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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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更

事情有點超乎路邇的預料了。

當聽到江燼出事的時候, 他第一反應是周以承借助天道的力量傷了江燼。

路邇在趕去的過程中,已經想好了怎麽收拾周以承,他保證可以讓周以承哭著給江燼道歉,就算周以承五體投地向偉大的魔王大人祈求寬恕, 路邇也不會原諒他。

路邇是個賞罰分明的人, 他的原則是,做錯了事就休想從他這裏得到好臉色。

結果看到現場以後, 路邇的原則有了一點小小的改動。

因為渾身是傷倒在地上的人是周以承。

他身上冒著被火燎燒後的古怪白煙, 但衣服卻沒有燒焦的跡象, 只有仔細看,才能發現周以承衣服下的某部分皮膚已經被燒得慘不忍睹。

好在尚有生命氣息, 被趕來的醫護人員小心翼翼送上擔架。

而江燼正在旁邊沈著個臉站著。

他看起來很好,毫發無傷並且非常冷酷。

周遭的人都和江燼保持著一個看起來就很疏遠的安全距離。似乎有些畏懼。

聰明的魔王眼珠子一轉, 想,現在這種情況也不一定就是打人的犯錯了呀。

先觀望觀望。

“江燼, 你打他啦。”

路邇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江燼身邊, 他還問, “周以承沒有死掉吧?”

這本該是最尋常的對話,他們之間已經無數次這樣站在一起。

但這一次,路邇的出現,似乎把江燼嚇到了。

江燼總是溫和冷靜的表情在一刻松動,目光中隱隱閃爍的浮躁很不像他。

面對路邇的問話, 他也沒能在第一時間給出答案,反倒抿著唇,一副不想開口的樣子。

路邇蹙起了眉, 握住他的手,輕聲問:“怎麽回事?”

不等江燼和他解釋, 旁邊教官在問話的時候,不少人七嘴八舌地提供了自己眼見為實的全過程:

“對戰的時候,江燼和小周抽到一組。本來一開始就說了點到即止,我們其他組也都是打到對方露出破綻就停手,但江……江燼他看起來就特別恐怖。握手環節的時候,他和小周不知道說了什麽,然後突然就開始使用異能,差點用火燒死小周!其實從一開始抽簽的時候我們幾個人就發現了,江燼一直對小周很有敵意,眼神裏全是殺氣——”

“行了,打住。”

莊弘忽然打斷了這個人。

作為特警隊裏資歷比較深的人之一,莊弘主動站出來講話的時候,旁人都下意識的安靜了,“知道你們有些人和周以承關系好,但我們只討論事實,不要帶私人感情。現在是要先問責,不用急著開批.鬥大會。袁教官,我先說吧。”

袁鐘朗對他點頭:“說。”

莊弘道:“我當時站得比較近,可以看清楚江燼在釋放異能的時候,應該是沒有故意針對周以承的要害進行致命攻擊的意圖。我覺得他更像是異能失控。你們也知道,那種程度的異能,以我有限的作戰經驗來看,應該還沒有人能夠控制住。我更傾向於是江燼第一次嘗試釋放威力那麽大的能量,沒有控制住。”

“加上周以承本身血脈能量也不太穩定,沒能及時做好自我防護,這才造成了現在的狀況。當然,我也不是要給江燼開脫,只是把我看到的事實講出來,最後結論如何,你們判斷。還有,林教官當時也在我旁邊,我想他的感覺應該和我差不多。”

林教官點了點頭:“確實,江燼的血脈潛力比他個人資料裏填寫的等級恐怕還要高出不少,異能失控的可能性會高一點。而且說實在的,通過抽簽把兩個實力不對等的異能者安排在一起對戰,應該算是我做教官的失職。我認

為這件事,應該由我來負責。”

林教官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作為來集訓的異能學員們,自然也得把想說的話咽回肚子裏。

雖然出了基地,這些特警們有些身份職位比教官們高出不少。但只要人在基地,就得服從教官的安排。

和周以承關系比較親近的那幾個異能者把不服寫在眼神裏,不斷瞟向江燼。但終究沒有再開口說什麽。

周以承已經被送去了醫療室緊急救治。

一般來說,異能者都擁有不同程度的自愈能力,但周以承因為血脈潛力不穩定,所以自愈能力也幾乎等同於沒有。他的受傷情況格外受到重視。

幾位教官在迅速了解完情況後,一起前往醫療室陪同周以承治療,隨時觀察他的情況。

同時,他們立刻把江燼異能“易失控”的情況填寫進了他的個人檔案裏,並把此事上報給了特警大隊的幾位總指揮。

這並非教官們小題大做,實在是江燼的異能表現太過危險。

江燼在進入特警隊的第一次面試中,各個考核官在某一項上面給他的分數都很高,那就是,異能控制。

也就是說,在今天以前,江燼對異能的控制能力是他的優點。

但現在,優點變成了缺點。

甚至變成了致命弱點。

聯盟不得不重新考慮對這位異能者的考核了。

他們當然不會想要放棄江燼,但在確保江燼不會在使用異能的時候誤傷隊友以前,恐怕都不會給他什麽出任務的機會,更勿論晉升空間。

江燼的異能,一開始大家就知道“可能有點厲害”,但具體多麽厲害,還打算在接下來的工作中慢慢檢驗。

這次集訓,他作為“待觀察”的一員,本就是最受重視的對象,他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他在特警隊考核時的評判依據。

現在,一切還未開始,好像就已經戛然而止。

“江燼,你……”留下來組織異能者繼續訓練的左玫教官看了他一眼,嘆了聲氣,“你別太自責了,畢竟,傷了周以承也不是你的本意。”

“我為什麽要自責。”

江燼剛才一直沈默地聽著那些厲聲指控,或者仗義直言,無論是要求嚴懲他,還是認為他無辜,江燼都沒有給出任何反應。

現在,面對所有人驚訝的表情,他卻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我的異能沒有失控。”

四周此起彼伏是一些小聲的交談,即便不用聽內容,也該知道他們正在質疑江燼的辯白。

當然不會有人信。

江燼說出這句話的當下就已經做好了這個心理準備。

左玫教官的臉色不大好看,她介於一種想要理解江燼但似乎無能為力的處境。

因為燒傷周以承的火,毋庸置疑就是江燼的異能,這不僅是所有人拿眼睛看的,更有力的證據是:整個基地除了江燼,沒有人有能力釋放出那種形態的藍色火焰。

看到江燼那副冷淡的模樣,左玫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現在探討這個問題沒有意義,她最終只能嘆了一聲氣:“這種事誰也說不好,只能等周以承醒了,特警隊會安排人調查清楚的。在此之前,江燼,你先回寢室休息休息吧。”

說休息,已經是比較溫和的措辭了。實際上就是讓他停掉集訓,畢竟現在其他人都在擔心江燼異能失控,不敢再靠近他。

江燼沒有拒絕,他轉身的第一時間尋找路邇的身影。

可是路邇不見了。

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想笑。

也是,他什麽時候這麽大膽了,竟敢奢望自己一回頭就能看見有人站在身後。

“江燼,跟我來。”

當這個聲音響起的瞬間,江燼的眼睛忽然閃了一抹光。

是路邇。

但他看不見路邇在哪兒。

“走。”有人抓住了江燼的手。

很快,周圍的一切快速向後倒退,江燼被路邇帶去了不知方向的地方。

當瞬移停下,江燼才得以擡頭看清楚周遭的環境。

這裏是基地外的一片樹林,原本是用來訓練伏擊戰的,所以各方面都打造得陰森隱秘。

但江燼不解:“為什麽來這裏?”

路邇雙手抱在胸前,一臉嚴肅地看著江燼:“你不能回去了,周以承一旦動手,你呆在基地就很危險。”

路邇沒有想到對方會以這種方式,來陷害江燼。

路邇曾經見識過湯麗給江燼抽血,也知道周以承曾借江燼的血活命。

所以這次的事情,路邇稍稍一想就能推測,就能明白,那把火十有八九是周以承自己燒的。

他故意在人群中利用江燼的異能,自己傷害自己,然後再把鍋推給江燼。

現在,江燼已經因為此事而受到基地所有人的偏見——不管他們對江燼有沒有偏見,但肯定已經相信了江燼異能失控的“事實”。

路邇本以為周以承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估計是個對父母言聽計從的慫炮,這回怎麽都該先把江燼還活著的消息告訴湯麗和周凡冬才對。

路邇原本想等到周以承的父母出面,再把這一家人一網打盡的。

沒想到周以承人不可貌相,居然這麽快就出手了。

如果聯盟因此放棄了培養江燼,那麽江燼以後又會回到孤軍作戰的狀態,再一不小心又走上反派之路。

周以承的這番操作,可以說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也有夠豁得出去的。

現在不收拾他都不行了。

“也正好,一開始我本來還在想,過了兩年了,周以承身上到底還能不能檢查出屬於你的血脈潛力。如果檢查不出來,那要怎麽讓大家知道周以承覺醒的異能是因為偷換了你的血……現在倒好,他主動暴露,簡直笨的可以。”

路邇摩拳擦掌,說,“他敢先起火,我就讓他這把火直接給自己燒進火葬場。”

江燼說:“那火是我燒的。”

“我現在就去聯系……”路邇一楞,眨了眨眼,望著江燼,“啊?”

江燼面色平淡地又重覆了一遍說:“是我燒的他。”

路邇依舊不太明白:“可你剛才不是說,你的異能沒有失控。”

“嗯。不是失控。”江燼垂眸,“是我本來就打算殺了他,但最後一刻收了手,才沒有傷他要害。”

“……”路邇難得有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半晌說不出話來。

江燼無聲呼出一口氣,輕聲道:“對不起,路邇,讓你失望了。”

“等等,我不理解。你為什麽要殺他?就算是你們過去有過舊怨,但……”路邇把後半句話吞回肚子裏。

——你連你養父母都不想殺,現在殺一個看起來跟弱雞似的周以承有什麽意義?

江燼看了他一眼,竟然笑了。他目光溫柔,哪裏看起來像是有殺氣的樣子,但說的話卻令人心下一凜:“他找死。”

路邇再次無法理解,他摸了摸江燼的額頭:“沒燒呀,你腦子壞啦。”

江燼抓住路邇的手,貼在自己眉心:“我腦子很久以前就壞了。”

路邇擺擺手,有些著急地說:“行,我也不想和你講什麽廢話了,江燼,如果這事兒不是他冤枉你,而是你真的做了,那我得嚴肅地交代你。”

江燼沒說話,沈默地等待路邇責罵自己。

片刻後卻聽見路邇說,“你以後如果實在忍不住想殺人,你告訴我。我來安排行嗎?”

江燼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雖然我們魔王也有魔王的工作規章,不能在願望以外隨便殺人,但王是無所不能的,王總有自己的辦法。”路邇苦口婆心地說,“江燼,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變壞,可以殺人放火,可以十惡不赦。但你不可以。”

江燼千言萬語像冒險團一樣堵在了腦子裏,他從一片混亂中抽出了一根筋,問:“為什麽我不可以?”

路邇心想,你十惡不赦了,那誰來給我信仰,誰來給我魔力啊。

但這種話說出來就像是把自己的把柄交給別人一樣,以後江燼不就知道自己很在意這件事了嗎?

江燼現在臉皮就夠厚的了,如果知道他很在意這件事,說不定將來還要用這個來和他談別的條件。

路邇才不傻,他只說結論,不說原因:“王不允許。”

江燼突然變得有些木訥:“……”

他大概還在等路邇教訓他,卻沒想到路邇的話題已經跑得八竿子打不著。

“江燼。”路邇抓回他的神思,問說,“你聽我的話嗎?”

江燼看著他:“聽。”

“那好,你先告訴我,為什麽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殺周以承的沖動?”

路邇不相信以江燼的性格,會無緣無故起殺心。

一定是周以承做了什麽。

又或者,是天道做了什麽。

但面對這個問題,江燼沈默了很久。

久到路邇又要生氣了,他才開口,道:“他說……你很好看。”

路邇想過無數種可能,他甚至已經在想,周以承是不是給江燼用了像費青川一樣的精神控制。

可萬萬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完全不可理喻,沒有邏輯。

路邇輕輕拍他的臉:“江燼,你傻啦?”

江燼按住他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左邊臉頰,微微閉眼,似是而非地輕笑:“我早跟你說過,我病了。”

路邇把手抽走:“你少來,每次體檢報告你都健康得令人發指。”

江燼就只是笑,並不接話。

路邇真的無法理解江燼的腦回路。

他還不如就是因為看周以承不爽所以才動手呢。

什麽叫做,“他說你很好看”?

合著全世界覺得我好看的人,你都殺光唄!

路邇無語了一小會兒,但很快也從這個粗糙的動機上琢磨出了一點不對勁——他從來沒有見過江燼情緒失控,所以真的無法接受江燼因為一句話就對周以承下殺手。他有理由相信,這是天道的一次助力。

但天道究竟用了什麽方法,逼得脾氣一向穩定的江燼,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分寸?

路邇想問,可江燼卻不再開口。

“我要去看看周以承。”路邇說。

那一瞬,他清楚地看見江燼眼神的變化。

江燼說:“不要去。”

路邇卻道:“我要確保他沒死。”

要是死了也得從鬼門關拉回來。

江燼手上不能沾染任何令人墮落的血腥。

他要江燼這一生都幹幹凈凈。

路邇讓江燼暫時回寢室等候特警大隊那邊的通知,然後就匆匆離開。

江燼攔了,沒攔住。

其實有那麽一下,他抓住了路邇的手,但路邇轉身過來捧住了他的臉頰。路邇說:“江燼,你忘了我說過什麽?”

江燼望著他。

“王會庇護你。”路邇哼哼一笑,頗為隨性地說了句,“要是天敢亡你,我就反了這天。”

路邇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後就跑了。

事實上,那個簡直不足以稱得上是擁抱,短暫到江燼差點沒能記住那一秒的溫度。

他有時候真的很希望路邇什麽異能都沒有。

他無數次都只能這樣看著路邇的背影。

他抓不住他。

江燼最終還是聽了路邇的話,回到寢室。

他其實一點都不害怕被調查,被驅逐,或者被所有人以害怕的目光看待。

他從來不認為那些事情值得苦惱。

他的情緒多數時候,都穩定得如一潭死水。

直到躺在寢室床上的時候,江燼腦子裏不斷回響起,下午在對戰練習的握手環節,周以承對他說的話。

——路邇真好看,他美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人,你也這樣想對不對?

——你本來應該像陰溝裏的老鼠,活在所有人的踐踏之下,結果卻運氣好地遇見了高攀不上的人,夜裏做夢也會笑醒吧?

——餵,我說江燼,把他送給我吧?

——哦不對,你應該還沒有他的所屬權,那麽我就自行笑納了。

周以承在人前總是一臉病態的孱弱,雙眼都是唯唯諾諾的樣子。

沒有人會覺得剛才那些話出自他之口。

但握手的十幾秒,可以說那麽長的廢話嗎?

江燼覺得不可能。

所以他也一度懷疑那是錯覺。

直到他感受到周以承從掌心將一股力量打向他的身體。

在眾人無所察覺的瞬間,周以承對他露出了一個足夠狠辣的笑。

藏在他的鏡片之後,野心昭然若揭。

江燼並不確定當時的細節如何,他究竟是不是那些人口中所說“殺氣簡直要從眼珠子裏冒出來”,又或者是不是真的氣場恐怖到令所有人忍不住後退數米。

但那一秒他確實很清楚地生出了一個念頭:

殺了他。

從何而起的念頭?

從何而起的怒氣?

那三言兩語足夠激起他的憤怒嗎?江燼認為足夠。

江燼曾經受過周以承很多侮辱,但他從來沒有往心裏去。

因為周以承的辱罵都很低級,說江燼沒有爸媽,說他窮酸得要死,說他一輩子都要給周家當牛做馬。這些話對江燼毫無攻擊性。

但當周以承提到路邇的名字時。

沒錯,只是提到路邇的名字時,江燼就覺得,這一次總要做點什麽了。

拔掉他的舌頭?不夠。

燒爛他的嘴?不夠。

把他的喉嚨掐斷?還是不夠。

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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