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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善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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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善靈

光線透過窗欞落下點點光斑, 墻壁邊緣散落滿地衣衫,冷峭深玄覆蓋如春嫩綠,兩抹濃色於一處糾糾纏纏。

珍珠四墜,一路延伸至榻前。

榻上熟睡的少女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一雙大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肉, 睡夢中的她發出細微的咕噥聲,意識迷迷糊糊輕蹙眉心:“嗯……那裏不能碰。”

男人見狀不禁低笑, 故意湊近她耳朵道:“繼續。”

少女瞇著眼睛嗚咽:“……腰要斷了嗚嗚。”

“那還不趕緊起床?”溫寂言忍俊不禁。

黎婉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撩起眼皮望見太傅大人近在遲尺的一張俊臉,昨日記憶蘇醒回潮,她仿佛還沒從溫寂言中藥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脫口而出一句:“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不要什麽?”溫寂言好整以暇挑眉。

她懵楞一瞬, 望見屋外天光大亮, 才把心咽回肚子裏, 順勢賣乖道:“不要夫君離開我呀。”

聲音又糯又甜,十分迷惑人心。

“我家婉婉學聰明了。”他低頭於少女眉心落吻, 滿眼的疼惜溫柔。

黎婉腹誹不已,太傅大人好生能裝,仿佛昨夜那匹將人生吞活剝的餓狼不是他似的, 大清早的扮體貼, 她才不會輕易忘記呢……哼。

“你知不知道……做那種事的時候懸空有多……”她忍不住小聲抱怨, 把整個人團吧團吧塞進溫寂言的懷中,汲取男人身上溫暖的氣息。

“冤枉。”他唇角揚起好看的弧度, “婉婉就不能把墻壁當榻?”

“有有有這麽硬的榻嘛!”她氣得結巴。

“哦。”溫寂言恍然大悟, “原來婉婉是嫌不夠軟,倒也無妨, 改日回京都讓人把我們的臥房填滿棉絮。”

“所有角落,均不放過。”

這男人怎麽還理直氣壯的,黎婉往他胸口捶了一下,撅著小嘴委屈道:“你得幫我報仇,柳扶風居然耍我。”

“那我倒是想問問夫人問他要放大心緒的藥做什麽?”溫寂言向來會揪人的小辮子,一點都不讓人。

為了不出賣桃喜,黎婉只得背下黑鍋,倔倔巴巴嘟囔:“為了讓你神魂顛倒唄。”

“可惜最後顛倒的不是神魂,”他傾身將少女攏住,深邃的眼眸潛藏昨夜炙熱的餘溫,“而是——”

話未盡,她已然紅了臉頰。

“不許說出來。”

“你到底要不要去幫我教訓柳扶風?”

溫寂言不置可否,往榻上一倒安然道:“那得看夫人表現。”

黎婉裝兇:“等著挨親吧。”

二人窩在榻上溫存片刻,直至晌午才慢悠悠起身穿衣。

三日後啟程回京,溫寂言還有許多事宜要著重安排,反倒是黎婉閑暇時刻不少,猶豫半天後打算去找淑妃娘娘聊聊心事。

那日淑妃突然找出來指認儷貴妃,可把黎婉嚇得不輕,從前許多的困惑之處也得到了解答。為何淑妃人前人後兩副面孔,又為何獨對儷貴妃疾言厲色,原來她進宮壓根就不是為了得寵,只是為了查出殺害先皇後的真兇。

那她跟先皇後又是何關系呢?

她去問了溫寂言,溫寂言只道這是陛下的私事,他不便多問。

午後風勢微弱,恰適出門,她披了件月白色的鬥篷前往淑妃住處,卻不料在門口碰見宣嘉帝身邊的小太監。

小太監朝她比劃手勢,黎婉楞了楞反應過來宣嘉帝正在屋內,她不便進門。

不急,她可以先去旁處瞧瞧風景。

……

宣嘉帝那日昏厥後總是神思不安,夜夜夢見先皇後的巧笑倩影,以及她去世時的蒼白冷寂,噩夢纏身許久才在柳扶風的安神湯下漸漸好轉。

望著宣嘉帝略顯憔悴的臉龐,淑妃忍不住嘆氣,對面前的帝王道:“陛下,多多保重身體。”

“愛妃就沒有別的想說的?”

淑妃突然跪地俯首,氣勢卻絲毫不減道:“臣妾欺君之罪,罪該萬死。”

“那便說說吧,到底瞞了朕多少事。”他有些不忍想要伸手將人扶起,猶豫片刻後默默收了回去。

罷了,不急於一時。

“臣妾之事,無一是真。”

“那就先說因何進宮。”宣嘉帝這幾日經歷了無數打擊,這點小事已經不足以令他動怒。

“臣妾乃是青鳥閣出身,並非鴻臚寺少卿家早年丟失的次女,信物玉佩是從人牙子手裏換來的,至於真正的餘小姐……早已不在人世。”

“奴三歲被賣進青鳥閣,八歲被先皇後……也就是曾經的明瑜小姐誤打誤撞贖出來做婢女,可惜奴婢無福,沒能跟隨小姐入宮。”

聞言,宣嘉帝眉頭緊鎖。

淑妃繼續回憶:“後來宮中傳來先皇後誕下太子後離世的消息,直覺使奴婢不敢信,便再度回到了青鳥閣搜集情報,沒想到居然真的得到了她被害的線索。”

“為了進宮,奴婢改換身份以及容貌,處心積慮接近陛下,只為查出真兇。”

“所以陛下,您鐘愛的這張臉……是奴婢尋了醫師一刀一刀改的,其實奴婢年紀已經不小了,才不是什麽青春貌美的小姑娘呢。”

話已至此,淑妃似乎徹底卸下了枷鎖,有種坦然赴死的酣暢淋漓,道:“如今真相大白,奴婢只願追隨先皇後而去。”

宣嘉帝忽然扶住桌案邊緣,欲要起身。

“陛下曾答應過賞奴婢一個恩典,陛下金口玉言,還望莫要怪罪於鴻臚寺少卿一家,是奴婢偷了他們已逝女兒的身份,他們毫不知情。”

“萬般罪責,皆由奴婢一人承擔!”

“你說了這麽多,就沒想過為自己求情?”宣嘉帝目露難辨神色,語氣意味不明。

“欺君已是死罪,奴婢不敢奢求活命。”

屋內陷入死一般寂靜,淑妃屏息以待屬於她的處置。

手邊擱著一盞清茶,宣嘉帝伸手摸了摸杯壁邊緣,已然放涼。他端起涼茶,正要入口,擡眼瞥見淑妃皺起的眉頭,那神色他再熟悉不過,縱然對方閉口不言,他亦猜到她的話,無非是提醒他傷脾胃。

“有些戲,唱著唱著便再難脫身。”他放下手中的茶盞,向她伸出一只手,“就算你不想見朕,青康公主和太子你也不想再見嗎?”

淑妃擡起頭,眼底滿是疑惑。

“朕已然對不起瑜兒,這些年亦冷落了太子,朕不想青康這麽小也喪母,長大她會怪朕的。”

“瑜兒的鳳渝宮多年無人居住,你可願搬過去?”

淑妃聲音顫抖:“……可……可是。”

“你若還是不願留下,朕只好把太子交給你撫養。那小子愈發大了,一聲不吭便跑到墉州,也是該找個人管管他。”

“奴婢不配。”淑妃哽咽。

宣嘉帝凝視著她,威嚴道:“把自稱改了,朕聽著不習慣。”

二人對視良久。

那雙手還在她眼前,始終不願離開,淑妃目光掃過那雙生滿厚繭的手掌,最終輕輕將玉手搭了上去,聲音半含喑啞:“臣妾謝主隆恩。”

門外樹梢雀鳥啁啾,鬼鬼祟祟的腳步聲傳來。

宣嘉帝離開後,黎婉探頭探腦進門,發覺淑妃臉上有濕潤的淚痕,還以為聖上沖她發脾氣了。

她連忙上前關切問:“娘娘,陛下莫不是怪罪您了?”

“沒有。”淑妃搖搖頭,滿臉的神思恍惚,“陛下這人好生奇怪,我猜不透。”

淑妃沒有把黎婉當外人,便把自己的真實身份以及進宮目的全部坦白,樁樁件件都是砍頭的大罪,嚇得黎婉一楞一楞的,半天緩不過神來。

蒼天啊,她以為自己把當朝太傅敲暈已經是史無前例的出格事兒了,沒想到淑妃娘娘更是厲害,把九五之尊都給耍了。

她結結巴巴道:“其實吧……我一直覺得陛下就是個老好人,子鶴也常常做一些違抗聖命之事,陛下基本都是輕拿輕放,教訓幾句便作罷。”

“如此處置,可能是存了往日情分吧。”

淑妃仍舊想不明白,郁悶皺眉頭:“可他是天下之主,怎麽能優柔寡斷……還存有如此多的憐憫之心呢。”

黎婉訕訕一笑,合著淑妃娘娘是覺得自己不該撿這條命……

“或許陛下對娘娘有幾分真心呢?”

淑妃輕哼一聲:“你會對一個蓄意接近你的人有真情?”

這話仿佛紮在黎婉的心口,她難以作答,因為她也想問溫寂言同樣的問題。倘若有一日溫寂言發現他們的相遇和親事都是她蓄意謀劃,又會如何想呢?

還會像現在這樣縱容寵溺她嗎?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淑妃犯了這麽多大事坦白後都沒有受到嚴懲,假如她跟溫寂言說實話的話……應當也無妨吧。

可是溫寂言比皇帝陛下兇多了誒。

“你倒是發起呆來了?”淑妃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

黎婉陡然回神:“咳咳,我覺得陛下寬縱娘娘,或許是因您並未刻意害人。”

“陛下後宮本來也沒幾個人。”

“一日夫妻百日恩嘛,這不是還是您教我的。”

淑妃活動一番筋骨,嘆氣道:“說的也是,與其苦苦糾結不如好好活著,弄不巧還能弄個太後來當當。”

黎婉:“……”

這想的著實有些遠。

……

三日後,眾人啟程回京。

路經善靈寺所在黜州,太傅府邸一行人暫且停留,其餘人馬繼續趕往京都。

已入深冬,寒風凜冽刺骨。黜州地勢較高,比其他州城比偏冷些許,街道亦十分冷落,家家戶戶過了晌午皆閉門不出,只能用冷寂二字形容。

善靈寺建於芥垣山,山頂常年刮烈風,寒冬臘月的,若是不裹得嚴嚴實實定會被凍成冰雕。

她臨行前給溫寂言挑了許多厚實暖和的衣物,把人包得裏三層外三層,生怕凍壞了太傅大人。

溫寂言穿這麽厚不習慣,想要偷偷脫下來兩件,結果被可憐可愛的少女狠狠一瞪,最終認命般老老實實穿好。

“山上真有那麽冷嗎?”他試探道。

黎婉忙著整理衣物,未加思索道:“那當然了,尤其是冬日的山頂,不穿厚點簡直寸步難行。”

溫寂言若有所思:“婉婉似乎在這兒待過?”

“啊……啊,怎麽可能嘛,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她意識到險些露餡,眨巴眨巴眼睛企圖蒙混過關,“之前我讓桃喜來過一回,她叮囑我的。”

“我們快上山吧,一會兒天暗了。”

山路很長,黎婉記得前世頭一回來的時候,她磨磨蹭蹭走了好久,停停歇歇幾乎用去大半日。如今跟溫寂言一同來便容易得多,都不用主動要求,太傅大人就背著她輕松到山頂。

來到山門寺廟前,古樸神聖的“善靈寺”三個大字高高懸掛,使人產生前世今生交錯的恍惚之感。

沒想到,她又來到了這裏。

曾幾何時,她怨極了這枯燥無味的地方,如今故地重游,居然難得產生了幾分感慨。雖然三年吃齋念佛未救她性命,可她在此處並非一無所得,至少還練就了一手好書法不是嗎?

她唇角微微勾起,冷風吹拂發梢,溫寂言攏了攏她的腦袋,低聲問:“冷不冷?”

“牽著就不冷了。”她莫名其妙想撒嬌。

“牽著你走。”

她輕車熟路穿梭寺廟當中,不一會兒便來到老方丈常常誦經之地,推開山寺後院木門,竹林青翠盎然,隨著石階拾步而上,盡頭安靜等待一處簡陋質樸的小齋房。

“無無明,

亦無無明盡,

乃至無老死,

亦無老死盡。”

熟悉的誦經聲傳來,她眼睛一亮。

“婉婉要找的人在這裏?”溫寂言問。

“不錯,方丈人很好的。”黎婉拽著他快步來到門前,裏面誦經聲停歇,一道蒼老的聲音順著門隙透出。

“何人駐足?”

她微微施禮道:“靜園方丈,望恕打擾。小女有一事不解,不知方丈能否指點迷津。”

“施主所問之事,可是生死?”

溫寂言聞言擰起眉頭,身旁的少女輕聲開口:“是。”

“施主所問之事結緣可解。”

可是上輩子也是這麽說的呀?她有些著急,追問道:“何為結緣?”

蒼老幽遠的聲音答:“施主之緣,早已結下。”

可她連一千八百二十五卷經文都沒有抄完,怎麽結的緣?

黎婉站在原地,冷冽的風吹得她頭腦發懵,漸漸的,眼前模糊一片,意識混沌不已,身體開始變得輕飄飄,仿佛靈魂離開軀殼——

怎麽張不開嘴。

緊接著,耳畔傳來男人擔憂的呼喊。

為何要喊她?

眼皮好累……想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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