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十五章 難以訴之於口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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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沒有如果。

更沒有永恒不滅的童話。

……

她坐在花圃中央的秋千上,嘴裏哼唱著一首人盡皆知的童謠。

清風拂過,花圃裏的花朵奏響泠泠之音。

她停止了哼歌,她看見她的小王子迎著百花,亦步亦趨地向她走來。

看,這是她的小王子。

他多麽優秀啊,他一定又從學校裏帶回來了新的獎章。

獎章在哪裏呢,是要她來猜一猜嗎?

一定是在口袋裏吧,那個鼓鼓的口袋。

快,給媽媽看看,那是什麽。

她微笑著伸出手。

小王子有些不敢上前,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管家,仿佛在祈求著什麽幫助。

她不能理解這是為什麽,於是她用最最溫柔的口吻,再次重覆了一遍。

快,給媽媽看看,那是什麽。

沒有人回應小王子的求助,所以他只能瑟縮著將口袋裏的小玩意兒拿出來。

是一只白色的毛啾啾。

她感到有些驚訝。

由於她極易過敏性的特殊體質,她很少接觸小動物,她的花圃常年有人打理,從未有小生靈在這裏築巢。

毛啾啾乖乖巧巧地趴在小王子的手心裏,滴溜溜的小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像是在表達善意一般

她感到有些好奇,她再次向小王子伸出了手。

小王子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他的毛啾啾放到了她的手上。

他太小了,他的能力還沒有來得成長為完整的模樣,不足以讓他分辨怪誕的源頭和危險的信號,書上得來的知識也尚且淺薄,無法告訴他什麽樣的人已經失去了為人的資格。

這是小王子的一生裏,最後一次相信童話故事的時刻。

今天過後,小王子永遠失去了華美的長袍和珠寶鏈,他落入塵土,所以再也不會歸來。

她接過小王子的毛啾啾,驚訝於手中那從未體驗過的,奇妙的觸感。

她露出微笑,像是春天的微風那樣和煦。

小王子喋喋不休地說起撿到毛啾啾後的趣事。

藏到藝術教室的時候差點被發現,午餐時找了個沒人的地方餵小家夥不小心錯過了飯點,收到了小家夥送來的一條大青蟲作為回禮……

小王子說得繪聲繪色,她也聽得津津有味。

盡管小王子做的許多事都違反了學校的規定,但是,她並不會立刻責備她的小王子,她是一位合格的皇後,等事情結束之後,她會重新教育小王子,什麽是必須要遵守的規則,什麽又是不可以越過的底線。

但是現在,她只是一位溺愛孩子的母親,她要做的,便是作為一個傾聽者,為小王子所有的成就感到發自內心的喜悅。

突然,一個怪異的聲音打破了這幅母慈子孝的和諧畫面。

聲音的來源,是有個傭人,捂著嘴,驚呼了聲“夫人”。

她看著這個傭人迅速被旁邊的人帶走,看著管家欲言又止不敢上前。

她終於察覺到了異樣。

大腦緩緩地接收到刺痛與瘙癢的信號,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抓著毛啾啾的手上。

紅艷的蕁麻疹如蟲蟻爬過的痕跡,迅速地往外蔓延,殃及了血管分明的、蒼白的皮膚,整個手腕都腫成了個奇怪的模樣,扭曲又殘忍。

不要擔心,過敏而已,很快就會好的。

她想要這麽對小王子說,但是她的大腦卻不知為什麽,遲鈍地像是臺生了銹的機器一樣,無法讓她將內心想要表達的情感吐露只言片語。

刺痛帶來了短暫的清醒,她聽見她的小王子囁嚅著什麽她聽不懂的話語。

他說,媽媽,不要。

不要,什麽不要?

她不懂。

被捏痛的毛啾啾發出一聲低鳴,柔軟又親人的喙第一次擺出進攻的姿態,狠狠地啄向她的虎口。

劇痛。

尖叫聲與哭嚎聲接連響起,仿佛菜市場一般的喧鬧。

泉水的聲音漸漸褪去,連帶著春風,百花,和這場——

幻夢。

她從毛啾啾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的模樣。

沒有秋千,沒有花園,也沒有泉水,和春風拂面。

只有獨屬於醫院的、刺目又殘酷的白墻。

消毒水的氣味蔓延在角角落落,高高懸著的吊瓶點點滴滴地落下藥液,醫護人員和家裏的傭人爭執不休,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她坐在輪椅上,沒有化妝,暗淡無光的皮膚和蒼白無神的眉眼,讓她看起來就像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女人。

不,這不是她。

她兀自搖著頭。

她怎麽會是這副模樣?

(她的禮服去了哪裏?)

她怎麽會像一個殘疾人那樣,坐在輪椅上?

(她的王座去了哪裏?)

她別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家室,深愛著她的先生,還有比任何同齡人都要更加優秀的小王子,為什麽他們要將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這個冰冷的地方?

(她的小王子……去了哪裏?)

她看著慌張地向她撲來的男孩,冷漠又無趣地將他甩開。

不,這不是她的小王子。

這是一個怪物。

她的纖纖玉手被啄得鮮血淋漓,無邊的痛楚最終化作痛徹心扉的仇恨。

驟然迎接的是——

轉瞬即逝的清醒。

怪物。 怪物。

怪物。

她的笑聲尖銳而可怖,癲狂著鬼哭狼嚎。

折斷了指甲的指尖幾近戳到小王子的臉上。

毛啾啾的羽毛被鮮血染紅,看起來就像是個扭曲又脆弱的嬰孩。

這個嬰孩曾經在她的肚子裏安眠,她隔著薄薄的肚皮,輕聲輕語地為他唱一首滿懷愛意的搖籃曲。

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她究竟做錯了什麽,上天為什麽要懲罰她生下一個怪物?

怪物,她生下了一個怪物,她也是怪物,怪物才能生下怪物。

該死,該死,都該死。

渾濁的眼珠轉向手中面目全非的小生靈,她尖叫著擡手。

怪物養的東西是怪物,去死,都該去死!

她曾經有多麽愛這個得來不易的孩子,現在就有多麽恨這個畸形的怪物。

還有這場荒唐的婚姻。

她高高舉起手中的毛團子。

跟著飛到空中的,還有小王子的心。

小王子看起來絕望又無助,他悲傷到了極點,但是卻沒有流淚。

他只是睜大雙眼,將他的毛啾啾最後的模樣,牢牢地記住。

飛濺的血液沾到他的臉上,慢慢地順著臉頰滑下。

他的眼裏映入的畫面名為絕望,他永遠都沒有遺忘這段記憶的能力。

他聽見悲鳴,就像荊棘鳥在破曉之前的歌聲。

哀婉淒切。 ……

“基因計劃的事情大概就是這樣,整個計劃最後宣告失敗的原因在賀家,那一塊我沒辦法下手,有一對棘手的雙胞胎看場子,總之南,不,顏家這裏,杜伊柔多年前的那個手術確實是南家做的,為了扳倒杜家他們也是費心費力了,只可惜最後養出了一個比當年的杜家還要棘手的龐然大物。”

柳曄整整解釋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基因計劃的事情說清楚,停下來的時候只覺得口幹舌燥,但是他沒有多加停頓,繼續說了下去:

“這樣就解釋清楚了你說的那個血型問題,當年杜伊柔意外得知了基因計劃以後開始出現幻想癥和各種精神疾病,後來顏家為名聲問題對外宣傳杜伊柔因病身亡,接著……”

“如果是為了顏家的名聲,顏家就應該讓假死變成真死,留著這麽一個隱患,他們百害而無一利。”

南棋低垂著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這是顏瑾做的。”

柳曄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理睬他的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杜伊柔剛入院的資料我已經全部調出來了,你是醫生,你比我要了解到底是什麽情況,你就在這裏看,看完我直接帶走,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些東西流落出去我不放心,和你自己相關的這些玩意兒你直接拿走也沒事兒,保險起見你看完以後,還是刪了比較好。”

說完,柳曄站起身,直接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前,他低聲說了句:

“電腦用完你就留在那裏,我去睡一覺,明早還得去找顏瑾。”

南棋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偌大的房間裏只剩下南棋一個人。

他隨意地掃了顯示屏幾眼,然後狠狠地合上了筆記本。

顯示屏重重砸向鍵盤,發出沈悶的聲響。

如果柳曄還在,恐怕得心疼死。

還好心煩意亂到一整晚沒有合眼的他已經耐不住快要崩潰的情緒,離開了這個逼仄的房間,留給南棋一個人發瘋。

基因計劃,這就是南家最後的籌碼。

南敘料定顏瑾不會將這件事告訴他,所以就只能承認自己對杜家的財富覬覦已久。

明明覬覦著那些東西的,就是他們自己。

為此,他們輕描淡寫地毀掉了杜家最小的女兒,全然不顧這個年輕的女人還是他們的大少爺的小姨。

人命在他們眼裏輕如鴻毛,但財富與利益卻重如泰山。

南棋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快就和顏瑾成為朋友,明明小時候的他傲慢又不可一世,而顏瑾那家夥也同樣固執得油米不進。

沒有偶然也沒有緣分,他們之間,就連相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這是一場交易,是顏家留下杜伊柔這條命的條件。

用顏家的棄子,換南家如日中天的繼承人。

從小建立起來的友誼,有時候比商業聯姻還要可靠。

年幼的小王子沒有任何可以用來交易的條件,只能順從家族的安排。

他唯一能爭取到的東西,便是那所破舊又荒蕪的精神病院。

那年……顏瑾八歲。

南棋閉上眼睛,把腦袋埋進手掌心,發出一聲低吼。

如走投無路的野獸瀕死時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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