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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有形無形的小鎮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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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有形無形的小鎮思維

羅盈春從廚房裏端出魚豆腐,邊放進鍋裏邊問王雪娟,“今天不是周六嗎,怎麽不喊上你們班長?”

“陳婷?她要補課。”王雪娟隨手調高了電鍋的溫度,“她媽上周給她找了補習老師,以後每周六都要補課。”

“我記得下個學期開始,高三只放周六半天假吧?”羅盈春問道,“這半天也補課不休息?”

“是啊,她媽在外省念過書,見識廣,望女成鳳很正常。”王雪娟燙著肥牛片,“而且陳家有錢,自然想讓陳婷讀得更高。要知道陳婷她爸可是咱鎮上的牛人,白手興家開皮革廠,還有幾個省的經銷鏈,咱們鎮上第一家網店,就是他家的皮包店,開了十多年了吧,那時候電腦在鎮上還不普及呢,人家已經懂網購賣貨了。這人啊,還是得高瞻遠矚。”

曼招弟挑了挑眉,意外王雪娟的升華總結。

結果下一秒娟姐本性不改地八卦道,“你們知道陳家為什麽只生了陳婷一個嗎?”

兩雙眼睛不由看向她。

“是她爺爺奶奶的意思。”瓜娃餅子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小小聲,“聽說當時陳婷她媽已經懷上了,是她奶奶到廟裏算二胎的命相,結果算命的說陳婷是貴女命,旺父旺母,旺家旺業,她爸命中只能有一女。如果再生,生下來的無論是男是女,都會削弱陳婷的貴格,還克父母壽命,嚇得她爺爺奶奶逼著她媽把孩子打掉了。”

席上二人皆覺匪夷所思,尤其是曼招弟,她一直以為陳婷獨生,歸功於其父母的包容開明,沒想到背後竟是這種原因。

走到哪兒都離不開‘荒謬’二字。

“她家裏,真的相信這種話?”已經懷上的孩子,為了這種原因放棄,羅盈春無法理解。

“信啊,不光她爺爺奶奶信,她爸媽也信,因為她爸的生意在陳婷出生後確實越來越好,所以陳家深信陳婷旺家,對陳婷特別好。”

王雪娟說著,撈起一片燙熟的肥牛,蘸上醬料,“這種事,你信它,它就是真的。你不信,也不影響信的人認為是真的。”

曼招弟再次挑了挑眉,再一次意外王雪娟的升華總結。

“不管是什麽原因,反正陳家一家樂在其中。外人覺得奇怪,或許是因為外人用世俗道德的眼光看待這件事。”

王雪娟詳談個人見解,“明面看,她的爺爺奶奶逼沒了一個胚胎,可如果算命佬的預言是真的呢,真的存在這種解釋不通的事情呢?到時相克相害的是活生生的人命,不是更嚴重嗎?”

曼羅二人雙雙對視了一眼,並沒有附和應聲。

這時琴姨走進來,剛才店裏來了訂嫁女餅的客人,她招待完客人寫好單據,才回到內屋。

“在聊什麽呢?”琴姨坐下,隨口問道。

“聊同學和找補習老師的事。”王雪娟應。

琴姨並不了解現在的學生壓力有多大,點了點頭說道,“女孩子多讀書好,多讀書,多見識,才不容易被騙。”

王雪娟聽出她話裏有話,“琴姨,怎這麽說?”

琴姨輕輕嘆氣,“剛才來訂嫁女餅的那家人,是鄰街譚二金的孫女,好像才十九歲還是二十歲,已經懷孕了,年後擺席結婚,聽說對方男孩也差不多大。”

十九歲?

才比自己大一兩歲,王雪娟問,“十九歲還未到結婚法定年齡,他們怎麽結婚?”

“先擺酒席,以後再領證。”琴姨說道,“C鎮這種小地方,在祠堂擺席了,等於是祖宗門認了人,比領證還好使。”

琴姨看著王雪娟和曼招弟,語重深長,“並不是說早結婚不好,而是這個‘早’,不能是十來二十歲的‘早’,這個年齡段的你們,思想未成熟,根本擔不起一個家庭的責任。”

“以前的人想法很傳統,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很少離婚。現在年輕人幸運,能自由戀愛,正是因為自由,所以更應該慎重。可不能沖動地與某個人定下終生,更不能輕易地把自己交給男人,一輩子這麽長,要熬到什麽時候才到頭?”

晚飯後,羅盈春載曼招弟回曼家拿暖爐。

“剛才王雪娟和琴姨聊天,你怎麽不說話?”羅盈春問曼招弟。

“你不也沒說嗎?”冬夜冷,曼招弟戴上圍巾,口鼻呼出的氣團成了霧。

羅盈春拿出兜裏的車鑰匙,開鎖後扶著曼招弟上車,又幫她戴好安全頭盔,“我不知道該說什麽,雪娟說的事,我心裏明明反感,可不懂怎麽反駁。”

“算命我能理解,可用算命來決定一個胎兒的去留……還有什麽旺家命,孩子克父母,這些根本沒辦法判斷真假,就這樣輕率地放棄一條生命,我難以理解,也無法接受……”

“我也理解不來。”曼招弟說道,“可比起事情的對錯,我更在意別的。”

“什麽?”羅盈春問。

“王雪娟的態度,她覺得這些事很平常。”

羅盈春一時沒聽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這麽說吧,剛才琴姨提到十九歲嫁人的女生,你最先出現的想法是什麽?”

“我的話,先想到女孩年齡太小了,不適合結婚。雖然每個人都有選擇婚姻的自由,可十九歲太年輕了,而且這個歲數懷孕,很容易讓人誤會是被孩子束縛而不得不結婚。當然,不排除這對小情侶是互相喜歡而組成家庭,可我個人認為,女孩子不能過早結婚,更不能過早懷孕。”

“琴姨和你的觀點一樣,都不讚同這個年齡段的女孩過早結婚,更不應該沖動地未婚先孕。”

“可王雪娟關註的,是未到法定結婚年齡,怎麽成婚。”

曼招弟說出自己的想法,“換句話說,在王雪娟的潛意識裏,她認為女孩子十九歲結婚是平常的,哪怕這麽年輕已經未婚先孕,也是很平常的。”

羅盈春一楞,眼睛閃過了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或許真的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琴姨雖嫁到了C鎮,但仍保留著出嫁前的婚戀觀;而你不是這個鎮上的人,所以難以接受陳婷奶奶靠算命決定胎兒的去留。”

“而王雪娟,她出生在C鎮,生長在C鎮,觀念思想一切源自這裏,這才是‘小鎮思維’恐怖的地方,可能連王雪娟都沒有察覺到,身邊人愚昧腐朽的舊思想,正潛移默化地影響著自己。”

“而這個小鎮上,有無數個王雪娟。”

兩人回到騎樓,剛停好車,水果檔的老板娘正在收攤,一見她們回來,馬上湊過來喊,“哎,盈春,阿祥那閨女!”

兩人回頭,羅盈春迎上去,“林嬸,是有事嗎?”

“沒事,我能有什麽事。”水果檔的老板娘仰頭看了一眼騎樓,對曼招弟說道,“你爸好像回來了。”

曼榮祥回來了?曼招弟肩膀沒由來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羅盈春擔憂地看著她。

老板娘沒註意到曼招弟的異樣,繼續說道,“昨天早上我看到他回來了,丟了魂似的,路也走不直,身上又餿又臭,和流浪漢沒兩樣。我當時瞧他的樣子不對勁,忍不住喊了他一聲,可他沒應,也不搭理我,直接上樓去了。眼瞧這兩天一夜過去了,也沒見著他下樓來,而且昨晚一整晚你們家裏的燈都沒開,我想著這事得跟你說說。”

老板娘又叨了幾句才轉身回店,羅盈春往三樓看了一眼,又看向曼招弟,“小曼,你還上去嗎?”

剛才曼招弟右手習慣性去抓左臂,被羅盈春發現了,手裏馬上被塞了一個帆布包,那是羅盈春平時用的包,羅盈春生怕她控制不住手勁把自己撓傷,索性讓她拎東西。

曼招弟揪著包帶子,猶豫了,沒有說話。

“要不上樓後你先進我家。”羅盈春想了想,說道,“我幫你去看看情況,祥叔昨天回來,但一晚上沒開燈,說不定他已經走了,有我在,你不用怕。”

曼招弟心裏清楚逃避不是辦法,而且自己已經報警立案了,遲早要面對這個人,咬牙點頭,“我先給警局打個電話。”

打完電話,兩人上樓去,每走一步,曼招弟心裏就沈下一分,陰影籠罩,她全身神經緊繃,無法釋懷的致命恐懼如狂風暴雨般沖擊著大腦。

兩人走走停停,羅盈春也不催她,不時陪她說話,好讓她平靜一些,短短的樓梯路走了六七分鐘,終於走到三樓平臺時,曼招弟後背滿是虛汗。

遠遠聽到鵝仔狗的吠叫聲,羅盈春生怕鵝仔激動撲倒受傷的曼招弟,先快步上樓開了家門,把鵝仔狗鎖上項圈後,又扶著曼招弟進自己屋。

“你等著我,我這就過去看看。”曼家沒有開燈,單靠微弱的樓層燈光無法看見裏屋的情況,羅盈春翻出了手電筒。

曼招弟站在玄關,心裏怯意不減,同時擔憂羅盈春,“小心點。”

“放心,你把門鎖緊。”羅盈春叮囑道,“我跑得快,有事會直接跑下樓喊人,你別開門,等我電話。”

羅盈春說完,轉身出門,又把門關上。

曼招弟縮在門後聽動靜,心裏越發不安,忍不住悄悄打開了一條門縫,正要探看情況,突然一道尖銳的叫喊聲直襲耳膜!

是羅盈春的聲音!

曼招弟登時大驚,心一慌急忙開門沖了出去,結果看到羅盈春站在曼家門旁的小窗前,手裏的手電筒亮著光正往屋裏照,眼睛瞪大臉色鐵青,定格了般一動不動,看到曼招弟開門走出來,人抖得更厲害。

“怎,怎麽了?”羅盈春不是一驚一乍的人,曼招弟心裏閃過一抹不好的預感,話也問得不利索。

羅盈春回神,顫巍地往後退了好幾步,手竟拿不穩手電筒,就這樣‘哐啷’一聲掉落在地上,筒身的開關按鍵碎了一角。

羅盈春眸中的恐懼,讓曼招弟心裏的不安更加強烈,她崴著腳扶著墻正要走過去,羅盈春忽然顫著唇開口,“祥叔……祥叔出事了。”

曼招弟的心頓沈谷底。

出事?

曼榮祥出事?

未等她走過去,未等她問出聲,樓梯間傳來由遠及近腳步聲,回頭看,是水果檔的老板娘。

“剛才你們誰喊了?喊什麽了?”老板娘一直悄悄跟在兩人身後,她蹲守在二樓的樓臺,想打探曼家的情況,結果聽到一聲尖叫,嚇得趕緊跑上來。

“林嬸……”羅盈春似乎嚇傻了,目光呆滯,顫著手指著屋內。

老板娘急忙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手電筒照進屋,不知看到了什麽,隨即嚇得大叫,“啊!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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