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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賭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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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賭坊

她想要走過去, 豈料擡腿不穩,原地踉蹌半步,腳上驟然傳來刺痛。

“嗚……好疼。”

溫寂言直接把醉鬼一腳踹倒在地,趕著來到她身前, 俯身撈住少女膝彎, 珍重萬分地打橫抱起,相貼一剎, 她身上輕微的顫抖隱隱傳來。

“別怕, 夫君抱你回家。”

溫寂言一路抱著她上馬車,宮門口侍衛一個賽一個的八卦,雙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太傅大人, 生怕眨個眼便錯過了這令人艷羨的一幕。

宮門侍衛沒見夜宴溫寂言護短的盛況,消息皆是由近衛和內監們口裏傳出來的, 起初他們還不信, 以為是誇大其詞。畢竟宮裏宮外人人皆知太傅大人素來沈穩, 鮮少沖動行事,怎會輕易讓他國使臣下不來臺呢?

直到他們看見溫太傅抱著自己的夫人從宮內一路抱到車駕之上, 動作溫柔細致,跟懷裏的少女容易碎似的一般謹慎小心。

黎婉個頭小,軟軟綿綿的一小團, 縮在溫寂言的懷裏顯得更加玲瓏嬌小。其間她沒好意思擡頭, 耳邊能聽見那些侍衛的抽氣聲, 若是擡起臉肯定被這些看熱鬧的看個正著,她才不幹呢。

她努力把自己的腦袋往溫寂言懷裏埋, 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溫寂言把魏刀留下處理喝得爛醉的蒙紮, 至於剩下的事兒,她便不再知曉。

明月掛九天, 車轍聲滾滾而過。

太傅府邸離皇宮不算遠,沒多久便到了。

夜深露重,溫寂言把黎婉裹得緊緊的才抱回臥房。

熟悉的安息香的味道縈滿室,黎婉坐在榻上小口喘氣,一句話未講,忍了許久的淚珠顆顆滾落,淚眼婆娑地望著溫寂言。

眼睛紅得像小兔子。

她邊哽咽邊斷斷續續說:“我憋到家才哭的,我是不是……也沒那麽差勁兒……”

從小到大,她聽過太多朽木不可雕也之類的喪氣話,請過的先生都嫌她笨,反應慢不說,學什麽都沒天分,性子還軟軟弱弱的。

這回遇到此等險事,若換作從前她早就要哭得崩潰,可是這回她生生忍住,沒有在宮裏哭出來。她是溫寂言親自求聖上下旨娶回家的太傅夫人,豈能整天遇到一點事兒就哭哭啼啼,那不僅是丟面子,還會教人看輕了溫寂言。

可是心裏還是好害怕,險些就……故而一回到熟悉的家,她便止不住地委屈起來。

她落淚時眼睫濕嗒嗒的,像是羽毛被露水打濕,顯得小臉愈發脆弱,如同落了一場細雨。

“我家婉婉這麽厲害,怎麽會差勁呢?”溫寂言用拇指指腹為她輕輕揩去淚珠,滿眼心疼之色。

她吸了吸鼻子,抽噎道:“可是從前好多人嫌棄我……又笨又沒膽色,什麽都做不好。”

準確而言,是上輩子的她總被那些先生如此評價。

這一世她膽子可是大了不少,連打暈當朝太傅這種事都做得出來……這一定是她兩輩子加起來做過最出格的事兒了……

溫寂言笑了笑:“世間沒有那麽多十全十美之人,從前那些先生只是沒發現婉婉的天分所在,故而他們所言,不必擱在心上。”

“我沒有什麽天分呀……”她小聲。

“有的。”溫寂言雙眸深邃,靜靜凝視著她。

“那你說來聽聽。”黎婉不信。

語罷,溫寂言伸手挑起她的下巴,驀地親了上去,以吻封唇。

“唔——”她睜大雙眼,不敢置信溫寂言又一次親了她。

有點軟,有點甜,不留痕跡地一觸即分。

黎婉被徹底弄暈了,溫寂言怎麽突然親她,他們方才在聊何事來著?天分,這跟她的天分有何關系?

很擅長接吻嘛……

“你怎麽就親一下呀,也太快了……”

“不可貪心。”他翹起唇角。

她被這麽一打岔,連掉眼淚都忘得一幹二凈,眨著水盈盈的眼睫道:“這叫貪嘴。”說完便紅了臉頰,裝作不經意地挪開視線。

目光落到一抹艷紅。

這才想起淑妃給她的那朵大紅花,正揣在她懷裏呢,經過這番折騰,牡丹一絲折痕都未出現,可見的確不是凡品。

她把牡丹拿出來遞到溫寂言面前,皺起眉頭:“淑妃娘娘送我的梳櫛,你說她是何意?難不成是因為淑妃娘娘家世不顯,想在朝堂尋個靠山,故而找上太傅府?”

除卻這個緣由,她實在是想不透。

淑妃娘娘父親乃是六品太學博士,她沒怎麽聽父親講過這位大人,只隱隱記得他跟先皇後之父工部尚書在朝內關系還不錯。

溫寂言接過艷麗鮮紅的大牡丹花,長眉微蹙,用指尖剝開花心,花蕊中央毛絨絨的,他直接將花蕊表層扯開,正中心嵌著一塊晶瑩剔透的圓環玉佩。

黎婉驚訝不已:“這是何物?”

他用力將玉佩從花蕊中心掰下來,對著燭火一觀,上面繁覆的青鳥花紋栩栩如生,在燭光下泛著透亮的玉光。

“這是青鳥閣的信物。”他開口道。

“青鳥閣又是什麽呀?”她越來越糊塗。

溫寂言解釋說:“各路情報消息的收集機構,大乾朝廷內外以及其他四國的情報秘聞皆有匯總,掌握不少絕密信息。只是他們的首領性情古怪,愛買情報卻不愛賣,缺錢之時就拿著把柄隨機威脅幾位官員。唯有手持青鳥玉佩信物之人才能跟他們做交易。”

“什麽樣的人有青鳥玉佩啊?你也沒有嗎?”

他道:“只有閣內人和他們的親友才能得此信物,青鳥閣審查嚴密,我曾經也想派人混進去,可惜無一人成功。”

黎婉點點頭:“可是淑妃娘娘為何會有這種東西,又幹嘛要給我呢……太奇怪了吧。”

“她為何會有青鳥佩我暫時也不清楚。”溫寂言語調低沈,“不過我猜她是想借你的手把玉佩遞到我手上,如此便不會引人懷疑。”

“你需要青鳥閣的情報?”黎婉似乎懂了。

“對。”溫寂言笑了笑,摸摸她的腦袋,“不過還需小心為上,我得驗明真假才行。”

“看來咱們聖上的這位淑妃娘娘,並非普通人。”

“會有危險嗎?”她問。

溫寂言捏捏她柔軟的臉頰肉:“我自有分寸。”

剩下的黎婉也就沒再問,其中牽扯的事太過覆雜,至於淑妃為何知曉溫寂言需要青鳥閣情報,以及溫寂言到底要做什麽,還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她不能成為溫寂言的弱點。

“對了,那個蒙紮怎麽辦?”

溫寂言道:“放心,我必不會讓他好過。”

黎婉隱隱不安,長祿侯兩位世子是奉命出使,兩國為了維持明面上的友好,必定不會大動幹戈,別說討回公道,此事就是捅到聖上面前,也未必能給她一個好交待。

正思索著,臉頰又被重重一捏,黎婉鼓起雙頰:“好捏嘛?”

這男人怎麽回事,捏臉還捏上癮了是吧,好不容易長了點肉,再被他捏瘦了可如何是好。

溫寂言笑吟吟:“軟軟的像團棉花。”

“別再捏這兒,看看我的腳踝吧,都崴了。”她委屈兮兮指了指自己的腳,“我該不會無法下床了吧。”

“不怕,想去哪兒為夫抱著你。”溫寂言低頭為她脫去鞋襪,五指按上她的腳腕。

黎婉腦子裏倏地想起紅仙觀時溫寂言為她按揉腳的酸癢難忍,下意識啊了一聲,慌張道:“你不許揉!”

溫寂言擡起眼眸,喉間滾過笑意:“夫人何事驚慌?”

“你你你不許給我按,我沒事……”她磕巴道。

他無動於衷,繼續上手為她按揉。黎婉見狀緊緊閉起雙眼,心道遭了罪了,又得受一回折磨。

帶著淡淡幹燥氣息的手掌輕緩地推過她腳腕,令人舒爽的觸感由一點慢慢擴散,漸漸的,原本腳腕的疼痛奇跡般地消失無蹤。

與上回感覺全然不同。

黎婉不可思議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溫寂言清俊專註的臉龐。

她微張嘴巴:“你?”

“如何?”溫寂言挑眉。

黎婉發呆片刻,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瞪著圓溜溜的杏眼對著他道:“你的手法分明很嫻熟!”

“上回在道觀……你你你是故意欺負我的!”

溫寂言但笑不語。

“你太壞了。”黎婉癟癟嘴,“那個時候我才過門不到三日,你居然糊弄欺負我……”

“那我認打認罰,可好?”

“我又打不過你。”黎婉哼哼兩聲,腦海中再度浮現夜宴之時溫寂言對戰蒙角的颯爽英姿。

“哼,我還沒問你呢。”黎婉想起夜宴風波,審問道,“你怎麽會那麽多東西,都不告訴我,筵席之上可擔心死我了。”

“難不成婉婉忘記自己嫁的是溫氏兒郎?”

“可是那個蒙角是久經沙場之人呀,居然打不過你,你也太可怕了。”她撅著嘴巴嘟嘟囔囔。

溫寂言突然湊近,溫熱的氣息掃過她臉頰:“一會兒說我壞一會兒說我可怕,我記得婉婉曾經對我的評判可是溫柔、正直、謙遜——”

黎婉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羞惱不已:“還不許人家看走眼嘛。”她嘴上這麽犟,實際上心裏仍舊認為溫寂言是個極妥善體貼之人,就是愛戲弄人罷了。

她的手被男人攥住。

“那可如何是好,婉婉已經嫁與我為妻,聽沒聽過一句話,上了賊船就再難下來?”

“那你倒是——”她急忙住了口,原本想說你倒是幹點夫妻間該幹的事兒啊。

“嗯?”

她岔開話題:“我聽杏留說要極強的臂力才能舞得動那柄長矛,雖然我知道你力氣不小,卻沒想到竟然如此誇張。”

“是從小就練嘛?”

他淡淡點頭:“不錯。”

黎婉傻傻問:“為何?”

溫寂言悠悠瞥向她,似笑非笑道:“為了輕松抱美人入懷。”

……

安養幾日,腳傷漸漸好轉,黎婉把自己悶在屋裏幾乎快被憋死,只因溫寂言說可以抱她出門。好歹她也是太傅府唯一的女主人,若真被人抱來抱去的,也著實不像話。

今日風不似往日蕭瑟,她難得出來走動走動,步履比平常慢一些,不仔細瞧,倒是看不出腿腳有恙。

桃喜正扶著她閑逛著,身後忽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扭頭望去,看見溫寂言步伐輕盈朝她走來,手裏還提著圓圓的漆盒,瞧盒子上的紋路,是她最愛的玉食記的糕點盒。

這下她腳也不痛了,快步迎上去巴巴瞅著男人:“給我買的?”那目光灼灼的模樣就差要撲上來。

“看見糕點比看見自家夫君還高興?”他半真半假地往她額頭上戳了一下,“也不看看誰去買的。”

她捂住額頭笑瞇瞇:“沒辦法,誰讓我愛吃甜食呢。”

“子鶴最好了。”在要東西吃這方面,她撒起嬌來那可是絕不含糊,身旁的桃喜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默默後退幾步。

桃喜心裏默默感嘆,她家小姐真是變了,居然如此輕車熟路地對著太傅大人撒嬌,從前在黎府的時候,對黎大人都沒到這種程度吧?

黎婉抱住溫寂言的胳膊搖晃,溫寂言輕咳一聲:“糕點跑不了,我們回來再吃。”他目光落在她白皙小手抓住的手臂之上,瞳色愈發深沈。

“我們是要出府嘛?”

“是。”他笑了笑,“帶你去看一出好戲。”

……

黎婉萬萬沒料到,溫寂言居然帶她來了賭坊。

外看是普普通通的茶樓,由引路人領著往裏走,來到一扇黑鐵大門前,那人輕扣三下門環,門應聲而開。

她隨之邁入大堂,堂內擺滿大大小小的賭桌,骰子牌九嘈雜聲與賭客們的叫喊聲混雜成片,聲聲鉆入耳中。

她甚少來如此喧鬧之地,緊緊牽住身旁男人的手,憂慮道:“朝廷官員不允許踏足賭場,你怎麽如此大膽?”

“夫人不必擔憂,此事我已向聖上請示過。”

黎婉更加糊塗,什麽要緊事兒必須來賭場辦?

前方魏刀正站在拐角處,顯然等候已久。他朝他們做了個手勢,溫寂言隨著他手指向處望過去,頷首示意。

一旁的黎婉看不懂手勢,只模模糊糊知道大概那邊有人,不方便朝那邊過去。二人一同來到二樓,單獨進入雅間。他們未關門,只留一扇半透明屏風,可以看清樓下的賭客,甚至能聽清他們的說話聲。

按理說賭坊的二樓也應該是單獨的小賭房,她路過其他屋子時看見裏面也照樣擺著一張寬大的賭桌和各色賭具。可是他們進入的這一間並未見這些東西,桌上擺滿佳肴不說,還都是她愛吃的……

是誰讓提前備下的不言而喻。

她問:“不是說來看戲?”

“你往那兒看。”順著溫寂言的目光看過去,黎婉微微睜眼,旋即看清了正在西南小角落拼命搖骰子的男人。

蒙紮,只要看到這個人,她心裏還是一陣恐慌。

溫寂言握住她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搓了搓,奇異的,她心裏的畏懼感消退不少。

“蒙紮跟他哥不同,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賭卻樣樣拿手,在軻薩國是出了名的人嫌狗憎,十足十的酒囊飯袋。”

“但他身為長祿侯的兒子,我們大乾若輕易處置了他,恐怕會挑起兩國爭鬥。”

黎婉往他身邊靠了靠:“我懂,聖上必然不會因為他酒後無德一事而與軻薩對著幹的。”

她忽而有點想哭,受了那麽大的委屈,卻不能讓壞人受到懲治。溫寂言察覺到她的情緒,把她攏進懷中,在她耳邊輕言:“可是沒說不能報私仇啊。”

“不行!”黎婉拽住他前襟,急忙道,“你可是大乾的太傅,若真對蒙紮做了什麽不可挽回之事,軻薩國定然會揪住不放的。”

溫寂言壓住唇角:“婉婉,我看起來有那麽傻?”

“男人沖動起來都是很不計後果的。”她心跳得厲害,生怕溫寂言真幹得出什麽。

這男人狠起來什麽模樣,她再清楚不過。

“我若真是沖動之人,你早就……”他垂眸,手臂圈住她細軟的腰肢,稍稍施力一提,把她抱得更緊密。

一道灼熱的視線留戀於她面頰。

“早就什麽?”她不明所以。

“無事。”他挪開視線望向樓下西南角,“我們看戲吧。”

黎婉聽他的看向樓下。

蒙紮今日手氣甚佳,才不到半日便贏了十萬兩白銀,周圍的賭客不知他真實身份,紛紛暗罵哪來的外鄉人竟走了狗屎運,逢賭必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銀子進了別人腰包。

“還有沒有人願意跟爺來一局!”蒙紮學賭越上癮,一想到贏的都是乾國百姓的銀兩,他就更加興奮。

他吆喝半天,無人應聲。

“哈哈哈敢情這麽大的賭坊,都是慫貨。”他已然得意忘形,叉著腰大笑。

“我跟你賭!”一道清亮嗓音於亂紛紛中脫穎而出。

剎那間,烏泱泱的人群逐漸閃出一條道路,諸賭客好奇地往那兒一瞧,頓時傻了眼。

方才應聲的竟是一位半大的少年。

少年一身精致白色錦袍,眉似遠山,眸若星點,年歲看起來不大,十幾歲出頭的模樣,單看氣質,有幾分清貴,像是哪家的小公子哥。

“哪兒來的不懂事小孩,回家找奶娘去,別在這兒搗亂。”蒙紮剛起的興致在看到少年之時頓時敗壞不少,嫌棄地瞥他一眼,擺擺手攆他走。

“這位公子,我這兒有五十萬兩,你不需再斟酌斟酌?”少年懶懶一擡手,身後的隨從便掏出一沓子銀票,驚得周圍賭客們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來賭場之人都是見過世面的,可是一個小孩手裏拿著五十萬講來賭錢,這可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稀罕事兒啊。

人人皆有好奇心,不免豎起耳朵。

蒙紮看到銀票哈哈一笑:“小娃娃,這可是你自己送錢上門的,可別怪我欺負小孩。”

“賭場上的規矩,我懂。”少年信步來到賭桌前,率先拿起一張銀票壓上,“還望公子也莫要忘。”

“好,那就來!”蒙紮迫不及待地搓搓手,準備大幹一場。

此時此刻,在二樓的黎婉將一切收入眼中,她蹙起細長秀眉,替少年揪心不已:“這可怎麽辦呀。”

溫寂言不緊不慢飲茶,朝樓下淺淺掃過一眼:“蒙紮此人輕浮淺薄,見錢眼開,殊不知多少人栽在一個貪字之上。”

“你不喜歡貪心的人?”黎婉仰起臉抓不住重點問,小聲嘟囔道,“可是我也很貪心呀……”

溫寂言拿糕點堵住她的嘴巴:“你這才叫貪嘴。”

……

樓下很快圍聚一大幫人,都被這五十萬兩銀票吸引了目光,眾賭客看熱鬧不嫌事大,紛紛起哄。在如此熱烈的氣氛下,蒙紮仿佛已經大獲全勝,咧開嘴率先舉起骰盅。

“下註吧。”他看向少年的目光如同在看搖錢樹。

與眾人設想的差不多,蒙紮身為賭錢老手,不光搖骰子準得很,還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出老千。

少年手裏的銀票很快見底,但他臉上不見絲毫驚慌,甚至還笑得出來。

蒙紮暗道真是遇到個有錢的小傻子,一看就是個新手,一般新手上賭桌都會毫無顧忌地把所有籌碼壓上,即便輸了也不氣餒,甚至越挫越勇。

直到少年手裏的五十萬兩銀票通通進了蒙紮腰包,他憐憫道:“小孩兒,回家玩去吧,這兒可不適合你。”

圍觀的賭客們暗啐他一口,心道明知對方是小孩還如此囂張,簡直不要臉。

正在諸人惋惜之際,那白袍小少年再度勾了勾手指,身後的隨從又從錢袋裏摸出一沓銀票。

“謔!”眾人嚇傻。

如此大的手筆,莫非是哪家富商之子?

少年打了個哈欠,撩起眼皮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繼續。”

蒙紮巴不得賺得盆滿缽滿,欣然頷首應下。

“壓小。”

少年之前一直站在賭桌前,輸光以後便坐了下來,手托著腮懶洋洋搖了搖骰盅。

開盅,三個二。

蒙紮哈哈大笑:“小孩兒,你又輸了。”

“哦,是嗎?”少年勾唇一笑,“你仔細瞧瞧?”

對方一笑,蒙紮突然間覺得身上渾身不舒服,仿佛被什麽危險之物盯住,他快速打開骰盅。

開盅,三個四。

“哇哦——”圍觀眾人驚嘆。

“這不可能!”蒙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出千!”

黎婉在二樓看得興致勃勃,先前的憂慮一掃而空,她不停地探頭想看得清晰,幾乎要從溫寂言的懷中掙脫出來。

蹭來蹭去的。

她天真地問身旁的男人:“這小公子好厲害呀,怎麽做到的?這蒙紮是真的失手了?”

溫寂言往她腰上掐了一把,道:“你別亂動,我就告訴你。”

她瞬間乖巧。

“這小公子之所以坐下,就是為了暗做手腳。”

“可是這樣不會被發現嗎?”

他解釋:“內力強的話,不在話下。”

“重頭戲即將登場,婉婉且耐心看。”

一樓西南角,賭桌。

蒙紮一口咬定對方出千,奈何沒有證據,只能咬牙認下。他分外不服,在周圍人的攛掇下,非要與對方再來幾局。

煮熟的鴨子飛了,他豈能甘心!

再度開賭,他變得比之前謹慎不少,誰料接連三把,把之前贏的全部賠了進去。

甚至一個沖動把僅剩的十萬兩都賠個精光。

他的臉色由紅轉黑,氣憤地看向對面正悠哉悠哉的少年。少年輕輕感嘆道:“唉呀,看來公子今日賭運不佳啊。”

人在賭場最容易沖動,他往桌上啪啪一拍,揚言:“瞧不起誰呢,再來!我定要翻盤!”

“可是你已經身無分文,拿什麽跟我賭?”少年挑眉。

蒙紮沖著賭場老板道:“老板,容我賒一輪賬,贏回來給你。”

賭場老板弓著腰過來:“這位公子,我們賭場概不賒賬。”

“什麽破賭坊,規矩這樣多!”蒙紮不耐煩道。

少年拿出十萬兩:“我倒是可以借給你十萬兩,贏了算你的,倘若輸了的話——”

“輸了如何?”

“我得在你身上劃一刀。”少年一字一句,神情認真。

“嘁,劃一刀嚇唬誰呢。”蒙紮不以為然,“小孩就是小孩。”

“好,爺答應你。先說好,可不準往脖子上劃。”

少年將十萬兩銀票拋給他,痛快道:“那是自然,必不會傷及公子性命。”

周圍賭客們竊竊私語。

“你們猜這把誰能贏?”

“我猜這小孩兒贏,太離譜了,這麽小就有如此天賦,天生的賭徒啊。”

“我倒覺得不一定,那個外鄉人也是個狠角色,我的私房錢全讓他給贏去了,回去媳婦兒得罵死我。”

“別吵吵,開始了!”

蒙紮這回不敢大意,讓對方先開盅,如此便能方便他做手腳。

少年毫不在意先後順序,打開骰盅見到三個四時也沒有皺眉,只是微微一笑:“哎呀,大意了。”

這把壓大,三個四的確必輸無疑,周圍賭客紛紛嘆息,一來是覺得眼前少年不該出如此馬虎的差錯,二來是想看熱鬧的心癟了下去。

最為高興的莫過於蒙紮,他勝券在握道:“風水輪流轉啊。”

他得意忘形地晃動手中骰盅,骰子撞擊盅壁發出劈裏啪啦的清脆響聲,隨著“砰”一聲,被他猛力扣在桌面。

人們似乎已經知曉結局,皆一副沒興致的模樣。

“快開吧。”有人吆喝。

蒙紮連瞅都沒瞅,直接掀起盅蓋,那一剎,周圍賭客人人倒吸一口涼氣。

“謔喲——”已經有人禁不住笑了起來。

“實在是精彩啊。”

“哈哈哈哈哈哈沒白來啊今天。”

與想象中的反應不同,蒙紮覺得有點奇怪,怎麽沒人喝彩呢?他猛然低頭一看,盅裏的骰子竟然少了一個!

只剩兩個五點朝上的骰子依靠在一塊,看著格外可憐。

“不可能!”他雙眼通紅,“這絕不可能!”他玩賭這麽多年,手技一向很穩,就是甩出花兒來也不可能掉骰!

坐在他對面的少年眼睫微擡,眼神往他右手邊一瞥,示意他看過去。蒙紮隨著他的眼神低頭,一枚四四方方的小骰子正靜靜躺在手邊。

他的臉瞬間煞白。

“願賭服輸。”少年沒跟他廢話,直接從懷裏掏出一把手掌大小的銀制匕首,拉開刀鞘,雪白的刃光反射到蒙紮的臉上,幾乎晃亂他的眼瞳。

“請吧。”少年打了個響指,幾個隨從由他身後現身,眨眼間將蒙紮圍堵了個徹底。

蒙紮不愛習武,打不過眼前人高馬大的幾個人。今日瞞著他哥偷來賭坊也沒帶護衛,如今騎虎難下,只能咬牙認下。

他試圖緩解氣氛:“不就是挨一刀嗎,何必這麽大陣仗,來吧。”

他伸出胳膊,微微打顫。

少年翹起唇角,眼神淡如煙波:“我可沒說劃這裏。”

“難不成你想割爺的臉?!”

“非也。”少年依舊搖頭,指了指他的腰下方,殘忍道,“這兒倒是不錯。”

“你想閹了老子!”蒙紮覺得眼前的少年瘋了。

周圍看熱鬧的賭客把賭場圍了個水洩不通,再加上少年帶的幾個隨從皆非等閑之輩,蒙紮還未想辦法逃跑,已經被按在地上。

亮得晃眼的刀刃懟在他眼前。

“啊!你瘋了!”

殺豬般的慘叫聲傳到二樓,黎婉杏目圓睜看著眼前的一切,刀落之前,被溫寂言用手遮住了眼睛。

眼前驟然黑暗,聽慘叫聲也知曉發生了什麽。黎婉抖了一下,還有些恍惚不敢相信。她把遮住視線的手掌扒拉開,呆呆問:“這……真割了?”

“這是他咎由自取。”溫寂言口吻攜帶寒氣,“管不住的東西,不如剁了。”

黎婉仿佛明白了什麽,問:“這該不會是你安排的吧?”

“萬一蒙紮事後報覆該如何,這小少年豈不是很危險?”

溫寂言揉揉她的腦袋:“尋常人家定然會遭到報覆,若是皇家呢?”

“皇家?”黎婉突然有一個大膽的猜測,“該不會……是……”

“太子殿下?”

他笑了笑,答案顯而易見。

她差點躥起來:“殿下不是在養病嗎?!”

“正因殿下在東宮養病人盡皆知,蒙紮就算一口咬定是殿下傷人也拿不出證據,反而會被人懷疑有挑撥兩國關系的嫌疑。”

“他只得咽下。”

黎婉渾身的寒毛豎起來,心想,還好她沒得罪過溫寂言,不然怎麽被整死的都不知道。

“這個蒙紮是賭場老手吧,居然也會輸。”

溫寂言攥住她微涼的手,為她捂熱,解釋說:“蒙紮之所以會輸,歸根究底是因為太過自負,以及太過貪婪。”

“他大可以贏過五十萬兩銀票後走人,可他知曉對方還有五十萬兩後,胃口變得更大,以至於貪欲蒙蔽了理智,讓他以為賭輸只是意外。”

黎婉懂了,蒙紮在賭場上沒嘗過輸的滋味,自然想要翻盤,哪怕他的手裏已經沒了籌碼,依舊死心不改覬覦旁人手裏的銀票,這才落得如此下場。

“你賭過嗎?”她問。

“我只賭有把握之事。”

“可是你怎麽知道他一定會接著賭呢?”

“人人都有貪欲,只要弄清這一點,就可以抓住對方弱點,對癥下藥。”溫寂言對她講話的時候微微低頭,清澈的嗓音緩緩流淌進她耳中。

黎婉禁不住反思自己,說的沒錯,人人都有貪念。前世她執著地想要活得長久,今生只想要吃喝玩樂,從來不知無欲無求是個什麽滋味。

她擡眸靜靜凝視溫寂言的臉龐,男人神態淡淡的,鮮少有情緒失控的時候。她剛嫁進太傅府的時候,對溫寂言就有了一個無欲無求的初印象。

這樣的人會有極重的貪欲嗎?

會是什麽呢?

她好奇心作祟,沒忍住便問出了口。

“子鶴,你也有貪戀的東西嗎?”

溫寂言一怔,笑得有幾分不懷好意:“婉婉不是東西。”

黎婉聞言大怒:“你才不是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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