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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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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貴人

已入深冬, 今年仍舊不見落雪。

黎婉百無聊賴坐在院子裏望著天,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身旁的兩個丫頭閑談。

桃喜笑得賊兮兮:“小姐,你前幾日總黏著咱家大人,可是感情更親近了?”

“不許瞎說。”黎婉難免害臊, “我那是月事來了……畏寒。”

一陣蕭瑟寒風跟能聽懂人話似的, 呼呼吹過來。桃喜理了理被吹亂的頭發調侃說:“是是是,眼下這風夠大吧, 怎麽不見小姐你往奴婢和杏留身上貼呢?”

黎婉氣得鼓起臉頰:“小丫頭, 你懂什麽。”

此言一出連杏留都跟著笑起來,弄得黎婉直跺腳。

幾人說說笑笑,桃喜突然感嘆一句:“今年也不見下雪, 明日可就是小姐生辰了呢。”

杏留接話:“是呀,往年我都會在小姐生辰之日用白雪捏好多小鳥小兔子, 今年怕是不成了。”

“哼, 偏你手巧唄!”桃喜分外不服, “我還會給小姐做披風呢。”

杏留嘲笑她:“今年你做的披風怕是沒有用武之地嘍,畢竟小姐有姑爺了。”

“討打!”

耳畔熱熱鬧鬧, 黎婉從未想過她還能同最親近的人們一同慶生,前世之景依然歷歷在目,望著皎白天幕, 她回想起前世最後一個生辰日。

那年冬月廿三, 善靈寺大雪紛揚。

黎婉早早念畢一日經文, 來到寺廟主殿等待她的父親。父親常年在京都辦差,縱然想念女兒也不能日日舟車勞頓趕來寺廟看她。

唯獨在她生辰這日, 黎蒙再忙都會來看她。

她已經有大半年沒見過父親, 也不知對方過得可還好。

厚重的棉衣裹在身上,行動十分不便, 奈何山頂冷得很,她沒有任性的資格,只能老老實實把自己裹成蠶蛹。

少女翹首以盼,等啊等。

直到晌午已過,仍舊不見人影,她心裏隱隱著急。這時父親身邊的一個小廝突然出現在她的視線當中,黎婉臉上掛起笑容,急匆匆迎上前。

小廝垂首行禮:“小的見過小姐。”

“父親呢?”她忙問。

“那個……”小廝吞吞吐吐,“聖上給老爺派了急差事,實在抽不得空,顧遣小人來為小姐送東西。”

他懷裏抱著三個大匣子,看起來沈甸甸的。

聽到黎蒙來不了,她差點就要哭出來,又怕小廝回京將她的傷心告知父親,徒惹父親擔憂,便硬生生將眼淚憋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強行笑著說:“無妨,總有日子見的,路上累了吧,進來用過齋飯再回京都吧。”

小廝見自家小姐強顏歡笑,心中也不好受,說:“老爺一直掛念小姐,讓小的帶了不少好玩的給您。”

“好,我曉得。”她心不在焉應著。

待小廝走後,黎婉偷偷摸摸躲起來掉眼淚,她也不控制不住自己,就是很想哭,一年一次的生辰,連父親的面都見不到。

雪花飄飄落落,她把自己縮成一小團蹲在寺廟竹林裏,這裏人跡罕至,就算哭的大聲一點,也不會被發現。

低低的啜泣聲融進飛雪當中。

桃喜和杏留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桃喜把新縫制好的披風罩在黎婉的腦袋頂,寬慰說:“小姐,你別難過呀。”

“不是還有奴婢陪你慶生嘛。”

桃喜把那三個匣子依次打開,裏面盛滿了漂亮的貝殼,上好的綢緞料子,還有女兒家最愛的胭脂水粉。

桃喜開玩笑:“老爺也真是,明知道在廟裏得素樸些,偏偏送了好些錦質的玩意兒來,這是怕小姐你賭氣呢。”

黎婉看著滿滿當當的三個大匣子,心裏霎時變得軟綿綿。

是呀,爹爹一定也很想她。

她難過,爹爹定然更傷心。

杏留在一旁忙活大半天,捧著一個用雪花捏成的小鳥逗她:“看呀小姐,這哭哭啼啼的小鳥像不像你?”

“才不像我!”黎婉破涕為笑。

被兩個丫頭一哄,她心裏好受不少,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牽住兩個丫頭的手:“外邊涼,我們回去。”

廂房裏放好了杏留提前做好的長壽面,一進門便被香氣撲了滿鼻,她感動得不行:“什麽時候做的呀,也不告訴我……萬一我再多哭一會兒,豈不是擱涼了。”

“擱涼了就再做,總能讓小姐吃上熱乎的。”

黎婉坐下捧起長壽面,心裏暖洋洋的。

她來善靈寺已三年,日日吃齋念經身子也未曾見好,想要回到京都還不知要何年何夕。有時她真想一狠心就偷偷跑回去,什麽佛法什麽經文通通丟掉。

可她不能,父親還抱著希望,兩個衷心耿耿的丫頭陪她守著枯燥亦不曾抱怨,她又豈能自暴自棄呢。

只是偶爾她會想念繁盛的京都,夜時閉眼每每夢回車水馬龍的陌柳街,香飄十裏的玉食記,以及春暖花開時故鄉的一縷東風。

“咚咚——”門扉被敲響。

桃喜問:“誰呀?”

“是小僧。”門外答。

黎婉反應過來,是她托著去京都換糕點的小和尚,可今兒不是初一十五呀?

桃喜打開門,門外的小和尚施禮道:“黎施主,京都玉食記送來的東西,讓我轉交於你。”

“可是玉食記掌櫃送來的?”桃喜猜測。

“聽掌櫃的說仍是那位欣賞黎施主墨寶之人所贈。”

黎婉問:“你可曾向掌櫃透露過我的身份?”

“施主放心即可。”小和尚搖搖頭,“貧僧只說是寺中人,亦算不得說謊。”

“那便好,多謝小師傅了。”黎婉笑了笑。

“貧僧先告辭了。”他把手中錦匣遞給門口的桃喜,施禮離去。

桃喜眼睛盯著手裏的錦匣,興奮說道:“小姐你看呀,這盒子好漂亮,不知裝了何物。”

黎婉接過錦盒,盒身雕刻紋理精致,盒蓋邊緣鑲著銀邊,單是這盒子便價值不菲。她小心翼翼打開盒蓋,霎時睜大了雙眼。

這裏面裝著六塊做工精致的糕點,桃花花瓣的樣式,糕點散發出淡淡的花香,最與眾不同之處竟全部都是透明的!

“這是何種糕點,從未見過。”她閃著亮晶晶的瞳眸,一副新奇的模樣。

“奴婢也是頭一回見透明的糕點,莫不是玉食記出的新招牌?”桃喜同樣目不轉睛。

“一定很貴重吧……也不知這位好心人怎如此善心。”黎婉感嘆。

萬萬沒料到,她會在生辰日收到一份如此驚喜的“賀禮”。

她知曉今日送來只是巧合,恰好撞上她生辰,可她仍舊很歡喜,因為她今年收到了四份賀禮,比往年多一樣。

它的珍貴之處在於意料之外。

“如此大手筆,定是位貴人。”杏留道,“想必是打心底欣賞小姐的字。”

桃喜嘻嘻一笑:“弄不巧是位俊俏的公子哥,也算是樁天賜緣分呢!”

黎婉被鬧了個大紅臉,磕磕巴巴訓她:衣無爾爾七5二八一“瞎說什麽呢,我可是要皈依佛門之人,什麽緣分不緣分的……”

杏留說:“小姐你糊塗了,你只是在善靈寺念經,又不是真出了家,還打算不成親不成?”

“就是就是,奴婢看的話本裏才子佳人天生良緣,不知多般配恩愛,小姐你都不羨慕?”

黎婉哪裏懂這些,臉頰愈發紅了:“跟一個陌生男人成親有什麽好的……”

“可奴婢聽聞夫妻之事,咳咳——甚有趣味。”

“不許再說!”黎婉惱羞成怒。

“哈哈哈——”兩個丫頭笑成一團。

……

回憶戛然而止,黎婉闔了闔眼。

今日得閑,或許可以去趟玉食記,說不定掌櫃的已經回京,也好去打聽打聽那位貴人。

她擡頭望天,發覺天色沈了些,沒往日亮堂。事不宜遲,為了晚飯前趕回,黎婉遣人駕了輛馬車,一刻鐘的功夫便到了陌柳街玉食記門前。

倒是巧了,掌櫃的竟真的已經回京。

玉食記仍舊人來人往生意興隆,掌櫃的約莫四十歲出頭,是位長得十分面善的婦人,見著客人連忙招呼,親親熱熱地詢問她想吃點啥。

黎婉既然來了,空手而回總不太好,她隨手點了幾樣常吃的糕點,掌櫃的遂喜笑顏開地替她包好裝盒。

臨走前,黎婉小聲問:“掌櫃,你可否告訴我買走你經文的人是誰?”

掌櫃的微微一楞:“哎呦,這我倒是不曉得,像是哪家的貴公子,可氣派嘞。”

“貴公子……?”

“是呀,看起來蠻年輕的,打扮得貴氣十足,出手格外闊綽,肯定不是普通人家。”

“哦,原來如此,多謝掌櫃了,您家糕點特別好吃。”少女臉上露出甜甜的笑。

“喜歡就常來啊哈哈。”

待出了門,跟著黎婉一同出府的桃喜湊上來問:“小姐,可要奴婢去查查這位貴公子的來路?”

“罷了。”黎婉思慮片刻,“萬一被溫寂言知道我在外面打聽年輕男人,還不知要被怎麽教訓呢……”

若是走漏了風聲,於她名聲也不好。

聞言桃喜嘿嘿笑出聲,不懷好意打趣:“怎麽教訓啊,說來聽聽?”

“你這丫頭,總是不正經!”

晚霞黃昏路長長。

車至太傅府邸門前,黎婉撩起車簾,才下馬車便一腦袋撞上堵結實的胸膛,捂著腦門擡頭一瞅,與等候已久的太傅大人目光交匯。

前些天來月事她厚著臉皮黏了溫寂言好久,一不順心就鬧小脾氣,事後才覺得羞恥不已。這兩日刻意裝了幾天矜持,試圖挽回她無理取鬧的形象。

也不知溫寂言有沒有發覺她最近變乖不少……

溫寂言搖頭失笑,點了點她:“冒冒失失。”

她眨眼驚訝:“你該不會是特意來門前接我的吧?”

“不然呢?”他牽起她泛涼的手,“再不獻殷勤,我都要失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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