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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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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雷雨

震驚過後,魏刀著急忙慌地從地上爬起來,對著兩位祖宗哆哆嗦嗦雙手合十,裝傻充楞道:“我什麽都沒聽見,什麽都沒聽見,我就是碰巧路過,不對不對,我是來添茶的……就是打翻了而已。”

語無倫次的模樣差點把舌頭扭了。

解釋完以後他趕緊將地上碎片依依拾起,也不敢擡頭,直感如芒刺背。

溫寂言不動聲色睨人一眼,魏刀不擡頭都能察覺一陣冷風嗖嗖往他身上戳。

“屬下該死,馬上去換一壺新茶。”

黎婉作為三人中最尷尬的那個,悻悻幹笑一聲:“先退下吧。”

魏刀得了命令迅速退出門外,步伐之快甚至用上了輕功。

溫寂言兩指捏了捏眉骨,略顯無奈:“他腦子不好使,別放心上。”

如今屋內只餘二人,黎婉不好意思提:“你聽到了沒呀。”

“婉婉。”

“嗯?”突然被叫到名字,她正色望向男人,“怎麽了呀。”

“你覺得我沒拿你當女人?”他似笑非笑地說。

“我沒在開玩笑。”她一字一頓強調,忿忿不平地繼續嘟囔,“好歹我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總拿我當小孩子……”

“就知道哄我……”

黎婉講話時俏麗的小臉上壓著薄紅,眼睫微垂,眼角耷拉著,任誰看了都難免心軟塌塌的。

溫寂言禁不住用指尖輕掠過少女眼尾,她驚訝地擡眼,明澈的瞳眸撞進心中。

“就因為我太順著你了?”他語氣意味不明,“嗯?”

“不是。”她似乎想說什麽,又生生咽了回去,欲言又止的模樣看著有些無助。

溫寂言好奇問:“那我倒是想聽夫人講上一講。”

挺拔而立的男人微微俯身,想離她更近一些,被靠近的那一刻黎婉呼吸放緩,猶猶豫豫大半天才小聲開口。

貼在男人耳際。

“你都不饞我。”

話音剛落,她就聽見男人悶笑出聲,眉宇間笑意盎然,樂得跟什麽似的。黎婉見狀氣惱不已,裝兇道:“你還笑!”

她倔強地瞅著男人,心想她說的也沒錯啊,一個正常的男人居然對自己的媳婦兒一絲欲念都沒有,這只有兩種可能——要麽有病!要麽沒把她當女的!

溫寂言說:“莫非婉婉是小甜糕,需得引得為夫垂涎三尺?”

“我才不是小甜糕。”黎婉氣呼呼,“不許總給我起綽號。”

“戲弄才取綽號,我給婉婉起的可不是。”

“這叫愛稱。”

分明是胡說八道,溫寂言總是小哭包小哭包的喊她不夠,現在又多了個小甜糕的稱呼,她這才過門不滿一月,若是待上一年,怕是被這男人叫得忘了本名。

況且取個綽號都得在前面加上個“小”字,她哪裏小,一點都不小好不好……

太傅大人床上沒本事,平時倒是愛討便宜。

有本事在旁的地方逞威風啊。

許是她腹誹的表情太過明顯,溫寂言湊近詐她:“念叨我呢?”

“哼,你嘴壞。”她脫口而出。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把心裏話吐露出來,一時間紅了面頰。

溫寂言笑了笑:“這才知道?”

“從前不知道……”

黎婉不禁又想起她在閨閣之時,聽聞的關於太傅溫寂言的傳言,皆是什麽皎皎如月君子,溫良恭儉俊傑,滿京都貴女的夢中情人,從未有人告訴過她,這男人嘴巴這樣厲害!

嘴巴壞還不願意親她,壞上加壞。

少女直勾勾瞅著他,半分羞惱,半分幽怨。

溫寂言則淡淡道:“以後會知道得更多。”

……

深夜,天幕黑鴉鴉一片,密不透風的陰雲緊緊相挨。狂風襲來,頃刻間風雲突變,鋪天蓋地的冷雨直直墜地。

“嘩嘩——”

院落裏的排排芭蕉被冬雨砸得劈啪作響——

潮濕氣息順著門縫窗欞間隙鉆進溫暖的寢屋,落雨聲極其惱人,弄得睡夢中人難以入眠。

溫寂言躺在床榻之上輾轉反側,為了避免吵醒早早入睡的黎婉,他的動作放得極輕。

慢慢撩開床幔,往窗子看過去,夜空染得漆黑,黑得令人想起十二年前的雨夜,也是這般淒冷壓抑。

寶坤九年冬,北風蕭瑟。

那年溫寂言八歲,他的母親告訴他自己要進宮一趟,讓他在家好好待著,不要亂跑。

自從皇後去世後,他的母親總是三天兩頭往宮裏跑。

他的母親陳書柔乃是鎮遠大將軍溫馳的夫人,與皇後娘娘從少時便交好,皇後懷孕之時,也是好姐妹陪在身邊的時候居多。

溫寂言知她母親才是最傷心之人,亦不敢多問。

皇後娘娘生下太子後身子虛虧,沒多久便離世,皇帝守著發妻棺槨不讓葬入陵寢,弄得文武百官紛紛上書勸諫。

然而皇帝仍不肯罷休,直至陳書柔進宮勸了兩句,才得見效果。宣嘉帝明白陳書柔在皇後心中分量,說的話自然也比群臣管用那麽一點點,那執迷不悟的皇帝陛下這才勉強點頭同意下葬。

只是那日天氣陰沈,等陳書柔想出宮之時,天已飄起細雨。

眼見雨勢越來越大,恐怕撐不到回府。

得了太後應允,她便在皇宮暫住一宿,派人捎了口信回將軍府,讓嬤嬤們照顧好年幼的兒子溫寂言,別令他擔憂。

那夜雨下得極深,雷聲轟鳴整晚,溫寂言瞅著窗外心中陣陣不安,他不知這心慌從何而來,只是莫名難眠,心中總是掛念母親。

這種心慌持續整宿,獨自聽著雷雨大作聲,他沒睡著,次日一早便吵著要進宮找娘親。

進了宮,仍不見母親身影。

宮女太監們也慌了神,將軍夫人昨夜分明宿在絳梅軒,怎麽榻上空空不說,甚至連棉被都整整齊齊,一絲睡過人的痕跡都沒有。

莫不成是鬧了鬼?

溫寂言的心慌愈來愈烈,他推開周遭六神無主的宮女太監們,自己大喊大鬧地沖出寢殿圍著滿皇宮尋人。

但凡有人的宮殿都被他問了個遍,甚至連冷宮都被他翻了個底朝天,仍舊不見他的母親。

宮道路面潮濕陰暗,泥濘飛濺腳畔,年幼的少年沿途不停地呼喊著自己母親,祈禱著只是母親在跟他玩捉迷藏。

“別躲了——”他嗓音已然沙啞。

皇宮太大了,除去住人的宮殿,閑置的宮殿也有不少,不論他怎麽呼喊,都無人回應。

宮女太監們都說將軍夫人並未出宮,那他的母親必然還在皇宮某個角落。

他咬緊牙繼續找,一間兩間……沒有沒有……全部都沒有。

宮道長長沒有盡頭。

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憑空消失?

就在他筋疲力盡之際,腳步不知何時來到了禦花園當中,經過一場寒冷的冬雨,花草枯敗不少,因雨急之故,連冬日裏開得最盛的紅梅都被摧殘,花瓣零落滿園。

眼下他無心憐惜花草,垂著頭邁上橋,滿腦子都是他的母親最有可能去哪兒?怎麽會無故消失?

“啪嗒——”

一尾黑魚從水池裏跳出,砸在少年人腳邊,染紅了他的衣擺。

那條魚身為黑色,鱗片水珠上卻滿是鮮血。

這魚沒受傷,這血明顯不是它的。

少年溫寂言大驚,扭頭看向禦花園池塘,入眼卻是一片血色。

滿池鮮紅,刺得人眼睛生疼。

濃烈刺鼻的氣味從池子裏升起。

有小太監尖著嗓子大喊:“來人啊,有人落水了!”

年幼的溫寂言仿佛被釘在原地,周圍一切聲響都消失殆盡。

他的目光緊緊盯在水面之上。

在赤色池水面上,漂浮著一枚梅花香囊,與他母親陳書柔昨日戴進宮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轟隆——”雷聲大震。

溫寂言躺在榻上,強迫自己不再去回憶經年的噩夢。

每逢雷雨天,他都會夢回母親死去的那一日,禦花園池,血紅色滿眼,窒息得快要喘不過氣。

屋外一聲聲的悶雷仿佛要把他吞噬。

他緊閉雙眼,試圖催眠自己,讓自己不再陷入陳年夢魘。

“轟——”又一聲雷鳴劃破天際。

往常雷雨難眠之時,他都會起身去毓木園小亭中獨自盯一夜的梅花,而今他身邊多了一人,便沒有獨自出門。

原以為挨一挨便能過去,看來是他太過樂觀。

溫寂言默默嘆一口氣,輕手掀開錦被一角,正打算起身時,驀地發覺身旁鼓鼓囊囊的被子有點抖。

一座小小的山丘,正隨著雷聲一縮一縮的。

他伸手一探,是黎婉正縮在窩裏打顫。外面繼續轟鳴個不停,這麽大的雷聲,被吵醒也是常事。

是在害怕嗎?抖得這般厲害。

他正要開口安撫,窗外忽然劃過一道迅疾閃電,半道極亮的光芒照亮了大半個屋子。這時黎婉恰巧撐起身子,使人將她臉上膽怯看得清清楚楚。

少女眼睛水盈盈地浮著一層霧氣。

她往溫寂言身邊湊近了些,淡淡的甜香縈繞鼻尖。

害怕雷聲的少女顫顫巍巍把雙手從被窩裏伸出來,用力捂住溫寂言的雙耳,她開口聲音很小,可是溫寂言聽見了。

她說:“子鶴,別聽。”

那一瞬間,心跳與雷聲同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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