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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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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恩人

冷寂的大殿,幾盞燭臺燈火搖曳,昏黃,虛幻,將獨飲的人照得更加落寞孤獨,寬厚有力的背脊微微隆起,時而靜止,時而戰栗。

“你說你都死了,還管我做什麽?”顧行之哭著笑出了聲,一壺酒海灌下肚,重重打了個酒嗝,“魔修怎麽了?怎麽就入不了你的眼了?你還不是敗給了我……”

顧行之搖搖晃晃地起身,推開門往外走,窗外月色正濃,石階透寒,“別以為我不知道,一絲善念救贖不了我,我也不會感激你!”

魔修容易走火入魔,廢畢生之力灌註而成的善念可助修行,撥亂反正。

“砰!”顧行之憤怒地摔碎了酒壺,陶瓷片四落,酒水飛濺。

“沐風奕,你個卑鄙小人!自大,狂妄,狗眼看人低!”顧行之踉蹌幾步,指著月亮嗥叫,“這輩子我們兩清了,我憑什麽要你的東西!我不稀罕!我不需要!你拿走!拿走!”

發酒瘋的尊主,連隨扈都退避三舍,生怕惹火上身。

顧行之不依不饒,魔怔一般,對著空氣撕咬較勁,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呢喃,一會兒嚎啕,最後跌跌撞撞,直奔地牢。

地牢空空,那個被廢去靈力,傷痕累累,卻依舊倔強倨傲,清如謫仙的人沒了。

顧行之走進之前關押沐風奕的那間牢房,盤腿坐下,腿上一疼,在亂草堆裏挖出了一把短劍。

是朝歌。

可惜契主身亡,神武自封,“朝歌”二字不覆存在,顧行之試圖將刀拔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撼動不了它分毫。

“過去,你也認我做半個主人的。”顧行之淒切地道,借著酒意,掩面而泣,“他不要我了,你也要學他和我恩斷義絕嗎?”

神武未做回應。

壓在神武下的絹帕,被稻草泥灰臟亂的纏縛著,死氣沈沈地躺著。

顧行之許久才註意到,撿起細看,絹布上紅字模糊,依稀只可見“願……善待……蒼生……”

願……善待蒼生!

願你善待蒼生!

“轟隆!”驚雷炸響,外頭大雨滂沱,劈裂了雨幕。

顧行之醉意上頭,栽倒在地上,嗅取著草堆上稀薄的,熟悉的,獨屬於沐風奕的味道,那份宛若烏木沈香,能讓顧行之安定凝神的味道,百聞不厭。

暴雨,下了一整夜,似乎在為某人的離逝而哭泣,景應了情,情卻不知情。

顧行之半夢半醒地睡了個囫圇覺,他不勝酒力,又好烈酒,正如他當年豪情壯語:“我要喝最烈的酒,睡最野的男人。”

兩者,都做到了。

沐風奕就像廣袤草原上,驍騰的駿馬,脾氣溫善,但性烈,顧行之為了得到這朵高嶺之花,可是吃了不少苦頭,現在想來都倍感辛酸。

然,如果當初沒有偶遇沐風奕,他會不會更自在快活些?

答案是絕對的否定

只是……

顧行之嘆氣,宿醉後的腦袋灌了鉛般暈沈,手腳有些麻木,地牢濕氣重,地又硬,哪怕墊著稻草都睡得他腰板酸痛,真不知道一直“嬌生慣養”的沐風奕是如何撐了幾個月的。

“唉。”顧行之喟嘆,一想到沐風奕,他就渾身難受,心臟處酸麻刺痛,好似針紮火烤,只得悻悻然地走出地牢,一邊怪著自己昨日貪杯,一邊想著轉移註意力,免得庸人自擾。

當顧尊主負手走出地牢的瞬間,面容恢覆冷峻,雄赳赳似一只鬥勝的公雞,昨夜裏的喪家之犬宛如一場真假難辨的幻境,隨著日出而消散,隨扈們是斷斷不敢說半字,甚至暗暗決定,往後也不再提沐風奕三字,以免觸了尊主的逆鱗,引火燒身。

那日之後,顧行之專心幹起事業,出乎世人意料的是,那個罄竹難書的魔頭,竟也有勵精圖治的一面,除了喜怒無常,好歹沒濫殺無辜。

顧行之努力讓自己忙得暈頭轉向,安靜下來後,總會無意識地摸下短劍,上古神木雕刻而成的劍柄堅硬如鐵,溫熱如煦,觸感極佳,可惜如此極品的神武,卻不再認主。

尊主大人自然想過許多法子,軟硬兼施,結果徒然。

“真是和前主子一個德行,脾性硬。”顧行之腹誹,指腹細細摩挲著劍鞘,越看越著迷。

朝歌是沐風奕的佩劍,但不是唯一的神武,以沐風奕的修為,擁有兩把神武不在話下,那麽第二把身在何方?顧行之只聽過,從未見過。

“尊主。”影衛不合時宜的出現,喚回了顧行之沈浸式的回憶。

顧行之蹙眉,真想破口大罵,可他如今一想動氣,體內便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截斷並化解他的怒氣值,讓他瞬間像只蔫口的王八,溫良恭儉,儒雅謙謙。

該死的沐風奕!真是陰魂不散!這簡直是在扼制顧行之的天性,泯滅他的野性!

“唉。”顧行之無語無奈加無計可施,扶著額頭,郁悶道:“說。”

影衛作為顧行之的心腹,前段日子一直在替他追查恩人的蹤跡,許久未見,今日會面,倒叫影衛舌橋不下,他家尊主吃錯藥了?怎麽看著像變了個人,終日陰沈的眼底倒添了幾分柔情,好比有道光從深不見底的幽冥深處徐徐延展,充滿了熱情和希望。

顧行之擡眉,“你看著本座做什麽?你笑什麽?”

影衛欣慰道:“屬下高興,尊主回到了過去的模樣。”

過去的顧行之,鮮衣怒馬,對酒當歌,張狂桀驁,最是春風得意時,白虹貫日生意氣,偶爾胡作非為,嘴角噙笑,天生討喜的明媚臉,風流自在眉目間。

而八年後再見,顧行之殺紅了眼,陰霾漫天,影衛從未見他會心笑過,他折磨著沐風奕,同時毀了自己,猶如行屍走肉,瘋狂,恣意,破碎,煎熬。

顧行之沈默,所謂往事如風,消散如煙,他巴不得不記得,可惜天不遂人願,他不但記得,還刻骨銘心的深刻。

“說正事。”顧行之搖搖頭,努力擺脫記憶裏某個汙點,隨口道:“人找到了?”

孰料影衛給出了肯定的答覆,“是。”

“什麽?”顧行之欣喜若狂,這算是一年來最好的消息,天大的喜訊,忙不疊的起身,問:“他在哪兒?快帶本座去見他。”

找到了,他的恩人終於找到了。

顧行之恩怨分明,有仇必報,有恩必還,他最晦澀陰暗的八年裏,那位恩人斷斷續續陪了他七年,幾千個歲月裏,從開始的懷疑,揣測,到後來的信任,依賴,他的恩人就像個只知普渡的傻子,孜孜不倦地想要感化他。

奈何遭遇過背叛,出賣,被全天下摒棄的顧行之,內心的覆仇之火不滅,熊熊燃燒,大有星火燎原之勢,他一邊承著對方的好,一邊虛與委蛇著,他要沐風奕和仙道盟付出代價,他也暗自決定給恩人萬世榮華。

管他稀不稀罕,反正顧行之不想欠他的,他的真心八年前餵狗了,而今更是腐臭糜爛,實在拿不出,也不敢輕易拿出來侍人,連自己看著都惡心作嘔。

顧行之嘆一聲,換了身素雅的衣袍,衣袍上紋著暗底色的般若花,襯在淺紫的布料上,不失野性的美感和高貴的端莊,他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端詳幾番,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淺色系的服飾貌似是沐風奕的最愛,當年翻遍他的衣櫃,都尋不出一件艷麗惹眼的穿搭來。

清素的就和他那個人一樣,索然無趣。

想來都懊惱,顧行之郁悶地扯下衣服重新換上符合他氣質的黑色長袍,扶正了墨玉色的發冠,黑發及腰,端的是雲緞似錦,威風凜凜,他納悶為何自己櫃中會添置了這幾套素色衣服,想著回來後通通扔了,他是制霸一方的堂堂尊主,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得道宗師,魔道就該穿紅著綠,囂張得很。

顧行之重新振作了精神,興沖沖地趕到崖底,他在崖底隱匿了多年,在恩人的幫助下,穢氣濁生的落陰山崖底而今鳥語花香,芬芳馥郁。

他曾今住的竹林小築,雅靜地安置其間,苔痕上階,滿院蕭瑟,籬笆上的喇叭花彎彎曲曲地爬滿在地,吐露著花信,五彩斑斕的花瓣,鵝黃色的花蕊,每一朵都極盡媚態地綻放。

顧行之摘了一朵,撚揉在指尖,根莖的青汁潤了一手指,他全不在意,反而有些浸溺,故地重游,更多的只是愁腸百結的緬懷,過去不可能逃避,他的慘敗也被勝利取代,他人生中不可抹去的汙點,也隨著沐風奕的離世而終結。

失敗者是他,勝利者亦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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