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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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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清醒

溫寂言沒有騙她, 可他仍舊要食言了。

滿屋喜氣洋洋,紅綢彩燈光線映在少女哭泣的臉上,美好到殘忍至極。

黎婉攥著溫寂言的手,無措、愧疚、恐懼幾乎將她淹沒, 悔意如同掐住她脆弱的脖頸, 令人窒息。

上一世她在佛寺從未聽說過當朝太傅身受重傷,前世溫寂言分明活的好好的, 這一世卻為救她而性命垂危, 倘若沒有她……一切會不會不同。

假如她從來沒有去招惹溫寂言,他是不是就不會遭受如此多的磨難。

她強行打亂他的命途,天道不允, 便要如此懲戒於她嗎?

都怪她,都是她的錯。

她不受控制地將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的身上, 眼淚斷了線兒似的往下掉, 情緒在崩潰的邊緣徘徊。

“美人哭聲揚千裏, 莫非本公子來遲了?”一道慵懶閑散的聲音突兀響起。

傷心欲絕的魏刀聞聲從地上蹦起來,他的眼睛瞬間瞪大, 眼底燃起一簇跳躍閃爍的光芒,帶著哭腔喊道:“柳公子,你真的在呀……!”

驟然回神。

黎婉不明所以尋聲望過去, 只見走進門一位雪青竹紋雲錦長袍的公子哥, 身上挎著松松垮垮的藥箱, 長得白凈清秀,看著十分親切。

只是面生的很, 她從未見過這個人。

許是黎婉的神情太過迷茫, 他朝人一拱手:“嫂子好,在下柳扶風, 弱柳扶風的扶風。”

“是你夫君溫寂言的至交好友,也是京都第一且唯一神醫。”

她登時楞住。

至交好友神醫?黎婉隱隱記得溫寂言曾提過他有位醫師好友在雲巫山采藥,還說等他回京替她診診脈呢。

這不就是給寡婦診出喜脈那位“神醫”?

魏刀著急忙慌推著他來到榻前,語氣迫切萬分:“柳公子別打招呼了,趕緊看看我家主子吧,救命要緊啊!”

柳扶風被推到榻前坐下,從藥箱中取出一副銀針,手執針探穴,根根銀針刺入手臂,眾人皆屏住呼吸。他的眉峰漸漸蹙起,黎婉緊張詢問:“如何了?”

柳扶風神色緊繃:“怕是不好。”

短短四個字,黎婉仿佛天都塌了,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柳扶風緊接著道:“給我三日,能不能行我必然給嫂子一個交代。”

“三日內,除了我任何人不要踏入這間屋子。”

“我施針時需專神,旁邊不能有人。”

黎婉不敢放心:“我也不能在這兒守著?”

柳扶風笑了笑:“嫂子,你就算不信任我,也得信任你夫君啊。”

“十日之前我原本在雲巫山趕回京都的路上,突然接到溫寂言這家夥的飛鴿傳書,讓我直接趕來墉州,以備不時之需。”

“這家夥怎麽可能打無準備之仗。”

“所以別擔心,這家夥命大的很,有我在死不了的。”

比起頭一回見柳扶風的黎婉,魏刀顯然要與他更熟悉一些,見到來人後,原本擰成山川的眉頭都淡了不少。

魏刀連忙上前道:“夫人,要不就聽柳公子的吧,小的可以作證,柳公子醫術無人能及,一定有辦法救主子的。”

黎婉再三猶豫,最終決定信任溫寂言的摯友。

“那好,柳公子你……你有什麽需要隨時喊我。”黎婉望著臉色蒼白躺在榻上的男人,眼淚再度盈滿眼眶,她還有些恍惚,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房門,一出門便被兩個丫鬟圍了上來。

她失神落魄走出門。

在外等候已久的淑妃把黎婉抱進懷裏,溫和慈愛地把身上的狐裘為她披上,並且囑咐兩個丫鬟送她回去歇息。

魏刀將房門緊閉,屋內只餘柳扶風與昏迷不醒的溫寂言。

眾人走後,柳扶風臉上的笑意頃刻消散無蹤,他嘆了口氣,拔出針袋中的剩餘銀針,緩緩刺入溫寂言的喉部。

“叫你逞英雄,幾條命都不夠你折騰的。”

……

晨光熹微,天邊泛起白光。

燈燭燃盡。

黎婉伏在書案前一筆一劃抄經文,她的眼圈泛著淡淡的青色,眼底藏滿紅血絲,臉上疲憊一覽無餘,顯然一宿未眠。

身旁陪了她一整宿的杏留勸道:“小姐,你抄了一夜經書了,咱去歇兩個時辰吧,這樣您的身子熬不住呀……”

“嗯,你去歇一會兒吧,我抄完這卷再休息。”黎婉嗓音沙啞,沒有停歇的意思。

“小姐你半個時辰前也是這麽說的。”杏留已然看不下去,奪過她手裏的毛筆往案上一撂,強行拖著她來到榻前,苦苦祈求道,“算奴婢求您了,原本您的身子就不好,哪兒經得起如此折騰。”

“太傅大人若清醒必然會心疼的。”

太傅二字刺激到了黎婉的神經,她看著滿臉焦急的杏留,對她道:“杏留,你說我是不是很自私?”

“如果我當初沒有嫁給溫寂言……”

“小姐,有些事後悔也已經晚了。”杏留上前抱住她,輕輕撫摸她微亂的發髻,竭盡所能安慰著,“杏留看得出來,小姐跟溫太傅在一塊兒的時候是很生機勃勃的。

“從前您總是悶在房裏,也不愛跟其他閨秀出去玩,身邊的朋友也就只有我跟桃喜。”

“可是自打小姐嫁進太傅府裏以後,漸漸習慣於直接表達心中所想,臉上露出的笑越來越多,心情也越來越明媚,這都是肉眼可見的變化。”

“您嘴上說後悔,可是說實話,您真的後悔嫁給大人嗎?”

黎婉捂住臉頰,默默垂淚:“可是我好怕……”

少女身子微微顫抖,控制不住筆尖在雪白紙張暈開墨花,滲透書案。

杏留為她擦掉晶瑩淚花:“太傅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不要折磨自己,好不好?”

黎婉望著不遠處書案上的經文,酸澀一陣一陣往上湧,前世她抄過好多好多經文,抄到幾乎都要吐了,重生後她發誓再也不想碰經書。

她厭極了這東西。

前世有人告訴她,抄滿一千八百二十五卷經文,就能得到佛祖庇佑,能夠長命百歲、歲歲安康。

曾經她信了,戒驕戒躁吃齋念佛整整三年,奈何她沒有抄完那些經文便魂消善靈寺,於是她再也不信了。

絕望之中,她再度念起了佛經,倘若她再信一回佛祖,把一千八百二十五卷抄完,能不能換溫寂言平安順遂?

她的目光直勾勾盯著書案,想要再度起身,旁邊的杏留深深嘆了口氣,舉起手刀將少女劈暈,她把人安頓在榻上蓋好棉被,輕聲愧疚道:“小姐,請原諒奴婢。”

接連三日,黎婉只要得空就會爬起來抄經文,桃喜壓根勸不住她,杏留著實不忍心,幹脆在她的飯菜中加了安神散,至少能讓她睡個好覺。

直至最後一日傍晚,黎婉的經文再也抄不下去,她坐立不安地等待著。這時魏刀突然出現,手裏拿著一張藥方遞給她,道:“柳公子說按這個方子煎藥送去房裏,要夫人您去送。”

“好,我馬上去。”黎婉來不及思索,匆匆忙忙攥緊方子去了後院煎藥。

她沒有問溫寂言如何了,不知是在怕什麽,到了最後一日反倒不敢多問。

金雨山莊西廂房,藥味兒彌漫。

“咳咳——”榻上的人發出幾聲輕咳。

柳扶風緩緩拔出最後一根針,須臾間,榻上昏迷三日的男人緩緩睜開雙眼,漆黑的瞳眸宛若曜石,他微微動了動手指,柳扶風欠兮兮握住了他的手。

待到溫寂言完全清醒,看清自己正握著柳扶風的手,而不是少女軟嫩柔夷之時,縱使身體虛弱,仍舊皺著眉頭拼盡全力把手抽了回來。

“好歹我是你救命恩人,就算醒來第一眼沒見到媳婦兒也不必這麽嫌棄我吧。”

“我到底還是不是你兄弟。”

“我說你也真是,接毒箭那麽好玩嗎?曉不曉得為了救你我幾乎三天沒合眼,知不知道我用了多少珍貴藥材?”

“英雄救美差點把命搭上,不愧是太傅大人啊,你們溫家專出癡情種是吧。”

“你個王八蛋成親居然不請我,怕我跟你搶咋的?”

柳扶風聒噪起來沒個完。

“你還瞪我?”柳扶風說著說著感覺不對勁,若換平常溫寂言早就該讓他閉嘴,今日怎如此安靜?“你咋不說話,心虛了?”

溫寂言起身坐起,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對方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腦袋訕笑。

“我忘了在你喉頭紮針來著,方才我讓你媳婦兒去煎了一貼藥,服下去你就能開口說話了。”

溫寂言撩起眼皮用淩厲目光睨人一眼。

“我讓她去煎藥不是命令她,瞧把你心疼的。”柳扶風翻了個白眼給人,“我這不是想給她一個小驚喜嘛,一進門就能看見活生生的你,多麽難得的畫面!”

“咳……還能體現我醫術高明。”

“不過有句話我想問你,你認真回答。”

溫寂言挑眉望著他。

“你跟你媳婦兒怎麽回事,我在雲巫山采藥時聽見周圍百姓紛傳此事我還不信,結果你這家夥還真雷厲風行地把人家小姑娘娶回府了?”

溫寂言沒有言語,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柳扶風了然,翹起唇角笑道:“這世間竟有女子能令你折腰。”

他又忍不住八卦問:“你們如今感情可好?”

溫寂言想起少女盈盈淚眼,以及對方始終未堅定的心意,輕輕嘆了口氣。

柳扶風見狀揚起眉梢拍胸脯道:“罷了,還是讓我出馬幫幫你倆吧。”

溫寂言剛想用眼神警告他不要瞎搞事兒,突然耳畔響起柔弱可憐的聲音,朝門口望去,黎婉正端著托盤,眼淚汪汪地瞅著他。

“子鶴……”

柳扶風很識趣地從床榻前挪開,少女腳下生風跑過來,把托盤遞給旁邊的柳扶風,一臉委屈地又叫了一聲:“子鶴……”

溫寂言看見少女眼底的烏青,心如同針紮般密密麻麻地疼,他伸手撫摸她的臉頰,拭去亮晶晶的小珍珠,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熱流重新在心頭湧動,她歪歪腦袋用柔軟的臉頰蹭了蹭男人寬大的手掌,像只依戀撒嬌的貓兒。

“放心吧嫂子,他已無大礙。”柳扶風在二人身旁看得牙酸不已,還得任勞任怨端著湯藥,“靜養幾日便能徹底大好。”

“真的嗎,子鶴你還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她始終不放心。

溫寂言搖了搖頭。

“你怎麽不說話?”

柳扶風解釋道:“嫂子,之前我給他紮針傷到了嗓子。”

“那該怎麽辦,要多久能好?”黎婉擡起頭問。

“嫂子你單獨過來,我告訴你怎麽治。”柳扶風神神秘秘把黎婉叫了過去,故意避著溫寂言,低壓聲音說了幾句話。

黎婉聞言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質疑道:“你沒騙我嗎,我怎麽從未聽過這種法子?”

柳扶風雙手抱臂:“嫂子,我都能讓死人起死回生,你居然不信我?”

“好像也對哦……那我待會兒試一試。”

“柳公子,我真的很感激你,日後若有需要,黎婉必定萬死不辭。”

“嫂子言重了。”柳扶風笑了笑,“救人是醫者本分。只要你跟溫寂言這小子好好過日子,我也就安心了。”

“喏,藥給你,我先去歇息。”

“好,柳公子慢走。”

廂房重歸寂靜,黎婉端著湯藥來到溫寂言面前,她拿起湯匙攪了攪,放在唇邊嘗一口燙涼才餵給溫寂言。

她心中有千言萬語要說,在看著男人之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溫寂言發不出聲音,體貼的話亦說不出口。

二人就這麽默默凝視彼此,一勺一勺餵藥,直至把湯藥喝盡。

黎婉把空蕩蕩的白瓷碗往旁邊一擱,往溫寂言的身側湊了湊,溫熱嬌軀緊緊貼了上去,她伸出一根纖細手指點了點男人淺色薄唇,小心翼翼開口:“柳公子方才告訴我,你的嗓子想要恢覆也好治,親兩口就能痊愈。”

溫寂言瞳孔微微放大。

她輕輕柔柔道:“你別亂動,讓我親一親。”

語罷,少女瞇起眼睛吻住了男人的唇,苦澀又甘甜的藥香味兒融化唇齒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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