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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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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賭局

下轉到不知何時, 終於能瞧見下層的藍光,來到樓梯口,發現最底層就是腳下所處之地, 泛光的是一道深藍色的井,從樓梯可以下達到底, 井底中央有一汪藍色的清泉。

泉水旁已經站了幾個人,見到上方傳來動靜, 齊齊仰頭。

百曉靈感到不可思議:“不會吧?”

就連白搖七眉頭都微微一皺,她的身影瞬間出現在了地上:“紅?”

阿霧的身前陡然空掉, 他有些怔楞,茫然地眨眨眼,後知後覺地朝著井下看過去。

紅還在仰望著上方, 白搖七突然出現,讓氣氛凝滯,讓一眾無盡海生靈腦子陷入空白。

“您……您……”紅結結巴巴的, “海主?!我是出現幻覺了嗎?”

白搖七的袖子揚起, 冰涼的風拂過無盡海生靈的身體, 她們虛幻接近透明的身體為這熟悉的力量感到了不由自主的戰栗,那是無盡海的主人在撫慰生靈虛弱的靈體。

“什麽阻擋了你們的氣息?”

她的第二次回答終於讓紅她們有了實感, 幾個無盡海生靈齊齊地撲上前,但在白搖七的身前又停住,滿目仰望:“海主,你怎麽找到我們的!”

“我還以為見不到海主了!”

就三張嘴,嘰嘰喳喳個不停, 百曉靈撲上前, 和她們盡情地訴說著一路經歷。

白搖七搖搖頭,眼神中有些微無奈。

慢慢的, 阿霧等人都下了礦井,眼見外人多了,幾位無盡海生靈也恢覆了安靜,白搖七目光轉到她們下意識靠近的地方,看見了面露忐忑的游五魚。

游五魚打了個招呼:“您……給您請安。”

“誒?你你你你不是那個賣魚的嗎?”游五魚重新打扮過了,百曉靈指著他好生想了一番。

游五魚“嘿嘿”笑了兩句,想要說什麽又局促地閉上了嘴。

這可是無盡海海主,存在於傳說中的無盡海海主,他家裏傳下來的那副泛黃的古畫上的真人。

歡奴輕聲細語地道:“說來話長,在我們修養的船裏,恰恰遇到了這幾位,我們是那批船上唯一活下來的人,因為那位姑娘在我們身上嗅到了您的氣味,我們才知道他們是無盡海的人。”

那位姑娘自然是指的是紅,無盡海生靈與無盡海主之間是可以互相感應的,只是無盡海主能感知的範圍更廣。

“打擾諸位的敘舊了,”一旁的陰影中,古怪的顫抖的音節發出來,瘦削、和人類外形沒有絲毫區別,唯有一雙赤紅色眼睛的次鬼慢慢地走出來,彬彬有禮地拱手道:“尊貴的客人們,請隨阿籠來。”

宋七怪模怪樣地打量了他幾眼,隨後更貼近了阿霧。怎麽這裏全是這種又醜又怪的東西?

“阿籠?”百曉靈問,“你是誰?”

“接引諸位貴客的人,”阿籠蒼白的臉上噙著笑。

他先一步邁進藍色的泉水中,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被吸入深處,其餘人面面相覷,不敢跟上。

紅小聲地道:“那位阿籠,給我們的氣息做了遮掩,讓我們能在這裏不被其餘次鬼攻擊。”

他的手段甚至隱瞞過了白搖七,哪怕面對面站著,也辨認不出無盡海生靈專屬的味道。

從眾人背後,龍壬走上前,他的嗓音沙啞,殘留著煙熏火燎後的痕跡,音節殘破刺耳,是那半邊喉嚨漏音:“走吧。”

龍沐業想說什麽又沒有說,眼見著龍壬開道,歡奴跟上,剩下的幾人面面相覷,林朝朝遲疑不決地道:“咱們……我怎麽總覺不對勁啊。”

歡奴和龍壬緣何契機來到此地,且他們對這裏的熟悉與認同又是從何而來,只因為可以溝通嗎?最重要的一點,次鬼對歡奴的敬意又是如何誕生的?

留給林朝朝的是白搖七的背影,她直接踏進泉水中,沒有對任何人任何事提出質疑,阿霧緊緊地跟上,其餘人接二連三踏入,到最後,林朝朝發現,只剩下她和龍沐業。

“龍叔叔……”林朝朝現在才意識到,她其實並不熟悉其餘人,現在能依靠的只剩下了他。

龍沐業沈聲道:“朝朝,相信你父親,他一定會來找你,別忘了,你的名字寄托了你父親的期望。”

他朝前邁進泉水,在原地對林朝朝招手,她咬咬牙,跟上了他。

泉水下方竟是幽暗的深海,海底宮殿華美無雙,泛著璀璨耀眼的光芒,林朝朝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七手八腳地在原地撲騰,直到一股力量接住了她,是那位叫阿籠的次鬼,他紅色的眼珠瞧著沒方才那麽可怕,甚至有幾分溫柔:“小姐,當心。”

巨大的泡泡籠住了她,林朝朝飛快地將他的手打開,又驚又懼,還有幾分說不上來的想法,她身上的衣裳瞬間幹透,就連那因為被海水浸濕的卷發也重新翹起來:“謝謝。”

她幾乎是倉惶地逃到前方去。

阿籠看著她的背影,神情古怪地扯了扯嘴角。

眼瞧著不過幾步就趕上了前面的人,林朝朝貼近宋七,她與她最熟悉,何況雖然小黑眼宋六長得有些可怕,但畢竟是個孩子,看著好接近得多:“小七,咱們現在是要去哪裏啊?”

“你很快就知道了。”

宋七的語調幽幽地傳來,林朝朝前腳點頭,後腳忽然察覺到不對,這不是宋七的聲音!

她赫然停下腳,周圍所有跟著暫停,不管是行走的人,還是流動的水,都在這一瞬間,隨著她停住了。

宋七慢慢扭頭,在林朝朝內心的抗拒無法遮掩地顯露出來的時候,暴露出一張混雜著銅鐵黑土與血肉的臉。

“啊!!!”林朝朝無法抑制地發出尖叫,她想也不想地將人往外一推,從懷裏掏出無數寶物朝著“宋七”砸過去,那些藏下來的保命手段在這一刻被慌張的少女全部拋出。

直到她意識到“宋七”沒有任何的變化,這一刻仍舊是永恒的。

林朝朝的瞳孔縮成了尖銳的一個點,她的手頹然地垂到身側:“是……是誰?”

“宋七”動了,她咧開嘴,輕聲道:“恭喜你,被我選中了。”

林朝朝崩潰地大吼:“你總該告訴我你是誰吧?!”

“宋七”沈默了好一瞬,她的臉模糊融化再度生成,歡奴那張標致的美人面露了出來,只是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冰冷。

“竟然是你,你不是跟隨在無盡海主身邊的嗎?你怎麽……怎麽會?”

歡奴輕輕地說:“真抱歉,但是我很需要人命,非常、非常需要。”

這群人中,最好下手的就是林朝朝了。

她懷著歉疚,走到林朝朝面前,剛伸出手,就見林朝朝吼道:“等一下!等一下……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需要人命,但是我的父親是北境之主!你想要人命,有的是奴隸和平民!你別殺我,求你了,別殺我……”

她對著歡奴跪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天真少女的模樣一去不回,將自己的來歷交代得清清楚楚:“我們北境地大物博,且內分三十六區塊結界,都被我父親掌控,所有區域的人民都要表達效忠,人命是最廉價的,取之不竭!而且你殺了我,我的父親一定會為我報仇的,我叫林朝朝,你知道這個朝是什麽意思嗎?這是皇家姓氏!何況,何況你們鬼族想要進北境中心很不容易不是嗎?我聽父親說過,鬼族是被約束在規定區域內生存的!”

少女的嘴哆嗦著連珠飛彈,生怕晚了一息就會被歡奴殺死。

歡奴的神情詭譎莫測,好一會兒,說:“你立誓。”

“立下誓言,若不能為我提供三千活人的血,就百日斃命。”

林朝朝只得依言照做。

“走吧。”

冷清的嗓音落下,林朝朝發現眼前赫然是宋七,她揮著手:“餵餵,發什麽呆啊?”

“不要!”林朝朝猛然朝後退了一步。

宋七莫名其妙的:“你幹什麽?”

此刻眾人都圍在這裏,見狀各色目光投過來,白搖七打量了一眼,見林朝朝突然心神大亂:“你遇到了什麽?”

沒有這冷泉般的聲音更能讓林朝朝安心了,她剛想說出方才遇到的一切,忽然在白搖七與阿霧相攜的縫隙之後,見到了一閃而逝的歡奴的眼睛。

冷酷、漠然,沒有什麽感情,但讓她心底充滿了危機感的眼睛。

不過就是一些平民的性命。

林朝朝害怕地安慰著自己,她搖搖頭:“我沒游過水,害怕地魘住了。”

“朝朝,和我走一起吧。”龍沐業出聲招呼。

林朝朝點了點頭,眾人慢慢地在這座水下宮殿行走,她撫摸著自己劇烈跳動的心,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個人……林朝朝盯著歡奴的背影想,那個人到底是在鬼市拍賣會的時候隱藏得好,還是淪落到了鬼族後,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她的目光隨之轉到半面鬼的龍壬身上,劇變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了,這劇變把他從翩翩君子,變作了沈悶的怪物。

林朝朝的心在瞬時的劇烈跳動後,漸漸趨於平息,在達成了交易之後,她生出了一種有保障的安全感,比較剛才那種茫無目的的恐懼,此刻終於有落到實處的感覺。

她一定要活下去,她是北境之主的女兒,沒有人的性命比她更加珍貴。

從進入北境之北,他們一直在往下走,深海宮殿的王座,也隱藏在幽靜的,要不斷下旋才能抵達的深處。這一路又漫長又壓抑,宋七終於忍不住:“餵餵餵,還要走多久才能到啊?”

宋六跟著發出“咕嚕咕嚕”含糊的聲響,在她出聲的那瞬間,周圍的人都輕輕地松了口氣。

百曉靈支支吾吾了好一陣,終於問道:“請問,咱們是要見鬼王嗎?”

阿籠溫柔回答:“是的,小姐。”

沒想到阿籠這麽平靜地說出了答案,百曉靈眼珠子“騰”一下放大,麻溜地變作珍珠鉆進了白搖七的耳墜裏。

風暴在暗中凝聚,他們終於抵達了底層,四面的光都像是被吞噬了,偶爾能聽到這座宮殿之外的柱子上傳來的撞擊聲。每撞擊一次,宋七她們就會跟著顫抖一下。

“別緊張,那是海裏的小家夥,”虛弱的透露著蒼老氣息的聲音在幽暗的大廳響起,眾人一個哆嗦,順著聲音的來源看過去,只能望見濃烈到吞沒五指的黑暗,宋六的嘴裏發出含混的,好像很快樂的“咕嚕咕嚕”聲。

白搖七的視野裏,模糊晦暗的前方,有一大群人聚坐在一起,正中央的生物身上蘊含了強大而內斂的力量。

她低頭:“閣下是鬼王?”

“這麽多年,終於有人可以直接透過這層黑暗,看見吾的存在,”蒼老的聲音笑了出來,眼前驟然劇亮,無法克制的,令人閉上了眼睛。

白搖七和阿霧並肩站在一起,他們看清了身處黑暗之後的,散發著金光的人們。

十二人。

金光披洩在他們的身上,將他們模糊成一團團刺眼的金色,無法分辨出藏在金光裏的模樣。白搖七的頭不自覺歪了歪,身後一聲巨響,百曉靈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被強行拽離了這裏,手上的力度一緊,像是怕遭遇到和百曉靈一樣的命運,阿霧死死地抓著她。

鐵紅的大門轟然下墜,將他們與百曉靈宋七等人隔開。

黑暗重新籠罩,宋七楞了:“我、我們被拋下了?”

林朝朝幾乎要崩潰:“為什麽?為什麽獨獨留下我們?!”

龍沐業上前摸了摸這扇鐵紅的大門,嚴絲合縫,根本找不到打開的方式。

“該死的,這麽久了,我還是第一次被迫離開海主……”百曉靈察覺到了不妙的氣氛,她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想了想,問宋七:“宋六能不能有辦法啊?”

宋七驚呆了:“拜托!你都被彈出來了,指望她能做什麽?”

百曉靈:“哦,就她最特殊嘛,我以為能有什麽別的手段。”

“諸位不必著急,等到談完事情,另外二位一定能出來。”

龍沐業循著聲音一抓一個準,將阿籠狠狠地把握在手心,內心的不安才算是穩定了一點:“說!怎麽離開!”

阿籠悶悶地笑。

歡奴柔柔地道:“諸位,你們還記得自己年少之時最渴望什麽嗎?”

一只鐵一般的、能感知到根根分明的手指的手,將龍沐業的手撥下來,他察覺到這個比自己高大一圈的人,是半邊次鬼的龍壬。

他的力氣大極了,甚至讓龍沐業失去了抵抗的欲望,那是一種自己無法企及的,掌控一切的力量。

“人的一生,總是面臨著許多選擇,必須擇道而行的後果是,我們通常越來越背離我們少年時成長的初衷。”

歡奴的聲音像是盛開在婉約的三月,帶著安撫的力量:“現在,有這樣的一個機會,你們接受嗎?”

黑暗中歡奴的身影漸漸亮了,她像是被籠罩在昏黃的光裏,火紅的裙子顏色也變得溫和:“成為次鬼,所有的一切都將迎來新的開始。”

龍沐業怒斥:“你瘋了吧?”

林朝朝大叫:“不可能!我不可能墮成次鬼!”

宋七目光游移,抱緊了宋六,沒有吱聲。

將他們的反應納入眼底,歡奴眼底浮現嘲弄:“龍沐業,你不是號稱次鬼才是解脫王權,反抗□□的方式嗎?怎麽自己墮鬼,就不敢了?還有你,你是北境之主的女兒?可是他,不是豢養了無數次鬼延長壽命嗎?”

林朝朝的臉一下子煞白。

“很抱歉,我這是告知,並非請求。”歡奴歪了歪頭,伴隨著阿籠的笑聲,林朝朝的身體失控般地往下跌落,而在下落的最後一瞬,她像是溺水求生一般,抱緊了身邊的浮木。

那人驚愕的喘息聲讓她意識到,這是阿籠。

金光滿堂的屋裏,白搖七輕輕地拍了拍阿霧的肩膀:“沒關系,放松。”

少年單薄又緊繃的身體略略放下,他咬牙盯著那群金光,遲疑地說:“鬼王?”

“希望小友喚吾等,神。”

神?

白搖七用手為劍,往前一斬,金光散去,十二個樣貌出眾的人端坐在巨大的圓桌之後,不,或許不是人類,只是有著人類的皮囊。

最中間的那人,皮相尤為出色,是男非男,是女非女。

而在他的左側,空著一個雕花座椅,像是有誰離開了此處,還未歸來。

“無盡海之主的力量啊,果然和神靈同出一源,能夠劈開迷沼,直面吾等。”他微笑著。

“原來,有十三個鬼王,掌控次鬼,”白搖七一眼看穿他們的真身,皆都是次鬼,只是,力量超脫於普通次鬼,普通人類,半步為神的次鬼。

他笑了:“汝可以喚吾等,赤,吾,乃赤祖。”

他的語調很平靜,但是總有一股讓人心悸的力量壓在上空,逼得人不得不全力打起精神應對。阿霧的手心無盡印像是在灼燒,他似乎隱隱控制不住自己。

赤祖笑看了阿霧一眼:“被強行留下來的小友,似乎有些抵抗不住了?哈哈,想不到無盡海之主,也會愛上人類。”

“你想做什麽?”

“海主,汝有興趣,與吾等賭一局嗎?時間太久,始終沒有什麽新鮮人物參與進我們這些老家夥的賭局,實在是寂寞的很哪。”

“願意。”

白搖七的幹脆讓赤祖也覺得意外,阿霧擡頭看了她一眼,但是被她安撫住。

“不愧是無盡海之主,不是那種磨磨蹭蹭的猶豫不決的凡人!”赤祖說,“你不問賭什麽?”這樣吧,為了表示吾的敬意,這場游戲,汝可選一個身份。”

“沒有拒絕的餘地,便不必浪費時間,你想賭命,還是賭人?”

“都不是,賭無盡海如何?”赤祖俊美無儔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吾聽說,無盡海,擁有最廣闊的天地靈氣,最充盈的天材地寶,最豐厚的古今財寶。若你輸了,便將無盡海拱手讓出,將裏面的資源拱手出讓吾等。“

白搖七是天生地養的無盡海主,若是她不點頭,那麽無盡海最差的結果就是與她一起脫離人間,遁逃出世。能留下她的,只有——一張金光閃閃的長卷出現在兩人面前,而後慢慢展開,上面細說了赤祖所言的規則,至於白搖七贏下賭局的獎勵……

“大地本源。”

“是啊,若汝等可以在這場賭局中活下來,吾便將吾的出身,神靈和次鬼的誕生與毀滅,其它種族的消亡之秘一並告知於你們,海主,你同意嗎?”

白搖七眉心微微一動,就連阿霧也面露疑惑。

這片大地上,隱藏了這麽多的秘密?

她頷首,手在長卷上一拂,指尖血已經滴了上去。

黑石鑄成的桌面忽然白化為一面圓鏡,鏡子裏戰火漫天,生靈塗炭。

在巨大的吸力從鏡子裏傳出的時候,身旁的阿霧不管不顧地沖上前抱緊了她的腰。

他們從沒有這麽親密過。

白搖七握住他的手心,她察覺到了阿霧的不安,甚至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一點那不安的來源,但現在不是取證的時候。

白光迎面而來,在攝人心魄,讓人無力去思考其它的時候,她聽到了來自背後的呢喃。

“我會永遠站在你身後。”

像是有什麽擊中了她塵封海底五百年的靈魂。

和落入幻境的感覺很像,只是能清楚地感受到身體與靈魂被剝離,眼前的白光消失後,白搖七見到了自己的身體。

她伸出雙手,發現自己的手已經虛化成了透明,比無盡海靈本源的模樣更透明。

“你放心,這個山海秘境乃是上古大能所做,就連吾等進入,也會被強行剝離身體,眾生平等。而這場賭局唯一的勝利之法是,做個活下去的人。”

赤祖三番五次強調活下去,這就意味著,這場賭局最難的就是生存。

生存。

白搖七感覺到自己的魂魄進入了新的軀體,眼前畫面變得漆黑,重新睜開後,漫天的火光沖臉而來,熾熱的火舌舔到了白搖七的臉上,她因為劇痛瞇了瞇眼睛。

“殺!”響徹山林的慘叫聲炸響,白搖七的眼前畫面頻頻閃動,她爬起來,看見了自己的身邊堆積的屍山血海。

她下意識地出手,陌生的布滿了老繭與疤痕的手背映入眼簾,巨大的沖擊感重重地將她擊飛,她嘔出一口血,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了自己的處境。

她被投放到了一具凡人的身體內,成了正在遭受一些戰爭摧殘的平凡人。

看著火炮在天空飛過,她沒有起身,眼睛迅速地觀察了一番周圍的景象。

這是發生在山林裏的戰爭,後面是郁郁蔥蔥的樹林,死的人有穿著戰甲的衛兵,但更多的是如她一般破布麻衫的百姓,多是老弱婦孺。

“砰——”

聲音再度貼近,白搖七抓起旁邊的屍體,往前一丟,身體向後再退,躲到大樹之後。

那具身著苦褐色布裙的身體被火炮轟為了碎塊,血肉濺到了她的臉上。

她搓了搓手指,發現指甲縫也沾染上了,很臟,黏膩的,急需用水清洗的感覺漫上心頭。

“餵!”壓低了的嗓音忽然從身後的遙遠地方傳來,“噓噓噓!噓噓!”

氣聲驚動了她,白搖七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過,視線掃到後方,一些枯黃的、眼神閃爍的人臉躲在大大的樹幹後面,為首的男人正在對她招手。

面前火炮震天,緊接著吶喊聲出現了,腳步聲隆隆響起,長□□破血肉的鈍感像是發生在耳邊,一些興奮的,無法掩飾的欲望在這片土地上蔓延開。

身後的男人看白搖七傻傻地站著,突然“啐”了一口,猛地撲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快走!”

可他像是發覺了什麽一樣,忽然僵在了原地。

他將白搖七拋出去用來抵擋的屍塊翻了翻,然後脫下自己的衣服,露出皮肉貼骨的上身,將那些屍塊裹了幾塊,隨後皺眉看向她。

白搖七想張嘴,喉嚨艱澀,發現根本發不出聲音。

這具身體,是一個啞巴?

“這裏還有活的!”

一群黑衣鐵甲出現視線裏,她的手腕被緊緊地箍住,男人拉著她往林子裏狂奔。

背後傳來了馬蹄聲,白搖七從來沒跑的這麽快,像是和風在賽跑,能聽見自己胸膛裏的呼呼聲,旁邊的幾個人和她差不多的穿著,都跟著狂奔。

密林中到處都是陷阱,背後傳來馬的哀鳴和人的慘叫,不知過了過久,繞了好幾裏路一般,跌過長長的圓洞,進入虛掩的枯井,他們終於停了下來。

拉著白搖七手的男人瘋狂喘氣,在平息下來後,對著白搖七破口大罵:

“你是不是蠢啊!他娘的讓你過來你不來!我們差點被你害死!下次再像個呆子一樣,別指望老子救你!”

白搖七傻傻地扭頭望著他,像是沒明白他在說什麽。

男人的聲音忽然就萎靡了下去,他摸了摸白搖七的頭,白搖七這才發現,自己現在只有他的半身高,男人沒說一個字,只是帶著這群面黃肌瘦的人,繼續慢慢往裏探入。

“都小心點,這裏面全是坑,不跟緊我,掉下去就完蛋,知道了嗎?”

“知道!”他們發出回應。

白搖七註意到,男人腳下的步子走得很有規律,三步,停一息,兩步,停一息,一步,停三息,周而覆始。

他們終於抵達了這個山洞的深處。

周圍傳來了事物的香味,白搖七的肚子也應景地叫了起來,一個同樣枯瘦的中年婦人掀開門簾出來:“回來了?”

“嗯,過來,吃飯。”男人招呼。

白搖七坐到桌前,享用了她作為人類的第一餐。

男人叫弩,女人叫貝,他們是這座山林的守護者。

鐵甲軍是山林資源的掠奪者,這片山林連綿千裏,資源豐富,加之山神庇佑,鐵甲軍無法攻陷,便抓了無數山林中的百姓,以他們為防線,朝著山林裏一步步推進。

無數普通人類死在了這些鐵甲軍的手下,而且他們手段極其暴戾,攻擊山林竟在束手無策的時候,選擇了火攻。

“他們並不考慮山林裏萬千生靈的未來,只想要得到他們應有的東西。”

“沒有山賜予的寬廣,沒有水賜予的柔和,沒有地賜予的仁慈,沒有天賜予的聰慧。”

“山神,絕不會坐視這一切。”

弩說完這段話,與他們共享完了簡陋的餐飯,拿著那包屍塊,去了簾子後面。

“多謝……多謝你,弩叔,貝嬸,多謝你們,但是……但是村子已經完了,我們不如投降算了……”滿臉血汙的男人頹喪地耷拉著肩膀,“我的妻子,兄長,父母……都已經,都已經……”

被他的話感染,其餘的幸存者也都低低地哭了出來。

“誰說完了?”弩拍了一下桌子,“我還在,你們也在!山神也還在!”

“明天,我們就進山祭神,這一次,山神一定會賜予他的力量給我們的!”

“是啊,都早點休息,”貝說,“山神一定會看見我們的。”

又是山神……這個山神,和裏那個山神一樣嗎?

貝溫柔地給他們安排了住處,這山洞內景很大,像是經歷了無數代人的努力斧鑿,才在這地下開辟出了連環十八彎的住處。

所有人都睡著了,白搖七走出房間,她摸著黑,悄悄地掀過簾子。

“小柔,小柔怎麽會死……是娘的錯,娘不該讓你去找野菜的,是娘的錯!”

那位溫和的中年婦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續斷掉的抽噎聲像是下一刻就要暈厥。

她捧著屍塊,淚水滾落在上面,滿手染得通紅:“為……為什麽她連個全屍,都沒有,為什麽啊?!”

似乎怕哭聲會驚擾到誰,這些質問,這些痛苦的□□,都是壓在嗓子裏的,臨到此時,也只是絕望地抓住弩的衣領,卻再也做不出更多的來。

白搖七神思一頓,她隨手拋出去的人類屍體,是這對夫婦的女兒?

如果沒記錯,弩看見了。

“鐵甲軍火炮,沒有人能抵擋,活下來的也只有今日那幾個,”弩的聲音平靜且壓抑,“不除掉他們,將會有無數個如我們一般的父母。”

白搖七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開。

她借著幽冷的燭光,看見了貝無聲且洶湧的淚,如雨水浸濕胸前。

她安靜地退回了房間,當陌生的睡意來襲,不做抵抗睡了過去,喚醒她的,是貝溫柔的聲音。

“快起床,吃了早飯就和弩哥一起上山,你們千萬記住,一定要懷有敬意。”貝一邊在包袱裏放置祭品,一邊叮囑眾人。

白搖七的目光掃視了一圈那些活下來的人,從眼神中能清晰得知,阿霧和百曉靈她們並不在此列。

這個賭局,是每個人都會落入不一樣的困境?

林朝朝的瞳孔放大,在紅棕色的獅虎獸長滿了倒鉤的舌頭舔上她臉的前一刻,她張開嘴,卻發不出一點兒聲音。直到一個鐵板似的身體將她籠在懷裏,短促的哀鳴才從喉嚨裏洩出來。她顫抖著,然後悲哀的發現,自己的褲子濕了。

死亡降臨到眼前,她再也無法維持住自己的體面。尤其是現在的她已經不是北境的少主,她已經不再是林朝朝,她失去了明艷動人的少女容貌,成為了一個枯澀的黃臉丫頭。

這是在北境之北下暈倒後發現的,最令她絕望的消息。

“小心。”溫柔的聲音從上方響起,那人語調古怪,說話慢吞吞的:“林少主,你跟著我。”

林朝朝瞪大了眼睛:“你認識我?”

她仰面看見的是很陌生的一張青年的臉,相同的是,他們有著近似的,因為長久營養不良而呈現出黃褐色的面孔。

“在下阿籠。”

那個次鬼?!

阿籠不知做了什麽,獅虎獸在外焦躁地打著圈,卻不再朝著他們撲過來。

這是一個巨大的鬥獸場,鬥的是人與獸。沒有卓越的體力與迅捷的速度,是不可能在這種像老虎又像獅子,但比二者更大、更迅速的怪物手下活下來的。

林朝朝一醒來就發現自己成了鬥獸場的女奴,而她想要活下去,就只有在搏鬥中戰勝這只獅虎獸。

這怎麽可能呢?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林朝朝心中又是害怕,又是驚懼,以及因為他的出現而穩妥了一大半的不安的靈魂。

阿籠視線下移,林朝朝這才意識到自己尿褲子被他發現了,羞怒恥辱齊齊湧上臉頰,她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也不再逼問。

然後阿籠脫下自己的外袍,將她裹住,起身將她抱在懷裏,嘴裏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那只獅虎獸竟然乖巧地扭頭,回到了籠子裏,任由旁人將它鎖住。

“餵!做什麽你!”鬥獸場上是圍成一圈的看客,見到這一幕有人驚有人噓有人大聲叫好,持著馬鞭的管理沖進來,攔住了他們。

林朝朝的頭埋進阿籠的胸膛裏,她頓覺此時是那樣安心,風雨在外面,但有人替她擋住了。

“滾。”阿籠的語氣森然冷酷,只是在那張黃瘦的臉上,怎麽看怎麽沒有威懾力。

看門人揚起馬鞭,下一刻慘叫聲響起,卻不是阿籠,而是他自己。

另一鞭子抽到了看門人的臉上,那鞭子是黑鐵制成,笨重無比,但是在使鞭人的手裏輕若蟬翼,靈活得像是一條蛇。

阿籠擡頭望去,只見騎著高頭大馬的少年慢條斯理地收回自己的鞭子:“滾下去。”

看門人放下捂著頭的手,躺倒在地,麻溜地滾離了。

因為少年的出現,周圍明顯寂靜了一瞬,隨後爆發的是更熱鬧的尖叫:“鐵衛主!他怎麽會來這裏!”

“鐵甲衛!鐵甲衛!鐵甲衛!”

狂熱的呼號淹沒了一切冗雜的聲音,這讓阿籠也感到了膽戰心驚。

有……有這樣的一場戲嗎?

少年擡手,呼號瞬寂。

“女奴和獸奴,不錯,”少年的聲音陰仄仄的,他嘴角勾起了殘忍的笑意:“真是令人嫉妒的相愛,飼養獅虎獸的奴隸愛上了要被獅虎獸吞噬的獵物,嗯……我們獅虎獸,好像做了一回月老呢。”

少年的每一句話,都在讓阿籠恐懼。

不對,不是。

他已經進入這場賭局無數次,今日的戲碼應該是他順利地救走林朝朝,讓她芳心暗許,然後出了賭局借此獲得接近北境之主的機會……

怎麽會突然多出了一個鐵甲衛主?!他應該是這場賭局的最大難關,應該要到之後才出現!

除非!

除非這個人,根本不是賭局中設置好的!

他也是參與者!

阿籠的恐慌傳染給了林朝朝,她好奇地扒下了一點衣服,看見那騎著馬逆光而立的少年,也頗覺膽戰心驚。

少年像是察覺到了,緩緩地勾起唇:“既然你這麽會馴獸,那就多來幾頭,如何?”

鎖鏈聲在背後響起來,入口處,一座座籠子被八人擡進,裏面都裝著散發著濃烈血腥氣的獅虎獸。

畜生的味道一多,欲望與鬥爭的氣息更濃。

鬥獸場空前沸騰。

阿籠的手一松,林朝朝滾到地上,狼狽地裹著毯子爬起來,那些安全感,花哨的說不出口的暧昧,都被獅虎獸的吼叫粉碎得一幹二凈。

少年身下的馬在這樣的情形下仍舊安穩無比,他收住鐵鏈,繞著兩人走了兩圈:“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吧,如果能活下去,我就放過你們,怎麽樣?”

一炷香……

別說一炷香了,就算是幾個呼吸,只要那些獅虎獸被放出來,他們就會完蛋。

阿籠心驚膽戰,但也沒有特別慌,他知道,自己死了就會回歸原來的身體,不會出事。

只是林朝朝已經害怕得失去了章法。

她哆嗦得不成樣子,這一幕被阿籠發現,他忍不住皺眉,不論如何,一定要讓林朝朝愛上他,雖然不知道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變故,但是……為她而死,應該還是可以做到的。

阿籠抓著她的雙肩,眼神誠懇溫柔:“你躲起來,我為你拖一炷香。”

林朝朝卻只是盯著他的後背。

阿籠回頭,那獅虎獸已經撲到了他們的頭頂,遮天蔽日的怪物,逼近的時候,黑色的影子像極了一些遙遠的無法觸及的過去,阿籠的瞳孔急劇收縮,在他的腦子還沒做出反應的時候,他將懷裏的林朝朝推了出去。

林朝朝的半邊身體都被咬掉了,她抽搐地扭頭,看見了阿籠的臉。

寫滿了恐懼、不知所措,和可笑的懊惱。

她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狠狠地咬下了獅虎獸的一塊血肉,倒了下去。

父親,原來你說我不能離開北境是因為缺乏勇氣的理由,不是忽悠我的。

她閉上了眼睛。

阿籠深感絕望,他自詡聰明,才能在眾鬼之中脫穎而出,做了十三鬼王的貼身近侍,負責著賭局的運營,操控著這場賭局游戲的走向,可現在……不過是剛進來,就死了,而且還失去了林朝朝的信任。

陰毒的目光投向了少年,此人必定是活人,只是到底是誰,能夠成為鐵甲衛,如果是鐵甲衛,活下去豈不是沒有絲毫難度?

在來不及問出口的疑惑中,他的氣息隕落在了此地。

看著林朝朝和阿籠被先後咬死,少年甩了甩手裏的鞭子,百無聊賴。

好臭的血腥味,他以前可以忍受,但是現在很難。

他想念著像風一樣幹凈的,屬於無盡海的氣味。

搖七,你在哪裏?

少年,也即是阿霧,他漠然地掃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收拾收拾,去處理那個所謂的、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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