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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是誰,連狗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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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是誰,連狗都不如

走進學生飯堂,她因沒有穿校服,人也長得高,在一群烏泱烏泱的學生中顯得格外突兀,她還看到了大缸兄弟們,一大桌男生,似乎還有隔壁班的,圍坐在一起,娘們唧唧地對她暗嘲冷諷,大白米飯也堵不上這些人的嘴。

但曼招弟早已習慣被人註目的視線和非議,視若無睹地來到打飯窗口。

打飯需要買飯卡,她根據指示來到充值窗口排隊,買了飯卡充了錢後,不經意瞟到充值窗口旁邊的飯堂菜單和價格表,便停下來看了。

早餐多半是豆漿饅頭,包子腸粉,炒面湯粉,燒賣糯米雞之類的,價格在五毛到兩元之間,最貴的是紫菜蝦米湯面和肉沫湯面,兩元。

午餐和晚餐價格是一樣的,一葷一素是三元,兩葷一素是四元,白飯任添;飯堂還供應宵夜,各式糕點,甜品和糖水,都不超過三元錢。

雖然不知道份量,但這個價格和外頭的小店快餐館差不多。

C鎮這個小地方,物價本就不高,像她今早吃的兩個大燒賣,才一元五毛錢。照這份飯堂菜單,在七中住宿的學生一日三餐普遍就十元左右,奢侈一點加個豪華夜宵,也絕不超過二十元。

真不曉得她的同班同學,是不是土豪們下鄉,專程來感受M市的純樸風氣的,與小鎮小村如此格格不入。

買飯卡花了點時間,曼招弟來打飯時,飯堂已經空了大半,打飯窗口也沒什麽人排隊了。她十分聽話地排在了三號窗口,果然看到了正在打飯菜的羅盈春。

曼招弟跟著隊伍往前走,看著玻璃窗那頭,穿著一身白色工作服,帶著口罩的羅盈春,總覺得哪裏別扭。

尤其是聽到排在她前頭的學生十分禮貌地說‘謝謝阿姨’時,更加別扭了。

這人看著才二十四五歲,已經被人喊‘阿姨’了。

輪到曼招弟了,她在機子上點了四元餐的選項,然後刷飯卡,一擡頭,便對上了羅盈春‘阿姨’那彎成月牙的眼睛。

盡管有口罩的遮掩,但曼招弟只看一眼便猜到羅盈春正在笑,也不知道這人在樂呵什麽。

十秒鐘後,她領到了一份超多肉的飯菜。

曼招弟看著這份滿滿當當,連雞腿都盛了兩只的飯菜,驚嘆,現在四元餐的標準都這麽卷了嗎?

可瞧見羅盈春給她打的眼色,馬上反應過來了,這是羅盈春給她開的小竈。

但,但這肉菜也給得太多了吧。

這一刻,她深切地感受到什麽是‘有熟人,好辦事’。

曼招弟端著飯菜走了,還‘被迫’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因為拿著這麽滿當,這麽‘招搖’的一盤飯菜,她生怕自己被‘打死’。

好不容易吃完飯,飯堂的學生全走光了,曼招弟揉著肚子,生無可戀,她居然能吃到飯堂清場,真是人生頭一回。

這時,羅盈春‘阿姨’走了過來。

她脫掉口罩,坐在曼招弟對面,“小曼,這些夠吃嗎?能吃飽吧。”

曼招弟懶洋洋地發了個‘嗯’字音,何止能吃飽,簡直要撐死了。

羅盈春笑了笑,拿出一個小飯盒,“今天是周一,領導們有特供的楊枝甘露,芒果多了,我切了一些給你,你拿回去教室吃吧,也可以分給同學吃。”

曼招弟看著那個印著可愛熊貓圖案的飯盒,心想自己哪可能分給同學吃,還不如扔了。

她直接打開飯盒,一盒子的芒果肉,切成了好看的方塊狀,填滿了整個飯盒,羅盈春還貼心地為她備了好些塑料小叉。

曼招弟叉起一塊芒果肉塞嘴裏,果肉熟軟香甜,涼口解膩,非常好吃。

便又吃了一塊。

“你現還吃得下嗎?”羅盈春看著她鼓鼓的腮幫子,“要是吃太撐,就別勉強自己現在了,可以帶回教室在課間吃,註意別被老師發現就行。”

“不了。”曼招弟咬著芒果肉,“我就吃幾塊。”

羅盈春眨巴了兩下眼睛,又想到她是一個人來吃飯,試探著問出聲,“是跟班上的同學還沒熟悉起來嗎?”

曼招弟看了她一眼。

或許是嘴裏的芒果肉太過香甜,又或許是午餐吃得太飽太滿足,一掃她整個早上積聚下來的窒悶,曼招弟卸下了身上的尖刺,難得耐著性子回答,“話不投機半句多,沒必要給自己找豬隊友,氣死了很不值。”

羅盈春呆了一下,想勸,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而且感覺曼招弟以冷漠的性子,交朋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猶豫了幾秒,還是放棄了,轉問道,“你讀高幾,高一還是高二?”

“高二,在一班。”曼招弟把羅盈春的糾結全看在眼內,卻是不動聲色地低下頭,淡淡應道。

“一班是重點班呢,真了不起。”羅盈春說,“不過你們的班主任不好相處吧,溫老師是學校裏的老教師,教好多年了,聽說人挺兇的,對學生也特別嚴格。”

“我不在意。”曼招弟滿不在乎,“而且我比她更不好相處。”

看誰能玩得過誰。

羅盈春一聽,眉頭輕揚而起,忍不住笑了,“你看著的確是不易折服的性子。”

曼招弟猜在羅盈春心裏,肯定覺得她是個不消停的刺兒頭。

不過她也覺得自己是個刺兒頭,左右除了呼吸,幹啥都能惹出事,幹啥都能得罪人。

短短一上午,她就得罪了班主任和同班同學,恐怕她以後在高二一班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又叉起一塊芒果吃,這時有兩個女生結伴走了過來。

“小盈阿姨。”兩個女生個子矮矮的,一人拿著一根棒棒糖在吃,看到羅盈春在,便走了過來,瞧見曼招弟吃著的芒果,眼裏馬上閃起了亮亮的精光,“居然開小竈,這是老師們今天下午的水果嗎?”

曼招弟手裏的叉子一頓,一句‘關你們什麽事’還沒說出口,羅盈春已經溫和說道,“不是,老師們的水果都是下午才送來的。”

曼招弟閉上嘴了。

那女生似乎很惋惜,“還以為能蹭個香蕉吃吃。”說著又看向曼招弟,見她沒有穿校服,疑惑,“你是轉學生嗎?”

曼招弟沒應話,應該說是不想應,明明不認識,也從未有過交集,真不曉得哪兒來的自來熟。

羅盈春見著她皺眉苦臉的模樣,連忙說,“是,她是你們的學妹。”

兩名女生‘哦’了一聲,又跟羅盈春聊了幾句,便走了。

曼招弟又聽到那聲‘小盈阿姨’。

年紀輕輕晉升阿姨。

“她們喊你阿姨。”曼招弟好奇心作祟,“你多大了,還是說只要在飯堂幹活的,都喊阿姨?”

羅盈春正想著曼招弟為啥交不到朋友了,沒料到這人居然會糾結這個事,失笑,“阿姨就阿姨,不就一個稱謂嘛,本來我就二十七歲了,都快大你們一整輪了,她們喊也正常。”

二十七?

曼招弟慘遭滑鐵盧,原以為羅盈春頂多只有二十四五歲,沒想到居然猜錯了。

羅盈春阿姨,蒜你狠。

“你應該十七了吧?”羅盈春說,“那我整整大你十年呢。”

曼招弟掀起眼皮,雖然聽到一個比自己矮的人拿喊小孩的語氣說話,讓她非常郁悶,但還是態度嚴謹地糾錯,“十一年,我十六,而且我生日還未到,準確來說,兩個月後才是真正的十六。”

這回羅盈春阿姨名正言順地晉升為阿姨。

真是可喜可賀。

午飯後,她獨自一人回到教室。

帶著羅盈春硬塞給她那盒的芒果。

曼招弟看著小飯盒上憨厚可愛的黑白熊貓圖案,心想羅盈春阿姨真是熱心腸,不當居委會大媽著實是浪費人才。

教室裏,有幾個同學趴在桌子上午休,曼招弟回到自己的座位,剛收好飯盒翻開書準備看,才想起趙珍剛才發來了幾條消息,但因為飯堂太吵,她沒有聽,便點開了手機。

趙珍說,從下個月開始,生活費會減少一半,要是錢不夠花,讓她問曼榮祥拿。

還尖刻地抱怨早該問他拿了,說自己這些年撫養她花了不少錢,而曼榮祥卻沒有支付過一分錢贍養費,完全沒盡到父親的義務和責任。甚至還說了,作為母親,她已經夠仁至義盡了,其實連另一半的生活費根本不必承擔。

“老是讓我掏錢,給了你錢,你也不會說聲謝,就像全世界都欠你似的。現在我好不容易能懷上你林叔的孩子,以後很難顧上你了,你自己看著辦......總之我也是沒辦法,你林叔本就不高興我給你錢花,我夾在中間,兩頭難,你多體諒一下吧......”

“你自己也爭氣些,可別忘了你爸從以前起,就什麽事都聽那死老太婆的,當初這一家子姓曼的,說你不是兒子,不能傳宗接代,說你是個賠錢貨遲早要嫁人,沒錢養不了還打算把你丟了,現在那老太婆得了報應終於去了,你也別客氣,你爸錢多得很。”

“這些年我辛辛苦苦到廠子打工把你養大,供你讀書,要不是你,我能過得這麽難嗎?現在你爸拿著那死老太婆的錢,過得肥姿肉潤,還想和以前那樣一分錢不出?想得可真美!我能讓他如願嗎......”

曼招弟猛地扯下耳機。

窗外蟬鳴代替怨罵鉆進耳膜,曼招弟看著眼前漸漸發糊的教科書,胸口忽然堵得厲害,堵得她差點把中午吃的飯菜都要吐出來了。

這兩個人,離婚這麽多年,還是把對彼此的怨氣、憤怒和恨意全往她身上倒,好像她天生就活該承受這些冤屈氣,好像她只是個垃圾桶,只是個累贅。

啊,不是好像,這兩個人認為她本該如此。

本該受這些冤屈氣,本就是一個垃圾桶,本就只是個累贅。

對她左推右卸,沒有半絲情分,互相扯皮互相推搡,生怕被累贅繼續耽誤下半生的幸福。

人養狗都能養出感情來,但她,她呢?

她連條狗都不如!

趙珍的話一直在腦海裏徘徊,她恨不得一通電話打過去,跟她媽來一場歇斯底裏的對持互罵,質問這個女人到底養自己什麽了!這些年,小學和初中的學費因義務教育和外公貧困戶的資格,全由政府扶貧支付,根本不需要趙珍花一分錢,就連自己升上高一的學費和校服、書本、文具諸如此類的額外費用,全是靠著優異的成績,拿到市中的獎學金。

跟趙珍沒有半丁點關系。

趙珍這些年來給過什麽錢?哦,每個月給外公一千塊,這就是一大一小每月衣食住行的所有費用。

而這一千塊,還經常被好賭的外公起碼拿走一半去賭錢。

還給過什麽?對了,還有外公去世後,每個月遲遲不到賬的六百元,每一筆花費清楚嚴明,至今為止總共還不足五千塊!

這就是趙珍所謂的辛辛苦苦外出打工,不到兩年時間,打工打到自己廠長的床上,成為人人皆知人人喊打的小三賤婦,讓她從小被人指點,被人非議,結果到頭來居然反過來責罵她是個累贅,責罵她花錢多,甚至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卸在她身上。

這怪誰啊?怪就怪她活該!

誰讓她不是個男的?按照趙珍的話,她要是個男的,母女兩人又怎淪落到被趕出曼家的門,這一切都是她的錯,被誰讓她缺了那根東西!都怪她,全都怪她,她活該!她就是活該!

撕心裂肺的憤怒、怨恨不斷沖擊大腦,想發|洩,想吶喊,想不管不顧做些什麽來宣洩這股在身體胡亂竄動的郁窒痛苦,但是不行,她不能喊,不能哭,甚至不能發出任何聲音......

突然,曼招弟雙手不受控地劇烈顫抖,她低頭,像受到了什麽強烈的刺激,神經病似的,開始猛地用指甲去撓手臂。

一直撓,一直撓,仿佛感受不到痛,死死咬著牙,右手發狠地抓撓自己的左臂,一下又一下,動作逐漸變急、變快、變狠,像要把皮膚撕扯下來一般,無比用力,無比使勁!

很痛,非常痛,痛得鉆心,但她現在就想讓自己痛,最好痛到能讓腦子麻木,什麽都不去想,痛到能把剛才聽到的話全部忘記......

很快,手臂上留下了或深或淺的紅痕,有些長痕上,甚至滲出了刺眼的紅血珠。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有這個怪毛病,所以指甲留的都很短,尤其是右手的指甲,幾乎要剪到肉裏去。

但還是避免不了會痛,會撓出血。

看到血緩緩流出,一長串駭人的紅映入眼眸時,她終於平靜下來,停下了撓抓的動作。

她故意不擦,木然地看著血慢慢湧出,然後越流越多,如水流般從數個傷口分支而下。

漸漸染紅了手臂。

終於看滿意後,才忍著手臂上尖銳發麻的痛楚,駕輕就熟地在書包裏掏出一包止血敷貼,幫自己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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