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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雞蛋六只,糖呢兩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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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雞蛋六只,糖呢兩茶錢

落葉歸根,結束了。曼招弟捧著曼榮祥的骨灰罐離開殯儀館。

手中如托了千噸重的石,壓得她無從可躲。

人生前的重量,原來遠不及死後的沈。

骨灰罐安置在鎮上的靈堂廟,那是專門讓人存放骨灰的地方,先付一筆定金,然後每年交租金。

人死後,仍逃不過租賃。

工作人員把曼榮祥的骨灰罐放進祭拜格裏,大紅紙貼在罐體上,又拿出一塊新寫上字的小木靈牌,固定在格子前。

這些都是曼榮祥的朋友湊錢置辦的,一個男人往香爐裏添香點燭,又往地上灑了三杯酒,最後雙手合十,對著曼榮祥的靈牌自言,“阿祥,兄弟一場,哥們幾個只能送你到這兒了。”

曼招弟靜靜地看著。

每個人都上前點香灑酒,各說了一些話,輪到曼招弟時,曼招弟搖了搖頭,低聲說沒必要。

在場數人臉色大變。

堂前清靜地,眾人不好吵嚷,只能強忍著,很快,工作人員開始最後的誦經。

離開時,有個男人對曼招弟說,以後每年的靈堂租金要準時繳清。

曼招弟拄著拐杖走得緩慢,聞言點頭,‘嗯’了一聲。

似乎所有人都忘記了,她只是個學生,她還有學業,而曼榮祥,並沒有給她留下一分一毫。

未來的路,她將會走得更加艱辛。

盡管經受過痛苦與不堪,但曾承蒙父恩,曼招弟不推托這個責任,她只是不解,這群人是曼榮祥的朋友,都知道吳美芳的存在,可誰也沒有通知吳美芳的意思。

雖然吳美芳生下的兒子並非曼榮祥的親生兒子,但吳美芳是曼榮祥法律意義上的伴侶,兩人的婚姻關系仍然存在,這種時候,她不應該出席嗎?

然而這僅僅是曼招弟心裏的想法,她沒有問出聲。

一行人回到曼家,四個小時前的喧鬧已落了幕,曼招弟看著屋內留下的燭蠟煙灰,一時恍惚。

真的結束了。

全都結束了。

仿如夢一場。

羅盈春聽著動靜從隔壁屋走過來,詢問她腳上的傷。

“會難受或者有哪裏痛嗎?”

曼招弟搖頭,只覺疲憊,她靜坐著,看著站在家門前抽煙聊天的男人們。

大腦卻無法放空,莫名其妙地,她想到了很多事,想到那場家暴,想到趙珍,想到吳美芳的嘴臉,最後忍不住站起身來。

羅盈春也跟著站起來,“小曼?”

“我找他們聊點事。”

曼招弟神色陰郁,她扶著墻緩步走到門邊,眾人一見她出來,臉色也是怪異難看。

曼招弟不在乎別人對她的看法,說道,“我有事要問幾位叔叔。”

一個男人按熄了手裏的煙,“你說。”

“你們找過吳美芳了嗎?今天我爸出殯,她理應在場,可沒有人提起她。”

幾人對望了一眼,幾番支吾後,終於有人點頭說道,“找過,前段時間,我們聯系不上你爸,上縣城找他,只是每次去,人都不在。”

“每次?”曼招弟繼續問,“你們去了幾次?”

“四五次吧。”應話的人從煙盒裏抽出一根新的煙,遞給旁邊的男人,“前幾次去,吳美芳和她兒子還在家,最後一次,吳美芳人跑了,房子是空的。”

曼招弟蹙眉。

“你們縣裏的房子,已經在掛售了……”

那人還要繼續說,卻馬上被另一個男人制止,“別跟小孩說那麽多。”

曼招弟心裏發沈,看著他們欲言又止的模樣,知道問不出更多。

可房子掛售是什麽意思?雖然房子寫的是吳美芳的名字,但曼榮祥去世,作為繼承人之一的自己,理應有知情權,房子轉讓出售也需要自己的簽名,吳美芳到底是怎樣把房子掛售出去的?

曼招弟想不通,留了個心眼。

幾個男人按照村裏的傳統,在曼招弟家裏留到晚上,動手做了一桌子菜,吃完後離開了。

曼招弟心裏不滿,因為這群人吃完後拍拍屁股直接走了,留下一桌子殘羹冷炙鍋碗瓢盆等她收拾。

而且吃飯都算了,喝什麽酒抽什麽煙,把屋子弄得烏煙瘴氣!

正窩氣,羅盈春又從隔壁屋溜過來了。

曼家一片安靜,曼招弟艱難地一手攙著拐杖,一手收拾碗筷,羅盈春見狀,馬上上前幫她收拾。

“你累了一天,坐著吧,我來。”羅盈春手腳麻利,從廚房裏拿出洗碗盤,利索地把碗筷碟放進盤裏,又搬回廚房洗。

曼招弟心裏很不是滋味,羅盈春沒有吃半口飯半口菜,卻要來幫她幹苦力活。

曼招弟跟著她進廚房,冬天冷,水的溫度低,曼家的廚房沒有安裝熱水器,羅盈春準備燒熱水洗碗。

羅盈春聽見她進來的聲音,頭也沒擡,“我熬了湯,等會兒給你端一碗來。”

“什麽湯?”若是平時,曼招弟大概只會‘嗯’一聲,發個鼻音當應了,但今天她莫名想說說話,或許是屋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詭異,讓她心裏瘆得慌。

“紅蘿蔔玉米排骨湯,我加了點小幹鮑,很鮮甜,你多喝點。”羅盈春把熱水倒進盤裏,又擠了點洗潔精到洗碗布上,曼招弟見狀,撐著拐杖走過去,“櫃裏有膠手套。”

羅盈春彎身翻櫃子。

曼招弟看著她的身影,莫名想起小時候的自己。那時候的她,小小年紀早已承擔起家裏的基本家務,念小學前,她會煮飯會熬白粥,也負責洗碗掃地拖地采買簡單的生活用品。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倒不見得,是便宜低賤的女娃早當家。

如果她是個男孩,哪會是這樣的待遇?

曾經她反感王雪娟的‘小鎮思維’,結果更可怕的是,她自己也存在這樣的想法。

下意識認為,只要自己是男的,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真正被束縛的,到底是誰?

天越夜,屋內越靜,那是近乎死寂的靜。羅盈春回了隔壁屋熱湯,留下曼招弟獨自一個人在屋裏呆著。

曼招弟看著今天擺放曼榮祥屍體的地方,渾身毛孔直豎,連同神經都繃緊了。

陰冷的寒意絲絲縷縷鉆進皮膚,心底霎時生怯發畏。

恰好這時羅盈春端著湯走進來,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曼招弟渾身一個激靈,肩膀狠狠顫抖,整個人都慌了,手邊的拐杖更是‘啪’地跌倒在地。

羅盈春看著一臉驚恐的曼招弟,疑惑,“怎麽了?”

曼招弟心跳如雷脫口而出,“我今晚能去你家睡嗎?”

羅盈春沒料到曼招弟會這麽問,表情愕然。

平日裏羅盈春對曼招弟幾乎有求必應,原以為這次也會輕易答應,結果羅盈春搖頭,“不能。”

“今天中午房東阿姨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們家有白事,百日內不能到別人家去。”羅盈春為難道,“她知道我們關系好,特意打電話來說,所以我沒辦法收留你。”

曼招弟灰心,可羅盈春又接著說道,“我來你家陪你睡吧。”

這天晚上,羅盈春在曼招弟的房間打地鋪。

曼招弟看著羅盈春收拾,斷然沒想到這個房間還會有第二個人在。

最詭異的是,自己居然不抗拒。

真見鬼了。

不不不!大晚上的,呸呸呸呸!

“不如你到床上睡吧,我打地鋪,畢竟是我讓你來的。”曼招弟心裏帶愧,自己膽小折騰,連累羅盈春姨姨大冬天睡地板,真是作孽。

“沒關系,你身上還有傷,要是感冒著冷,更麻煩了。”羅盈春無所謂,“而且我不怕冷,這兩床被子足夠暖和了。”

說著羅盈春幫曼招弟放好拐杖,“我帶了家裏的小夜燈來,不如今晚留盞小夜燈睡?”

曼招弟點頭。

“那我關燈咯?”

曼招弟說好,慢慢地鉆進被窩。

羅盈春關燈後,也睡下了。

房間安靜,微弱馨黃的燈光在角落處裹成小小的一團,映進了曼招弟的眼眸裏。

曼招弟睜著眼,看著頭頂的雪白墻壁。初搬回來時,曼榮祥特意為她修葺了房間,置辦了新家具,買了新飲水機和洗衣機,也裝了新的房門,所以她的房間和新的沒兩樣。

剛開始,曼招弟也有過期望,期望曼榮祥看在多年分離的份上,能善待自己。

可惜現實總是破敗不堪,身上的傷隱隱作痛,曼招弟無法原諒曼榮祥的暴行,哪怕已然知曉曼榮祥自殺的原因,卻不願意共情。

曼榮祥是因為兒子,因為吳美芳自殺的,一碼歸一碼,與自己無關,她不想承擔無須有的愧意與責難。

她只想放過狠戾的自己。

再也無法追究的事,除了讓它消逝於世,別無它法。

心覺可悲,忽然發現,其實被束縛住的不僅是她,還有曼榮祥。她和曼榮祥,都是‘小鎮思維’下的受害者。

一個有形,一個無形。

若沒有‘重男輕女’的偏見,曼榮祥或許不會落到今天的下場。

無形的執念日夜堆砌,成了心中最大的魔障,輕易而舉地摧毀了他的一生。

曼招弟目光虛空。

分不清曼榮祥到底是可恨還是可悲。

更分不清,真正可恨可悲的,到底是如圈籠般到處覆蓋舊觀念舊陋習的愚昧角落,還是這個圈籠裏的無數個體。

不知過了多久,曼招弟聽到羅盈春輕翻了翻身。

她睡不著,腦子亂哄哄的,不知道在想什麽,走馬觀燈般糾纏成一團,一直在回憶過去,回憶小時候走過的路,遇到的人,吃過的糖,看過的廣告,直到現在,她仍記得某電視臺的廣告語,‘雞蛋六只,糖呢兩茶錢,仲有滴橙皮添’。

她大腦卡殼,想不起來那是什麽廣告。

是蛋糕廣告嗎?還是餅幹廣告?好像都不是,到底是什麽廣告,賣廚具的?教做菜的?明明已經想到前半部分了,卻偏忘了後半部分,答案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讓曼招弟渾身不對勁,格外難受。

卡著卡著,她開始埋怨自己了,大晚上這個時候,這臭腦子是開光了嗎,怎還這麽精神?

曼招弟快要被一句廣告語逼瘋,再也忍不住小聲開口,“羅盈春,你睡了嗎……”

“嗯?”羅盈春發出淺悶的鼻音。

“我問你個事。”曼招弟坐起身來,“我記得小時候有個電視廣告,好像是翡翠臺還是亞視臺的,有個女人一邊做菜一邊記食譜,廣告裏還有一句‘雞蛋六只,糖呢兩茶錢,仲有滴橙皮’,那是什麽廣告,賣的是什麽?”

“……”半只腳踏進夢鄉的羅盈春姨姨,懵乎了。

月黑風高夜深人靜,為何放棄睡眠關心雞蛋、糖與橙皮?

少女,何棄療?

“要是想不起來我睡不著!”曼招弟加重了語氣,強調問題的嚴重性。

羅盈春只好拿出手機度娘。

度娘後才發現,這廣告什麽都不賣,只是一個教育性質的家庭廣告,目的是讓家長指引小朋友觀看正確的電視節目。

這下好了,曼招弟更加睡不著了。

她無法解釋心中的焦慮與煩躁,只知道自己渾身不對勁。

這段廣告怎麽能是非商業無產品?那她一整晚輾轉反側的損失誰來賠償?

羅盈春看她咬牙切齒抱著被子打滾,生怕未成年人胡思亂想走火入魔,只好忍著困意陪她說話。

“明天想吃煎糯米餅嗎?”羅盈春企圖用魔法打敗魔法,“我最近在研究新的早點食譜。”

可壓根沒用,曼招弟的腦神經深深紮進雞蛋糖與橙皮裏,兜兜轉轉怎也繞不出來,又問道,“我記得那個廣告不止這一段臺詞,它前面是說什麽來著?”

羅盈春佩服這份執著。

再次打開手機,這回羅盈春把整段廣告視頻搜索出來:‘等我變身先……我覺得哩個人相當有嫌疑……轉身射翻個三分波啊!’

曼招弟安靜地看完廣告,似乎滿足了,人倒回床上,說困了要睡覺。

終於搞掂小屁孩,羅盈春姨姨松了一口氣,也準備睡覺。

可沒過一會兒,曼招弟的聲音幽幽傳來,“羅盈春,你是孤兒嗎?”

羅盈春霎時一怔。

看向床上人。

曼招弟被子蒙臉,看不到表情。

羅盈春無法體會曼招弟此刻的心情,更無法理解她為何執著一個多年前的節目廣告。或許是因為當年看到這個廣告時,曼榮祥就在曼招弟身邊;又或許是曼榮祥用這個廣告來教育曼招弟,小孩子不能亂看電視……

有許許多多的可能。

或許全都不是,這不過是一段普通的節目廣告罷了,並沒有任何意義。

剛才,曼招弟問她是不是孤兒。

羅盈春眼神空洞。

“不是。”

她不是孤兒,她只是活得像個孤兒。

與曼招弟一樣。

“明天,我想請假到警局消案。”睡前,曼招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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