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林間日出

關燈
林出就這麽呆呆地站在原地,緊接著便看到沈風來回頭來與他對視,微微笑著朝他伸出手來,“小出,來。”

林出心裏突然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沒有多想,擡腳跨過臺階,朝著光亮的地方走去。

豐盈的琴聲從沈風來的指尖不斷流淌,再也沒有任何阻隔地盛放到他的耳邊。

一開始,主旋律走得並不順暢,隨著段落的反覆,沈風來隨手修補起承轉合,十六小節的主題框架逐漸被填上血肉,一段從未有人聽過的絕妙旋律誕生在林出的眼前。

一只手,一個聲部,單一部曲式。

無數記憶碎片從音符中漂浮而來,林出似乎看見了無邊的秋色、呼嘯的風雪、漫天的繁星,看見了珍貴的重逢、無聲的悲傷與徹骨的歡愉。

是了。林出靜靜地想道。

當然是他,只有他。

能輕而易舉地用音樂說服自己,即便與維瓦爾第、勃拉姆斯這樣偉大的音樂大師相比,也不會顯露出任何怯意。

讓人無法控制地被吸引,然後依賴、臣服,恨不得成為他手中的音符才好。

沈風來看了林出一眼,林出從他的眼睛裏捕捉到邀請的意味。

不管是沈風來本人還是沈風來的音樂,對林出來說都像幻境中塞壬的歌聲一樣誘人,他沒有任何理由拒絕,於是露出了一個微笑,走過來坐到琴凳上,緊緊貼在沈風來的身邊。

他擡起左手在琴鍵上擺出手型,下一個樂段,屬於低聲部清澈漂亮的分解和弦追逐而上,兩道音律纏綿悱惻,不需要任何磨合或猶豫,立刻就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沈風來似乎低笑了一聲,指尖速度陡然加快,高音制造出第一個轉調跳躍。無需交流,林出在同一時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左手大膽地接了一個流暢的滑鍵,搭配上一個輕佻的和弦。

兩人配合默契,幾乎連呼吸都是完全同步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安靜地貼著修長的指尖流動,在黑白鍵上烙下一個一個碎金的印記,仿佛也不想打擾此刻的時光一樣。

琴鍵之下,兩只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林出擡起眼睛與沈風來對視,也看到了對方眼睛裏滌蕩靈魂的愉悅。

音樂結束在一個甜蜜優美、充滿了希望的長音和弦裏。

林出長長呼出一口氣,整個人都被音樂帶來的極端快感籠罩住了,只覺得嘴唇發幹。他向右側靠去,把頭枕在沈風來的肩膀上,過了很久才笑出聲來,說:“感覺上一次跟你PianoDuet(鋼琴二重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沈風來說:“‘二手’聯彈也是PianoDuet?”

“怎麽不是?”林出反應很大地擡起頭,“我說是就是。”

他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睡衣,是沈風來的,偏大了一些,當身體動作的時候,衣領就松垮下來,露出了半邊鎖骨。而下半身只有一條內褲,衣服下擺遮不住什麽,大腿到臀部的線條一覽無遺。

“你說了算。”沈風來神情柔和地看著他,又過了一會兒才說,“褲子都不穿,萬一被別人看到怎麽辦?”

“哪裏來的別人。”林出小聲說,“何況不是你用琴聲引誘我的嗎?”

沈風來聞言笑了一聲,伸手拉開衣櫃的門從裏面找出長褲遞給他,說:“去刷牙,然後吃點東西。”說著就想要松開手幫他拿牛奶。

“我不想吃,等會兒再吃。”林出覺得意猶未盡,非要緊緊抓著他的手不肯放,“這首曲子真的很美。它有名字嗎?”

沈風來拉了一下沒能拉開,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幹脆一彎腰把林出橫抱了起來,讓他直接坐到了餐桌上。

“有。”他說,“但要等你吃完早餐,我再告訴你。”

林出聽得有些不高興了,但最後還是忍住了,乖乖走到水池邊去刷牙。

水池背對著餐桌,他的目光便透過鏡子一直黏在沈風來身上。看他把牛奶拿去加熱,又把吐司片放進烤面包機裏。

沈風來穿著寬松休閑的居家服,腳下踩著拖鞋,整個人看起來都是幹凈溫暖的。似乎是註意到了林出的目光,他停下手上的動作看過來,鏡子裏清晰地映出了他眼睛裏溫柔的笑意。

林出覺得更加口幹舌燥了。

就在這個時候,沈風來然說道:“Sunrise in the forest。”

“什麽?”林出楞了楞,沒有反應過來。

“Sunrise in the forest(林間日出)。”沈風來轉過身來看著他,“這首曲子叫這個名字。是我幾分鐘之前想到的,你說好不好?”

林出輕輕重覆了一遍這幾個單詞。

有淡淡的花香在空氣裏蔓延開來,應該是牛奶裏的麥盧卡蜂蜜散發出的味道。那一點點甜就這麽沿著鼻腔一直浸潤到了他身體的深處。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底已經有了水光在閃爍,“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沈風來走過來抱住他的腰,然後說:“能讓我們Master Lin的情緒定下來,好好彈琴了嗎?”

林出用濕潤的視線描繪他的五官,問他:“這是你特意為我寫的曲子嗎?”

沈風來笑著回答他:“我知道你一直很想要這樣一首曲子。”

他的語氣輕松,仿佛對他來說這只是一件如同吃飯喝水一樣普通的事情。但是林出卻能夠明白,重新按下琴鍵的沈風來需要付出多麽巨大的勇氣。

在皇後鎮的日子裏,林出幾乎每天都會陷入夢境,夢見自己就是八年前的沈風來,經歷他的不甘與悲傷,承擔他的絕望與痛苦,最後強迫自己把愛恨全都淡去。他在這樣的夢境裏受了傷,只有在沈風來身上才再一次得到真正的慰藉。

同樣的,林出也急切地想要撫平沈風來的傷口,讓他從自己身上獲得力量。

他把頭埋在沈風來的胸口,無比依戀地用臉頰磨蹭了一下,小聲地說了一句:“沈風來,我真的很愛你。”

“我知道,我也愛你。”沈風來親吻他的額頭,用情人間親密的語氣說道,“或許我希望你每次彈奏這首曲子的時候,都可以更愛我一些?”

林出覺得自己又有點想要哭了,他努力咽下喉嚨間的幹澀的哽咽,擡起頭認真地說:“我會讓這首曲子在全世界最華美的舞臺上首秀,讓它聞名遐邇,被每一個熱愛音樂的人聽到。我保證。”

還有更多的,林出沒有說出口。

他和沈風來的愛情、夢想、音樂,都會通過這樣的方式,向全世界所有人訴說。也許很多年以後,有人再彈奏起這首曲調,他們的名字依然還會被同時提起。

這是屬於音樂家至高無上的浪漫。

沈風來低頭看一眼林出,輕聲說道:“小出,這只是一首簡單的獨奏曲。”

他的語氣是平靜沈穩的,但林出卻十分堅定地搖了搖頭,“它也可以成為變奏曲、協奏曲,甚至最大規模的交響樂。對嗎?”

沈風來很久都沒有說話,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臉上。

“我陪你把它寫完,無論需要多久。我就是你的手、你的樂器。”林出又說,“你要是不信的話,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緊接著,他用右手轉動了一下左手的戒指,然後把它摘了下來。

他看到沈風來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不知什麽時候,林出無名指的指關節上多了一處極細的灰色紋身,像一道傷疤一樣交疊在修長的手指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