厲害的異能者,那他該帶走的是我。”

司步噎了一下,但又無法反駁這句話。理論上的可能和實際發生的結果在這一刻僵持不下。

司步決定放棄勸說,只道:“總之,我會幫你聯系律師的,其他的事我也沒辦法了。江燼,雖然我們認識不久,但也是緣分一場,我希望你能夠度過這次危機。”

說完,司步便被看守江燼的人催促著離開了。

江燼看著他的背影,忽的說了聲:“多謝。”

但這句話司步聽不見,而且就算聽見也沒意義。

江燼只是覺得,尋常人被幫助了,應該要這麽說的。

雖然他並不需要幫助。

天色剛剛黑下去,來接江燼的直升機就已經把噪音傳到基地的每個角落。

眾人齊齊起身,準備押送“罪犯”。

所有人的目光看過來,讓江燼覺得比螺旋槳的聲音更煩躁。

他們一直走到基地後的停機坪,江燼一整天看起來都沒有要反抗的意思,卻偏偏在要登機的前一刻,出了岔子。

他忽然就釋放了異能。

“後退!”

凱拉雅帶著所有人一起向後撤退,他們無法靠近江燼直徑十米距離,否則就會被高溫灼傷。

其實江燼也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他只是想,他不能去坐牢。

三個月,路邇一個人在家會很無聊。

有可能,三個月後,他幹脆永遠找不到路邇。

“他身上的能量抑制裝置開始警報了!”

“你們確定那個點擊裝置是開啟的?他完全沒有反應……該死,我就說要給那些技術人員好好制定一下工作目標了!”

凱拉雅冰冷著一張臉,站在人群最前方,對江燼說:“反抗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好處,我看在你年紀尚小的份上,不會為難你。現在,停手。”

在所有人手忙腳亂的時候,湯麗兩夫妻卻站在角落平靜地看著——

只要江燼把眼前所有人都殺了,他們就算完成任務。

至於什麽是任務?誰發布的?為什麽要完成?不知道。

他們腦海中有那樣的信念。

他們要逼江燼暴走並毀了自己,他們要讓江燼被聯盟政府驅逐,讓江燼永失所愛。最終,讓江燼成為千夫所指的惡徒。

折磨江燼,這件事對湯麗夫妻來說簡直太拿手,也和他們的本意恰巧重合。

所以他們毫無負擔地接受了這個“任務。”

現在,江燼已經在爆發的邊緣。不管他殺了在場的誰,他都將萬劫不覆。

凱拉雅已經做好了最糟糕的準備:她讓二十幾個異能者將江燼團團圍住,只要他對人造成了生命威脅,無條件擊殺。

可眾人沒有等到江燼的暴走。

江燼釋放完異能後,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遠處終於有人說話了,是葉塗。

他用那把少年氣十足的嗓音,問出了所有人都不敢問的話:“江燼,你到底想做什麽?”

釋放異能,卻不傷人,只是在這裏拖延時間。為什麽?

江燼擡眼看他,淡淡說:“等人。”

“現在?”

“對。”

“你在等路邇嗎?”

江燼看起來很欣慰,笑了笑:“顯然。”

“可是……”大家都沈默了。

這件事實在是麻煩——路邇拐走了基地的兩個異能者,現在已經消失快要24小時,所有人都在心裏有了答案。

凱拉雅在一個小時前就已經安排人去準備路邇的通緝令了。

事已至此,路邇又怎麽會回來呢。

可是江燼這樣子,鐵了心就是要等路邇來給他送行,甚至是要讓路邇陪他回灃城。

難辦了。

“直接鎮壓吧。”有人對凱拉雅提出,“用加強的麻,醉劑射一槍。”

凱拉雅在猶豫。

她看向了湯麗,畢竟這是湯麗的孩子,哪怕沒有血緣關系,但湯麗看起來很愛江燼。

在人家父母面前對孩子使用暴力,終歸是不好。

可是凱拉雅看向湯麗的時候,卻楞了一下。

湯麗在笑。

一種她看不太懂的笑。

凱拉雅莫名就有些警惕起來,大概是她異能的原因,她偶爾會出現很強烈直覺——她覺得湯麗似乎在期待江燼殺人。

奇怪的想法。

她拍了拍腦門,對手下說:“找談判人員來,和江燼聊聊,先平覆他的心情。以他的異能,我擔心麻.醉劑未必能鎮壓住。”

凱拉雅又對湯麗說:“我派人送你們先去基地裏休息,你們今天也累了。周以承還需要你們照顧,這邊交給我們吧。”

湯麗正要說話,就在這時,手機卻響了,她看了一眼,居然是自己兒子的來電。

在這個時候打電話?湯麗疑惑地接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周以承尖銳的吼叫:“啊啊啊!好疼!我好疼啊!媽媽你為什麽要把江燼的血往我身體裏輸,我明明已經不需要了,你為什麽這樣!我好疼啊……!救救我,救救我!”

盡管沒有開擴音,但站得近的人都聽得很清楚。

眾人驚訝地看向了湯麗,凱拉雅沈著臉問:“什麽意思?”

湯麗咽了口唾沫,假裝平靜,謊言張口就來:“他小時候身體不好,需要輸血,江燼的血型和他匹配,這你也是知道的。”

凱拉雅沈吟,總覺得哪裏不對。

小時候的事,為什麽這個時候拿出來說?

但這時,周凡冬卻掛斷了電話,道:“長官,阿承似乎是疼的不行了,江燼的異能把他左邊肩膀幾乎燒得血肉模糊,現在恢覆不好以後肯定會留下疤。”

湯麗也說:“沒錯,沒錯,凱拉雅,我們得先過去看看承兒。”

凱拉雅覺得他們說的也有道理,更何況眼下還有江燼的麻煩要處理。她揉了揉眉心,說:“先這樣。”

然後要派人送他們離開。

“不行!不能讓他們走,他們是罪犯!”

在所有人震驚的表情中,有兩個人憑空出現——所謂憑空,就是剛才明明沒有,可是現在,陳思進和陸朝卻毫無征兆地就出現在這裏。

並且陳思進還用自己的異能將湯麗和周凡冬給困在了原地。

他們曾經和周以承關系親近,也和這對夫妻相處甚好。但現在,陳思進看向湯麗的眼神卻像是要吃人。

事情似乎變得更覆雜了。

本來應該是今晚最主要的危機制造者的江燼,現在卻一個人安安靜靜站在那裏等路邇。他看起來是現場最淡定的一個人。

好像一切與他無關。

凱拉雅覺得自己頭疼欲裂,她只能先關註正站在她面前的陳思進,問他:“怎麽回事?你們之前跑哪兒去了?那個路邇呢?”

陳思進沒有回答關於路邇的事,而是神情憤怒地指著周凡冬,道:“我們去了周凡冬買的那棟房子——就是他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邀請我和陸朝去度假的那棟別墅!我們之前有幾個月,一直和周以承住在那兒。”

“說重點。”凱拉雅簡直要被這家夥的廢話連篇氣死了。

“長官!我今天才知道,原來周凡冬和湯麗,他們在那個房子的地下室裏打造了一個醫療實驗室,在那裏,湯麗抽走了我和陸朝的血,他將我們血液中的異能潛力混在一起後,輸給了周以承,以此來給周以承人為地制造了異能!”

陳思進的話讓所有人都蹙起了眉頭。

顯然,大家覺得他在胡說八道。

“在我們以前,周以承的異能來自於江燼的血。但因為時間太久,能量流失,所以後來,他們盯上了我和陸朝。說實話……剛開始得知這件事的時候,我的表情和諸位一樣。直到……”

他拿出了一份檔案。

“這上面寫著,這些年來周以承每一次的輸血具體時間,以及輸血對象的身體情況。”陳思進把檔案袋拆開,

“這原本是湯麗用來記錄周以承每次輸血後的反應,以便及時做出調整。所以內容很詳細。而我和陸朝,是最近的兩份。在我們以前……他們的換血對象,甚至還有未滿十二歲的孩子!”

當看到這份檔案袋的瞬間,湯麗的冷汗就已經往外冒——

可是她明明把這份檔案放在了最隱蔽的地方!

“我們是在地下室找到了這份檔案。”

陳思進把東西遞給凱拉雅的時候,他的手還在顫抖,因為他已經提前看完了裏面的所有內容。

“長官……這個湯麗簡直不是人!她從十幾年前就開始尋找無父無母的孤兒,來給周以承當人體血包!有些孩子才不過十歲左右,她一次就要抽走50,恨不能把血抽幹!在江燼以前,有四個孩子就因為過度抽血,對身體造成嚴重負擔,他們當中最長的只活到第二個月,最短的,在抽了血之後就一直昏迷不醒,最終只活了三天!而湯麗還利用自己的人脈手段,把這一切偽裝成病逝。事實上,根本就是她害得那些孩子最終走向死亡!”

周凡冬聽到這些話,額頭青筋暴起,低聲問在湯麗耳邊質問:“你他媽的把這放在地下室了?!”

不可能!

湯麗確信,這份檔案放在她辦公室的保險櫃裏,沒有密碼,根本不能從外面打開。

這櫃子裏的東西要麽只能湯麗拿取,要麽就是遭到暴力解鎖後會發生爆炸,銷毀一切!

“我怎麽可能那麽粗心!”湯麗齒關打顫,“不對,肯定假的,是他們偽造的。”

周凡冬眼睛一亮:“對,一定是他們偽造的。”

兩人對視一眼,更加確定了,於是在凱拉雅接過資料的下一刻,湯麗用自認為冷靜的聲音說:“我絕對沒有做過任何他們口中所說的事,那份資料必定是他們的偽造!陳思進,我不知道是誰教你說這樣的話,他們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來汙蔑我和你周叔叔?”

然而現場沒有一個人理會湯麗的辯白。

因為那份資料裏,不僅有換血的時間記錄,更有……一摞照片。

“這是監控視頻的截圖,大部分是路邇給的。”陳思進道。

“路邇?”

聽到路邇的名字,一直在旁邊事不關己冷眼旁觀的江燼終於有了一絲表情的松動。

他收了異能,緩緩走近。

此時此刻,也沒有人再去害怕他的異能失控。大家只想快一點確定陳思進所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凱拉雅看完照片後,手猛地一顫。

有兩張照片落在了地上。

她甚至沒有心思去撿,而是擡頭,驚怔地看著江燼。

那一瞬,江燼還以為自己是她失散多年的兒子。這個想法很搞笑,但凱拉雅的表情更搞笑。

她仿佛在……心疼?悲傷?震怒後還有一抹厚重的自責。

江燼不習慣別人這樣看他。

他和周圍人動作一致,低頭看向那疊照片。

隨即他也是一怔:竟然是昨天上午的監控錄像截屏。

江燼忽然一把奪過了凱拉雅手裏其他的照片,看完後,有些哭笑不得。

裏面幾乎把一切過程詳細保留——

從醫務人員抽走江燼的血,到唐楨把血樣放進儲物櫃,又到夜裏,有人偷走了血樣。

最後幾張,是湯麗在手術室私自將江燼的血輸進了周以承的身體。

大概是怕他們光看照片看不明白,所以檔案裏還附贈了一個小小的移動硬盤。

顯而易見,這裏面就是完整的監控錄像。

“這不可能,絕對是假的!”湯麗尖聲反駁。

凱拉雅的語氣冷下來,盯著她的目光猶如嗜血的蛇,恨不能下一秒就把湯麗絞碎:“檔案資料是假的,監控照片是假的,如果我打開了視頻,是不是你也要說視頻是假的?”

凱拉雅想到過去兩年湯麗的偽善,想到自己還曾多次為湯麗的醫療機構保駕護航,讓她把“慈善”做遍全聯盟。

一股陰森的寒意自背脊升騰。

在眾人猝不及防之時,凱拉雅忽然拔出槍,對準湯麗,她忍不了自己的怒火,想立刻殺掉這個女人:“湯麗,你最好可以解釋一下,否則老娘現在就處決你!”

湯麗在極度的驚恐中,竟然笑了起來:“凱拉雅,哈!凱拉雅你要相信我,那個手術室根本沒有監控!真的,我看過的,沒有!連攝像頭都沒有,那這些東西是從哪裏來的?!他們汙蔑我,我怎麽會害那些孩子呢?我和你一樣,我那麽愛他們——”

“手術室確實沒有監控,那一段視頻是我親手拍的。”

陸朝的聲音幽幽響起。

“誰!”湯麗幾乎犯了癔癥。她看向陸朝,罵道,“你們兩個白眼狼!我們這幾個月給你們多少好處,都餵了狗了!現在你們居然幫著外人來陷害我!”

陸朝卻無視了湯麗的反應,對凱拉雅說:“長官,昨天路邇找到我們,告知了我們真相後,我們並不願意相信。路邇就告訴我們,去基地的手術室。他說湯麗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會在那裏再次輸血。我最初只是抱著好笑的心情去的。卻沒有想到,真的看到了這一幕。”

陸朝的異能可以屏蔽視野,所以他和陳思進就算大搖大擺地站在手術室,也沒有人知道。

他們親眼看到了一切,並記錄了下來。

陳思進說:“沒錯,確定了他們的真實面目後,我們今天早上再次找到了路邇,本打算直接找湯麗對峙,但路邇說,光是這樣還不夠,讓我們再做一點準備。”

“而現在,所有的證據都在這裏了——我們找到了他們所有的換血記錄,又有他們輸血的視頻,我們要求聯盟法庭對他們的惡行進行判決!我,陸朝,都是證人。不……”

他看向江燼,一開始目光有些閃躲,但最終還是看了過去,堅定道“還有江燼,他是最大的受害者,也是最好的證人。”

所有人都露出了相似的表情——他們似乎在震驚的同時也為江燼感到同情,愧疚,自責。

但江燼卻面色冷淡。

凱拉雅問:“江燼,對於他們的話,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你放心,聯盟會為你伸張正義。”

江燼說:“路邇在哪裏。”

凱拉雅:“……”

就在這時,基地那邊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有人在喊“別跑”“小心”,有人在尖叫。

眾人看過去,驚訝地發現,竟然是周以承向他們跑了過來。

湯麗和周凡冬立刻要趕過去,結果不等他們去,周以承滿身是血朝湯麗跑過來。大喊:“媽媽,媽媽!我好疼,媽媽救我……”

他把自己的身上撓得到處是破口,血不斷從身體裏流出。

這一幕實在可怕,好多人捂住了眼睛。

周以承大喊著救命,一開始大家還想幫他,很快,周以承發了瘋似的就開始攻擊湯麗,罵湯麗:

“都怪你!賤人!都是你害的!是你想要我進入聯盟,是你非要我成為異能者!啊啊啊!你明知道江燼的異能很可怕,可是你昨天還是把江燼的血輸給了我!我要是死了,我要把你也拉入地獄!”

周以承抓著湯麗的頭發狠狠往下摔,結果卻自己重心不穩地倒在在地上。

他狼狽地滾來滾去,嘴裏不斷地罵著他的親生母親,痛苦至極的時候又罵周凡冬:“周凡冬你這個窩囊廢!你除了錢什麽都沒有!你就是個只會聽女人話的白癡!我為什麽要成為你們的兒子!爸爸,爸爸為什麽不阻止她……不,你們去死,你們都去死!”

湯麗和周凡冬剛才的所有的負隅頑抗,在這一刻都七零八落。他們同時跌倒在地。

湯麗想去抱一抱周以承,安撫自己痛不欲生的孩子。

卻被周以承罵罵咧咧踹開,這一腳帶著一股異能的力量,湯麗直接吐血倒地,周凡冬紅了眼,大罵一句:“你這不孝子!”

然而他很快也被周以承踹翻在地。

“……天啊,這,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我很憤怒也震驚,但也很無語。”

“我比你無語,周以承剛才差點撲倒我身上。”

“合著這一家人都是魔鬼……”

“離遠點吧,現在這種情況,小心被誤傷。”

周以承徹底瘋了。

大家都認為,是江燼的血對他造成了反噬。而他受不了那種痛苦,所以發瘋暴走。

事情的最後,以凱拉雅差點三槍崩了這一家三口,但最後被攔住了收場。

那些原本要押送江燼的特警,最後綁走了周家三個人。

周以承的疼痛無法緩解,只能給他打了麻.醉劑。而那架原本用來押送江燼的飛機,現在成了他們一家三口的專用機。

他們的目的地是聯盟法庭。

原本江燼和那幾個異能者一樣,都將作為證人,出席之後的庭審。

但凱拉雅回過頭去看,卻發現江燼不見了。

“江燼呢?!”

“快,找江燼,那孩子的手銬還沒取。”

凱拉雅立刻召集所有人去基地外找江燼。

但江燼就在基地裏。

他在無人的角落,一個人沈默地聽著外面的喧嘩。

腳邊是被他拆得七零八落的手銬和警報裝置。這種東西,如果不是他主動接受,根本困不住他。

周家人罪有應得,他們將會得到懲罰。

所有人都明白了江燼對他們的恨,自然也就能原諒江燼對湯麗和周以承出手。

江燼很快就會從一個被人畏懼的對象,變成人人同情的受害者。

可是他卻一點都不在乎,他甚至覺得,真是麻煩。

如果他繼續站在那裏,不難想象。

有很多人會對他鞠躬道歉——這是他們特警隊的優良傳統,有錯就認,絕不含糊。

凱拉雅的母性光輝恨不得當場就要爆發,她看江燼的目光是那麽心疼。

還有之前在隔離室看守他的幾個警衛,他們之前對江燼的態度非常惡劣,但剛才,得知一切真相的時候,江燼覺得他們差點就要沖過來抱住自己了。

沒有意義。

這一切對江燼來說沒有意義,他想到那些畫面只覺得無聊,乏味。

所有人的信任和關懷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他就躲在這裏,避免出去迎接那樣的畫面。在與外界的熱鬧忙碌完全切割開的安靜中,江燼感到一種空虛。

身旁忽然吹來一陣風,緊接著,江燼聽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聲音——

“以前有很多人,都喜歡利用魔王的力量,來幫他們實現各種各樣的打臉逆襲,我看他們超級開心的,所以才特地幫你也組了這麽一場‘打臉局’,讓你也開心開心。”

路邇就這樣出現,他站在江燼面前,笑得像是一切與他無關的樣子。

“我還特地沒有過去打擾你們,就是想讓你好好享受一下被所有人悔不當初地抱著哭的感覺呢。周家三口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周以承又讓你背了那麽大一口鍋,差點害你被關進監獄。現在好不容易真相揭露,他們找你都找瘋了,你卻躲在這裏……江燼,為什麽不留在那裏,大家都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受害者,他們應該很想做點什麽彌補你。”

路邇是真的很不理解江燼,他還以為是不是他哪裏做的不夠到位。

周以承瘋了不夠?沒關系,路邇可以讓他一直疼下去,活活疼死自己。

湯麗和周凡冬的惡行被揭露送上法庭不夠?

那也沒事,路邇可以讓他們在被判刑以後,因為受到獄友們的嫌惡慘死在監獄裏。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必須是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真相,而江燼也得到了大家足夠的關心。

“以後不要浪費你的時間,來做那些沒意義的事了。”江燼忽然開了口。

路邇微微歪頭:“什麽事?幫你找出真相,把你從牢獄之災裏解救出來,把周家三個人的惡行公之於眾?”

江燼:“嗯。”

路邇瞪他:“你這意思,難道我做的還不好?”

“不是。”江燼賠笑,怕他不高興,趕緊解釋,“就是因為你做的太好了,讓我覺得……受不起。”

“受不起?”路邇都氣笑了。

江燼也和他一起笑:“嗯,不要為我這樣的人浪費時間。”

路邇不笑了,狠狠踩他一腳:“你再說!”

江燼還真的再說:“以後,如果再遇到第二個周以承,第二個湯麗,我會親自了結他們。他們根本沒有資格讓你去費這個心。”

“了結他們。哈……”路邇瞇著眼,一副逮到江燼小辮子的樣子,說,“我明明跟你說過,讓你不要有殺人的念頭,全世界都可以變壞,只有你不能,你打算藐視王的命令?”

“我這樣的人,最適合做不好的事。”江燼做出虔誠的模樣,朝他低下頭,“用最簡單的方法,最快地達到目的,是我這樣的人擅長的事。”

路邇語氣淡淡,帶著疑問重覆他的話:“你這樣的人?”

江燼原本還想說點什麽,可是當目光對上路邇的眼神時,突然就頓住了。

路邇朝他邁進一步,江燼本想迎上去,卻被路邇身上那股說不上來的威嚴逼得節節後退。

最終,他們一起抵達燈光找不到的灰暗地帶。

“江燼,你知道嗎,我有一百種一千種方法可以收拾周以承一家三口。我可以讓他們在這個世上消失,我可以悄無聲息地殺了他們,讓他們下地獄滾油鍋,我還可以利用比費青川更有效的精神控制,直接讓他們站到法庭上認罪。任何一種方法,都比今天這一出當眾揭穿他們真面目的大戲,要容易得多。但我沒有這麽做。”

路邇把江燼困在墻角,目光沈靜幽深地逼視他,“我把所有人聚在這裏,在他們最不信任你的這一刻,讓他們親眼看到真相,知道周以承一家做過什麽,明白你遭遇了什麽。你覺得,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江燼聽不懂路邇想要表達什麽,只覺得喉嚨滯澀幹燥,喉結微滾。他問:“……為什麽?”

“因為我得讓天上那只眼睛知道,想和我鬥,它還不配。”

路邇笑著擡手指向天,又說,“我要讓它知道,一個故事從來不止有一個主角,它休想提前安排你的宿命。我要你做堂堂正正的你,那些曾經糾纏過你的一切,我不允許被一筆帶過。”

“我要讓錯的人認錯,讓犯罪的人受罰,讓傷害你的人痛不欲生,讓誤解你的人當場悔悟。在我這裏,沒有不見天日的‘故事’,也沒有必須要遵循的‘設定’。”

路邇一字一頓,說,“我就是要做這種費時費力的事情,因為我要你這一生走在光明大道。江燼,你想自暴自棄地活在永夜?那真不好意思,因為從我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你的黑暗就已經過去了。”

江燼的心臟咚的一下。

像是有什麽劇烈地砸進了他如死水一般的生命中,掀起了只屬於他的風浪。

他想去觸碰眼前的人,但這一刻,手因為顫抖而無法擡起,腳也像灌了鉛被釘在原地。

路邇很少有一口氣說這麽多話的時候,尤其還是以這樣鄭重的口吻。等說完了,他也後知後覺地感到一些口幹舌燥。

他可是堂堂大魔王,幹嘛要和一個人類說這麽多道理?

路邇看向江燼,噗嗤笑了出來:“你怎麽聽呆啦。”

江燼的表情簡直像是被人點了穴在原地,一動不動。除了他的胸膛處陣陣起伏,可以看出他此刻心跳震動之劇烈。

但很快,路邇也呆住了。

怎麽他覺得,江燼身上的天道光環好像變大了?變得更耀眼了。

笑死,路邇想,這低等世界的天道光環居然還能升級呢?

哈哈哈……哈?!

不對呀!

路邇看的越仔細,越是大驚失色,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那光芒不是天道光環,而是一種更加強盛而奪目的耀眼的金。

路邇瘋了一般朝江燼跑過去,把江燼上上下下扒拉地看了一遍,他確定了這是什麽力量。

那是信仰。

路邇想笑,但心裏卻又有種比“高興”更加強烈的情緒亟待釋放。他忽然連表情都做不來了。

江燼身上一瞬間暴增的光芒,與這個世界的天道毫無關系,那全都來自於一種超越這個世界的信仰。

是人類對於神明的信仰。

是信徒對於魔王的信仰。

是江燼,對他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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