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關燈
第58章

傍晚尚有暗淡光亮照在屋子裏, 從隨寧的角度仰視,只能看到男人高大身體坐在床邊,玄袍用暗金線繡著梅枝,內斂持重。

他被握住手, 微低下頭, 看到隨寧睡眼朦朧,只開口讓她繼續睡。

隨寧剛剛半夢半醒間聽到他問了一句她怎麽樣, 但看嬤嬤戰戰兢兢, 便知沈王前面問的不會是小問題。

隨寧讓嬤嬤退下去,輕道:“老師怎麽了?我惹老師不高興了嗎?”

他寬大手掌摸她的腦袋,道:“你有身孕, 母親高興,我也高興, 只是你小小年紀便要受生兒育女之苦, 委屈了。”

梅瓶插花, 墻上掛畫,光亮一點點從窗裏退出去, 讓房裏多出一分幽深寧靜。

隨寧雙眸靜靜望著他的眼睛,想從他眼裏看出些什麽。

混沌暗色罩著他的身體,沈王情緒少有大起伏, 但他向來處事嚴厲, 絕不姑息, 平日只是靜靜走在回廊裏,下人都會覺得怵。隨寧知道別人怕他, 可她很少在他身上感受到寒意。

隨寧腦子轉得快, 輕聲跟他道:“我雖愚笨,卻也知老師至今不急於子女, 該是有些緣故,你若擔心陛下那邊多想,我可以打掉這孩子。”

她身上單薄裏衣貼著她柔軟纖細的身子,一雙眼睛明亮純善,溫順謙遜,很容易激起高大男子的保護欲。

即便她沒有這張貌美的臉蛋,在房|事的順心也夠讓人喜愛她。

沈王彈她額頭一下,道:“總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你能這麽快有孩子是天賜福運,血脈相連的孩子總歸要比其他人可信,養著就行,我只是還沒適應要做一個父親。”

當著他的面揣摩他的心思,說打掉這個孩子這種話,換一個人都要引他生淡漠的不悅。

但沈王倒確實像她父親的好友,像一個好老師,對她這個舊友小輩、唯一的女弟子有極高的容忍力和寬容。

隨寧沒從他聲音裏聽出丁點怒意,就好像他真的覺得她懷孕一個月突然,讓他這個孤家寡人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才輕輕喘出一口氣。

她雖不敢全信他,卻沒再問什麽。

隨寧有孕在身,昨日又吐又累,早上還見血,不是睡一個白天就能補回來。

沈王開了口:“你表哥最是疼你,若是知道你有孕,恐怕會直接來一趟殳州。王府裏多數幕僚都覺得他是可塑之才,可惜太過疼你,容易意氣用事。”

隨寧睫毛一顫,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提起太子。

她心裏有鬼,對他的語氣言辭便要再三斟酌。

意氣用事不是好詞,但她現在的處境,不能太過誇太子,卻也不能貶低太子。

隨寧輕道:“他只是心裏門兒清,知道我想讓他做那些事,老師又不是不知道我處境,隨家在我出嫁時能給我添置幾分嫁妝,除了因為我嫁的是老師,能仰仗的便是表哥對我疼愛。現在我嫁了老師,有了倚仗,他才不會來管我。”

“你說的也是,”沈王想了片刻,“改日我讓人上奏,讓陛下催催他的婚事,你都有孩子他尚未有婚約,不合適。”

隨寧聽言一楞,又溫溫一笑,道:“那你幫我催個出身好些的表嫂,你別看我平日對誰都好,其實我有很深的門戶之見,萬一以後我和表嫂合不來,至少我還能因為她身份忍讓,讓你和表哥好處事。”

她除了太子之外,對別人的事都不太上心,有沒有門戶之見不好說,但能聽得出她確實希望太子娶個好妻子。

沈王手背慢慢貼她白|嫩臉頰,道:“你表哥若坐得住那個位置,沈王府自是會向著他,他養你這一個心心念念向著他的表妹,倒是賺了。”

比起賺不賺,他這句向著太子隨寧倒是第一次聽。

她笑著回:“表哥惜才,非一意孤行之輩,他坐得住。”

隨寧話是心裏話,但心裏現在想的卻是不知道上輩子她堂姐和他的相處是怎麽樣。

她剛嫁過來沒多久,李側妃就敢借著不知情的鄭太妃暗中壞隨寧身子,像她二堂姐那種被家裏寵壞的性子,是鬥不過李側妃,若隨家人一直在他面前犯錯,那沈王想的恐怕便是太子識人不清,妄用人。

怪不得他什麽也不做。

……

沈王手裏有和談的要事,從軍營回來陪了隨寧一晚便得走。

鄭太妃特地派人來叮囑他不能和隨寧同房,他倒沒做什麽,只陪著她安睡。

隨寧仍舊喜歡靠在他身邊睡,她好像缺乏一種能讓她熟睡的安全感。

第二天清早沈王起來,他正要穿靴,衣擺便被隨寧輕輕拉住。

他一頓,回過頭,問:“怕了?”

隨寧楞楞和他對視,似乎不知道他說的這個怕指的是怕什麽。

有飛鳥停在屋檐上,早晨嘰嘰喳喳吵鬧,隨寧身子很是纖細,柔柔弱弱,不像是會主動做出格事的人。

但太子珍重表妹,那日送嫁只說一句女子重名聲,他便沒再陪她同行走,只騎馬走在前頭,更不是冒犯女子的性子。

沈王看了她好一會兒,才伸手去摸著她的小腹,開口道:“女子生育總是困難,怕些也正常。母親若讓你搬走,說不用,過幾天我回來去書房睡,你好好養胎,有空我給孩子擬些名字,讓你選一個。”

他提這一句養胎和起名,更像在安撫她,告訴她孩子他在乎,只是他不會表達。

隨寧慢慢松開手,眉眼彎彎嗯了一聲。

隨寧有孕一事好像就這麽揭過,沈王這一晚也沒追問。

她察覺得到沈王在她懷孕這件事上冷淡了些,可他待她並沒有太大改變,讓她保胎也確實是個即將有孩子的丈夫會提的話。

隨寧猜不透他的想法。

但旁人和隨寧說他重視她的孩子,連她的嬤嬤也說沈王那天問她問的是孩子怎麽診出來,可否安全,他應該沒察覺到問題。

隨寧只倚在羅漢榻上,手按著膝蓋,沈默不說話,知道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沒有回頭路走。

她能做的,只有在不經意間露出騙過他的茫然。

若他發現了她的秘密,那就是她心有苦衷,無法對他言明;若他沒發現,那這一切都是她孕中帶來的情緒。

酷暑將至,夏日炎炎。

隨寧懷上孩子,吃驚的除了東宮來送禮的太監,便還有來送嫁的柳恒之。

柳恒之送在殳州已經待了一個半月,是時候離開,但他離開前,特地來找了一趟隨寧,委婉告訴她太子日後定會差人接她回去享福,讓她心裏做好準備。

隨寧心想她哪有享福的好運,現在的她連太子近況都不敢和人打聽,讓她有生之年能見到他登基,就已經足夠。

但她回的,卻是一句她知道。

只有掌實權的人才能做召她這樣一個王妃回去探親,在皇城中的實權,便只有登上那至高無上的帝位。

隨寧沒有過回建京的打算,卻希望太子能做得到。

……

沈王晚上會回來,但白天經常因事待在書房。

隨寧有孕被診出一個多月後,還偶爾會路過他書房,為他送去糕點,看他書房進出什麽官員,才慢慢離去。

隨寧是因為李側妃送鄭太妃的香被發現的有孕,誰都不敢保證王府還會不會有其他人想要謀害她,她這邊近身伺候的都換成了自己人。

她有身子在,想去哪便去哪。

鄭太妃對隨寧這一胎也護得不行,她知道自己院子裏有過對胎兒不利的香,便不讓隨寧再過來,只自己領人來陪隨寧用膳,見隨寧出門迎她就趕緊上前,生怕隨寧磕碰了。

像隨寧這種貴家小姐不同於她們粗人,光是生孩子前期要的準備,太子給隨寧派來的嬤嬤就忙活了半個多月,新裁衣,收避諱物件,首飾全換溫潤玉質,打貔貅吊墜等等一堆事,腳不停歇。

鄭太妃只在寵妃身上看到過這種待遇,倒是笑幾聲隨寧有福氣。

那時正直中午,還沒用午膳。

隨寧坐在圓凳上為沈王繡著裏衣,她微擡起眸,臉上有溫和笑意,道:“是母親悉心養了王爺這個好兒子,表哥覺得我不能給王爺惹麻煩,才讓我多帶些人,我表哥平時都懶得管我。”

她這幾句話稀松平常,卻讓鄭太妃嘆了嘆。

鄭太妃道:“王爺是自學成才,我什麽也不會,是沒怎麽教過他東西,可惜先帝去得早,若能讓他看看有個好兒子,我也死而無憾了。”

隨寧手輕輕一頓,道:“母親正是年輕,還等著抱孫子,說什麽死不死的。”

鄭太妃面露遲疑,道:“我聽說最近有一個送子廟很是靈驗,只要去求過,就能保人生兒子,你這下午可得空?趁著月份小,我們一起去拜拜,馬車我都讓人備好了,別告訴王爺,他信佛,不喜歡其他歪門邪道。”

隨寧輕嘆,李側妃因為辦事不顧後果,恐傷及王妃,被沈王禁足在自己院子半年,手上權利到了隨寧這邊,隨寧這邊事情也多,現在是不想出門招惹麻煩。

但鄭太妃上心主動提,那她應是要應的。

她用了午膳,歇息半個時辰,動身跟隨鄭太妃私下出行,又花了一個時辰。

鄭太妃還是想抱一個孫子。

但隨寧被人領去上香時,遠遠就看見太子神色淡淡倚在拐角榕樹下,還以為看花了眼。等她輕揉幾下眼睛,再擡眸望去,就已經不見那邊人影。

嬤嬤問她怎麽了,隨寧說沒什麽。

她想真稀奇,前世她做夢都只夢到太子滿身是血的模樣,在這間小廟,倒是幻想出了他生氣的模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