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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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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真兇

天近傍晚, 紅日沈沈西下,拉長青石板間少女窈窕身影。

聖上下令全城搜捕丞相李明扈,整整兩日幾乎將丹貴城翻了個底朝天,仍舊不見人影。晌午時分溫寂言被宣嘉帝召去商議對策, 日頭都要落山了還未歸。

有些時候不得不承認, 他們這位陛下真的蠻啰嗦。

黎婉一人無聊便出門在山莊內閑逛,琢磨著要不要再偷偷去找柳扶風一趟, 正巧溫寂言如今脫不開身, 倒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步履匆匆穿過游廊,在拐角處忽然瞥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金雨山莊內仆人的深灰裝束,手裏提著食盒, 這倒沒什麽不尋常。她正要離去,卻偶然瞥見他的手, 拇指佩戴一枚金玉扳指, 閃著鎏金光斑。

普通下人會有如此貴重的首飾?

她蹙起眉心沒有聲張, 小心翼翼跟著這個東張西望的老仆人。

走著走著漸漸不對勁兒,這人竟然來到了關押儷貴妃的後院!

有個大膽的猜測在她腦內閃過, 緊接著這個想法得到了證實。

那個男人走到守衛面前打開手裏的食盒,說是來送晚飯,濃郁的飯菜香味縈繞鼻尖, 疲累一日的守衛們紛紛道謝, 打算大快朵頤飽餐一頓。

送飯男人臉上露出假笑。

就在守衛們準備用飯之時, 一個靈動悅耳的聲音響起:“不能吃!”

眾人扭頭見粉綠裙裝的少女正站在院外,滿臉焦急之色。守衛們欲向溫夫人行禮問安, 就聽見對方鏗鏘有力的聲音:“抓住他!”

男人聞聲欲逃, 守衛們不是傻子,當即把飯菜一掀, 碟碗碎裂滿地發出刺耳聲響,屋內的儷貴妃嚇得“啊”一聲驚叫。

頃刻間,幾個守衛將可疑男人團團圍住。

正在此時,黎婉的肩膀被人攏住,熟悉好聞的清香使她緊繃的神經放松,她微微擡頭看向身旁的男人:“子鶴,你來的好巧。”

他低頭道:“半天不見,婉婉就立了一大功啊。”

黎婉望著遠處被擒住的男人,長舒一口氣:“還真是呀。”

溫寂言行上前,冷眼睨人:“別來無恙啊,丞相大人。”

李明扈滿頭青筋,強裝鎮定道:“本相被賊人構陷叛國,爾等竟敢不分青紅皂白——”

“爹!”門內關押的儷貴妃聽到他的聲音突然在裏面砸門,“爹!救救女兒!”

“丞相若要申冤不妨面聖再說。”溫寂言擡手一揮,命人將他帶下去。

“你怎麽突然跑這兒來了?”黎婉仰頭問。

“全城搜捕仍舊不見李明扈身影,我懷疑他可能壓根不在城內,畢竟這座金雨山莊是一個月前特意為聖上出巡所建,李明扈若想在這兒建個藏身的密室再簡單不過。”

“於是我便帶人打算把金雨山莊搜尋一番,卻沒想到李明扈如此沈不住氣,這麽快就自投羅網。”

“說來都是婉婉的功勞,不然那飯菜若真被守衛吃下去,難保不會被李明扈得逞。”

“我家婉婉吃飽了遛彎都能抓到逆賊,真是厲害。”

溫寂言一邊解釋一邊誇她,誇得黎婉心花怒放,踮著腳親了男人一口,軟軟糯糯道:“我沒吃飽,回去餵我。”

“好。”他寵溺地揉了揉她的腦袋,“我們先去正殿。”

“嗯。”

……

正殿內,軻薩國的蒙角與蒙紮、儷貴妃、李明扈皆被押至堂下聽審,眾官列位兩側,宣嘉帝負手立於中央,龍顏甚威。

滿殿屏息以待。

“李明扈,你還有何話要說?”宣嘉帝面色冷肅,對眼前這個信任多年的丞相寒心至極。

“陛下,臣冤枉啊!臣對陛下對大乾忠心耿耿,都是這些軻薩人想要挑撥離間,故意誣陷栽贓啊!”

李明扈死到臨頭還在喊冤,身旁的蒙角勃然大怒,破口大罵道:“好你個李明扈,感情不是你特意找我們聯手扳倒殷明城!王八蛋你憑什麽喊冤!”

“陛下,臣確實與軻薩絕無往來。”

蒙角被捆住雙手動彈不得,否則早就一腳踹上來:“放屁!我之前來你們大乾出使時就是你偷偷摸摸來找我的!”

“本世子那兒還有來往的書信,你敢不認!”

李明扈反駁道:“你們軻薩來大乾時本相不在京都,如何與你往來?至於書信,倘若世子你拿不出來,又當如何?”

宣嘉帝被二人吵得頭疼,沈聲道:“書信在哪兒?”

“就在我隨行馬車的第二個紅包袱裏!”

立馬派人去搜,果不其然在紅包袱裏搜出幾封皺皺巴巴的書信,宣嘉帝拿過書信展開,豈料上面空無一字,連個墨點都不見,他的眉頭驟然蹙緊。

李明扈直起腰板,道:“陛下,這信上可有微臣的字跡?”

宣嘉帝不發一言,將手中信件交給身旁的金然,金然拿到蒙角面前,對方臉色大變。

“不可能!”蒙角終於意識到自己被耍了,“老東西,你敢掉包我們的書信!”

圍觀的黎婉不禁出了一身汗,小聲對溫寂言道:“這李明扈也太狡猾了吧。”

“所以他才能在朝堂咤咤風雲這麽多年,能爬到高位的官員必定不是省油的燈,豈能給旁人留下做壞事的把柄。”溫寂言冷然看著眼前的一切。

黎婉不知想到了什麽,輕哼一聲:“你能爬到高位也不是省油的燈,做壞事也不留把柄……”

溫寂言笑著挑眉,口吻揶揄:“夫人如此怨氣,我做什麽壞事了?”

“你自己心裏清楚。”

她扭過頭準備繼續看戲,身旁的男人卻突然上前,從懷裏掏出一疊書信,啟奏道:“陛下,丞相大人與軻薩世子的書信,臣這裏倒是有一份。”

李明扈登時睜大雙眼,厚重的嘴唇哆哆嗦嗦:“溫寂言……你敢偽造假證誣陷本相……!”

“是不是誣陷,陛下一驗便知。”

“這書信你從哪兒得來的?”宣嘉帝十分驚訝。

溫寂言不動聲色看了淑妃一眼,道:“青鳥閣。”

“當初軻薩使臣來乾國時丞相並未出京,而是在蒙氏二兄弟離開後才前往墉州,只要把李明扈的親信抓起來一審便知。”

此刻李明扈的臉色已然慘白。

“另臣還有一事要奏。”溫寂言突然下跪,神色肅穆,眸中如有利劍,把宣嘉帝嚇得後退半步。

“愛卿請講。”

“經臣多年追查,最終查得當年謀害臣母親的真兇,乃是綺惟殿的儷貴妃娘娘。”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原本神態自若的溫馳大將軍臉色驟變,粗糙手掌握緊了手邊的佩劍,險些就要沖上前。

“你敢汙蔑本宮!”儷貴妃大叫。

溫寂言將這些年搜集的證據一一奉上,甚至還帶上來了一個早就死去多年的人證。儷貴妃見到那個死而覆生的小太監嚇得三魂沒了七魄,以為見到了鬼魂。

“娘娘這些年一直不敢靠近禦花園的水池,難道不是因為心虛?在臣母親過世後不久,娘娘身邊就死了一個小太監,您看看是否就是眼前這一位。”

儷貴妃的神情幾近瘋癲,死死盯住那個小太監。

經過那個小太監的口述,當年的真相破土而出,原來是將軍夫人在貴妃與人議事時不慎經過,偷聽到不該聽的話,才被貴妃滅口棄於禦花園。

至於這個小太監當年跟著貴妃,怕被貴妃事後報覆,便假死脫身出宮,多年後又被溫寂言尋到,才能來到這裏指證。

溫馳大將軍聽到這裏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要上前砍人,黎婉怕出事趕緊把人攔下,魏刀則直接抱住了大將軍的腿。

宣嘉帝頭痛欲裂,閉了閉眼艱難問:“她當年聽到了什麽……何至於滅口……”

溫寂言正要繼續回稟,淑妃突然跪於殿下,目光如同燃著一簇火苗,幾欲灼燒:“因為儷貴妃當年謀害先皇後的陰謀被將軍夫人聽見,才使夫人招致殺身之禍!”

“臣妾自打進宮就在收集證據,今日人證物證俱在,望陛下為先皇後做主!”

宣嘉帝聞言差點摔倒在地,先皇後三個字仿佛是帝王不可觸碰的逆鱗,令他一時來不及計較淑妃進宮的真實意圖。他踉踉蹌蹌甩開近侍欲扶的手,來到淑妃面前:“你說什麽……你說是儷貴妃害了瑜兒?”

“臣妾以命擔保。”

“把人證物證都帶上來……”望著淑妃堅毅的眼神,宣嘉帝恍惚不已,眼前的一切都讓他感到頭暈目眩,惡心想吐。

最終在儷貴妃貼身宮女的招供和搜集到的證據下,真相水落石出,儷貴妃謀害先皇後與將軍夫人一事已是無從抵賴。

眾官齊齊變了啞巴,生怕多說一個字都要被牽連。

宣嘉帝面無表情,甚至不願再看儷貴妃一眼,下令道:“處死儷貴妃,即刻。”

“陛下,您不能處死臣妾,臣妾懷了龍胎!您要殺了親生孩子嗎!”

撕心裂肺的聲音回蕩在殿內,旁邊的丞相李明扈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吧,我女兒腹中乃是一位皇子,並且是大乾唯一的皇子。”

禦史大夫覺得李明扈瘋了,唾罵道:“我朝有大皇子殿下和太子殿下,什麽時候她腹中子成了唯一皇子?!”

“我看你是瘋得不輕!”

李明扈咧開嘴,原本儒雅的皮相透出猙獰:“因為大皇子和太子已經活不久了,我早已在他們的飯菜中下了慢毒,至於以後……我女兒獻給聖上的湯羹中混了絕嗣湯!”

“你們大乾的皇帝以後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

眾官嘩然。

黎婉看得膽戰心驚,這招真是狠毒,先是害死兩位皇子,再給聖上下絕嗣湯,如此一來,聖上便只剩儷貴妃腹中一位皇子,到時候傳位……也只能傳給他。

可她記得溫寂言曾經審過給太子下毒的典膳郎,還把人放回了東宮,這是怎麽回事?

“孤倒是不知自己快要死了。”殿外突然傳來熟悉的清澈嗓音。

黎婉一擡頭,遠遠看見一襲錦衣玉袍的太子殿下翩然走來,身後還跟著……東宮的典膳郎。殷向琛怎麽也在這兒?太亂了吧……

“兒臣叩見父皇。”殷向琛不緊不慢行禮,“兒臣身體康健,並未中毒。”

李明扈看見典膳郎跟在太子身旁頓時反應過來,原來他安插的人背叛了他,那毒根本未進太子口中!

儷貴妃見勢不妙,匍匐在地裝可憐:“陛下,臣妾腹中有您的孩子……”

“你壓根沒懷孩子。”淑妃冷冷道,“一道假孕湯罷了,蠢貨。”

“至於你送進勤心殿的絕嗣湯更是沒進陛下嘴裏,被我以吃醋的名義倒光了。”

“早就猜到你們李氏會在你有孕後意圖造反,那我便只好推波助瀾了。”

淑妃的話一句句如同利劍直刺心臟,李明扈早已呆滯,儷貴妃拼了命搖頭不相信親耳聽到的一切,殿內一片混亂。

對峙聲、求饒聲、辱罵聲交織成網。

混亂之中,宣嘉帝突然昏厥。

丞相和儷貴妃被暫時押了下去,柳扶風被匆匆喊來診治聖上,直到確認宣嘉帝只是一時急火攻心,暫無大礙後,眾官才紛紛安心離去。

……

燈籠亮起朦朧的光暈,照亮一路昏暗。

回房後,黎婉憂思重重,經過今日這麽一鬧,許多陳年真相終於被揭開,只是……將軍夫人之死乃是溫寂言不可磨滅的痛,他如今又在想什麽呢?

他應當很難過吧。

溫寂言見黎婉一直低著頭發呆,把她抱到榻上問:“怎麽不說話,嚇到了?”

“這事不是故意瞞你的,怕你知道太多影響心情。”

黎婉不怎麽會安慰人,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半個字,又急又無奈。

“想要安慰我?”溫寂言只需一個眼神就能猜到她的想法,她默默點頭,對方揪了揪她的耳朵,“你在我身邊就是安慰。”

二人熄了燈上榻,黑暗中,黎婉糾結不已。她從小沒有母親,也沒有感受過母愛的溫情。而溫寂言與她不同,他有過一位溫柔的母親,卻被殘忍地奪去了性命。

那時溫寂言曾經說過,他被太多仇恨浸染,男女之情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時興起。彼時她還在想是什麽仇恨,如今卻明白了,八歲喪母之痛,怎能不恨。

獨自隱忍多年,默默查出真兇,當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該多麽脆弱?

以前她不開心的時候,溫寂言會把她抱進懷裏睡,整張臉埋進對方溫暖的胸膛,一切心酸委屈都會煙消雲散。

“子鶴,我抱著你睡吧。”她決定效仿溫寂言,把他的腦袋摁進自己的懷裏,用又細又白的小手輕輕撫摸頭發。

溫寂言猝不及防被少女按進一片柔軟雲朵中,清甜的花果香隱隱約約,盈滿鼻尖。

“婉婉。”他又好笑又無奈,“安慰和引.誘是兩碼事。”

黎婉擰起眉頭:“我誘你了?”

太傅大人忍無可忍對著柔軟咬了一口,黎婉瞬間漲紅了臉,支支吾吾道:“你你你別鬧……我在認真哄你呢!”

這男人好生無賴,都這種時候了還在說笑。

溫寂言見她眉頭舒展才安心,摟住她的腰肢,低沈的嗓音問:“方才在想何事?”

“我在想……你那個時候說自己心中有仇恨,我以為你在嚇唬我,原來是真的。”

“那你說兒女之情不過是一時興起,也是真的嗎?”

少女的聲音清澈幹凈,比月光還要皎潔。

溫寂言突然掐住她的下頜,目光幽靜深邃,語調玩味萬分:“倘若是真的呢?”

黎婉嘴巴一撇:“我就哭給你看。”

“我哪裏舍得。”他輕聲笑起來,低頭親昵地吻了吻她唇角,“我的小哭包。”

“我承認一開始只是一時興起,曾經我以為在沒有找到殺害母親的兇手之前,我不會把心思放在兒女情長之上。”

“有個小家夥出現的太過不巧,可我沒忍心推開。”

“她有點遲鈍,有點可愛,傻乎乎地纏住我不放,害羞時卻又把自己埋起來,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她是上天給我的試煉。”

“很遺憾,我沈淪其中未曾通過試煉。”

“所以黎婉,你讓我動了心,就別想再離開我。”

黎婉乖乖聽著耳畔的一句句剖白,心中五味雜陳,密密麻麻的疼痛傳遍五臟六腑,她很想抱住溫寂言說:我不會離開你。

可她不敢如此篤定,因為人願並非天願,她怕萬事終成空。

拜托了,再給她一點點希望。

她真的很想長命百歲。

她趴在溫寂言懷中,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你真的很怕我離開你嗎?”

寂靜昏暗中,傳來一聲緩慢且不可動搖的:“很怕。”

……

翌日,溫寂言被聖上派去收拾殘局。

黎婉再度去尋柳扶風,這回她再也沒有猶豫,氣勢洶洶直沖藥舍而去。

煙熏裊裊,柳扶風拿著小扇子扇風,正在兢兢業業給聖上煎安神藥,扭頭就見到黎婉嚴肅不已地盯著他,嚇得人汗毛倒豎。

“嫂子……嫂子你怎麽又來了?”他結結巴巴,下意識往人身後看了一眼,生怕溫寂言突然出現。

黎婉開門見山,道:“我來找你問病。”

“我可能快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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