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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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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釋懷

那片衣衫被蘇桐不客氣地扯開,光潔的皮膚上遍布猙獰又獨特的傷疤,蜿蜒如蛇的痕跡淡了許多,顯然時間已久,並非最近留下的。

蘇桐死死盯著傷痕仔細辨認,是雷刑造成的不假,他這親歷者最了解不過,他受的那二十道雷刑足足花了千年才徹底消幹凈,李青元怎麽會有?

狄九徽同樣納悶,像李青元這樣閑雲野鶴的人,日常就是看個書喝個茶,不太可能幹出來觸犯天條的事,探詢的視線一掃,李青元置若罔聞,低頭攏了攏衣衫,將傷疤重新蓋住。

蘇桐最看不得他風輕雲淡,一把揪住他剛整理好的衣領質問道:“你幹了什麽?”

距離一下拉近,李青元清晰目睹了蘇桐眼瞳深處的不安,曾經也是這樣一張昳麗的容顏擋住了他的去路,無奈漸漸漫上來,他微微一側頭,輕聲說:“不是二十道,是四十九道。”

蘇桐怔住了。

七七四十九道雷刑,若挨實了大半條命都得沒,李青元動了惻隱之心,主動為她擔下餘下的二十九道雷刑,素桐意識渙散地被關進歸墟時,他拽住旁邊一行刑的神仙問要關多久,何時才能放出來,那神仙直搖頭。

“她犯的錯可大了,沒個千八百年怕是出不來,你啊與其關心她何時出來,不如多擔憂她能不能挺過來,我之前認識一人,關了也就不到二百年,直接折裏頭了,這地方兇啊。”

李青元心神不寧地向玉帝請罪,闡明起因在他,願以一己之身承擔一切罪責,只望能減輕素桐的刑罰,玉帝未置可否,衣袖一揮,眼前虛虛浮現數不清的屍骸與沈入地府的鬼魂,那都是因素桐而死的生靈。

玉帝看著他,說了四個字:“人命何償?”

因果已結,她身上背負著的罪孽需要她自己償還,李青元不再懇求玉帝,之後四處游歷,誅邪魔外道,積德累善,立身行道,廣結良緣,一心分擔素桐身上所承受的惡業,他用了五百年的時間,直到徹底清還。

素桐離開歸墟那天他偷偷去看過一眼,青丘的長老來迎接她,她說她知錯了,發誓絕不會再犯,李青元覺得挺好的,這就是他們的結局,後來在雪山腳下,他找了個無人問津的地方就此隱居,靜默地守著這一方天地。

變動發生在數日前,李青元感知到素桐紊亂暴走的氣息,那是月老祠的方向,他匆匆趕來,二人就此久別重逢。

攥著李青元衣領的手驀然一松,蘇桐迷茫地後退了兩步,他恨了這麽久的人,自以為無情無義的人,一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付出?

“蘇桐,你還好嗎?”狄九徽擔憂地看著他。

蘇桐僵硬地扭過頭,外面就是巍峨雪山,蒼茫冰寒,天地雪白一色,唯有院中屹立不倒的桐樹綻放著一點淡粉,成為此處唯一的顏色。

記得有一世李青元就種過一棵,他說這樹中有她的名字,倘若他們哪天分開了可以睹物思人,只是還沒等那樹長大,李青元便不在了,她也投身到尋找下一世的路途中。

“對不起。”李青元因他的仿徨而愧疚。

對不起什麽?

蘇桐混混沌沌的思緒中逐漸捋出一絲清明。

李青元並沒有什麽錯啊。

他每一世都不曾負了她,只要一句話,他甘願放棄平坦的人生,放棄光明的前途,放棄絢爛的生命,隨她一條路走到黑,從上京趕考的書生到悟道修行的李青元,他與她糾纏了那麽多輩子,靈魂一直在成長,止步不前的那個人從始至終都是她素桐啊。

在歸墟的那五百年素桐想了很多,說實話,她從未質疑過李青元的感情,她是疑惑,疑惑他怎麽突然變了卦,曾經的書生一次都未拒絕過她,便理所當然認為是身邊人挑唆,更恨的是他絕情,舍身護她平安卻又一點留戀與情分都不顧棄她而去,剩她一人獨自面對歸墟無邊的黑暗與絕望。

他把她拋進了名為“恨”的汪洋裏,這些年那些回憶翻來覆去被咀嚼了很多遍,素桐就想要一個答案,如今答案有了,李青元果然還和當初一樣,沒讓她失望。

“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

蘇桐眉頭微微舒展,很輕地笑了笑,他的身量在改變,五官線條也愈發柔和。

狄九徽眼中的素桐向來是從容、悠閑、落拓不羈的,搶眼的紅衣有時張揚,有時慵懶,有時孤僻清冷,晃神的一霎便從不為人知的回憶中抽離,恢覆平和,九尾狐雌雄一體,素桐不像蘇亦汀,對方需要什麽就變成什麽樣的,她心裏有一紙不成文的規定,只在青丘用女身,一旦踏出青丘地界,身形便會拉長,變為蘇桐。

狄九徽問過原因,她只笑,然後東拉西扯換了話題,現在他明曉了,縱使天界無涯,可只要有一點遇見李青元的概率她都不想要。

但此刻她主動變了模樣,是一如既往的巧笑嫣然,身後落雪冥茫孤寂,這襲緋紅卻要將雪屑點燃成璀璨的花火,在火樹銀花中一瞬間將李青元拉回過去,恍惚間不知今夕是何年。

“好久不見了。”

故人重逢,兩個人都與從前別無二致。

李青元眼神很快清醒,他看著面前沒有分毫變化的素桐,無奈道:“其實不用這樣的,你兩副模樣我都見過。”

素桐一想,“我不記得我向你表露過身份。”

“醉酒的人當然不記得。”

那時便已經知道她並非凡人,但李青元不介意,無論男女,他的靈魂始終不渝地追逐著她。

素桐是真沒想到暴露那麽早,她有點挫敗,酒量似乎也不那麽好,瞧了瞧蒼翠葳蕤的桐樹,她神色輕松道:“不過我還是想以最初相見的模樣跟你告個別。”

李青元眼中笑意一斂,應道:“嗯。”

素桐註視著他,慢慢道:“我知道你在人世漂泊,財富名利早已看破,唯剩一‘情’字曠日持久地耽擱,會逢其適你我相遇,九尾狐生來有一情劫,我們是彼此的劫難,互相絆了那麽久,你先我一步解脫,如今我總算趕上了。”

“當年你選擇庇佑蒼生,為流民遮風擋雨這沒有錯,是我執念深種一葉障目,時移事遷,轉眼間過去了那麽久,我也不該再執著過去,要往前看了。”

心口困擾她多年的郁結悄然而散,素桐終於不再為情所困,她親手以一個圓滿的句號收尾,千年執念如願放下。

青丘還在等她,往前走吧。

這一回他們告了別,李青元折了枝最漂亮的桐花送她,素桐凝視著那花良久,轉身拈花離去,她每往前走一步,身後簌簌而落的桐樹便衰老一分,花葉雕零,枝幹枯萎,到後來萎縮成一段稍微碰上一下就會轟然倒塌的朽木。

其實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他。

你還喜歡我嗎?

但不用問出口素桐就有了答案。

李青元站在朽木之下,目送著她消失在自己的視野當中,回憶逐漸飄向久遠的舊夢。

“姑娘你是打哪兒來的呀?”

“我住的地方雲階月地,暗香疏影,你肯定想象不到。”

“聽上去好似仙境,我能跟你去看看嗎?”

“你一介書生,希望太渺茫了。”

“希望渺茫但非絕無可能,我還是有一線機會的。”

“口氣還不小,那你試試啊。”

“那姑娘一定要等我,我會追上去的。”

喜歡的,一直都很喜歡。

李青元喃喃道。

……

狄九徽不停地瞄著素桐臉色,猜測她此刻心底的情緒,“你真釋懷了?月老的紅線就在我手裏,你若難受,我把李青元紅線和你的綁一起,打死結,誰來了都分不開。”

“觸犯天條的事,你不怕被人知道了?”

狄九徽破罐破摔,“大不了玉帝把我也貶下凡,正好不想幹了。”

素桐餘光一瞥瞧見道影子,本來捋頭發的手拐了個彎,感動地捂住嘴:“為了我你竟連天條都敢犯,小九,如此深厚的情意我一定不能辜負了你。”

狄九徽渾然未覺身後愈發逼近的身影,一挺身,義薄雲天道:“咱倆之間說這些就見外了,常言道好到能穿一條褲子,指的就是你我這交情。”

然後一轉頭對上了一張如死魚般難看的臉,閆禦涼涼道:“哦?”

狄九徽嚇了一跳,立馬澄清:“友誼,純粹的友誼,別多想!”

素桐慢悠悠地添了把火:“也可以不是純友誼,我現在一身輕,小九要不要和我試一試,既有粉絲基礎,又有竹馬打不過天降的魔咒加持,定能成就一段流傳千古的佳話。”

閆禦臉色大變,“想都別想!”

“你想不想不重要,要看小九怎麽想。”素桐暧昧地朝他眨眨眼。

“你可閉嘴吧!”狄九徽受不了了,他和兄弟穿褲子,兄弟想把他坑死,她哪裏難過,心情分明好得不得了。

素桐大笑,留下一爛攤子擺擺手遠去了。

狄九徽從七上八下地看素桐臉色到七上八下地看閆禦臉色,“她開玩笑呢,素桐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你也知道。”

“但她的玩笑有人當了真。”閆禦鉆牛角尖,還在計較天書上那些流言蜚語。

狄九徽很有自覺地說:“我現在就以我的名義澄清。”

閆禦阻止了他,欲言又止地抿了下嘴唇,狄九徽了然,上去親了他一口,閆禦被親得有點迷糊,他沒這個意思,但既然狄九徽誤會了,他就勉為其難受用了吧。

狄九徽意猶未盡,“你想當眾表演?”

閆禦:“?”

閆禦冷靜了下:“我暫時沒這種癖好。”

“那?”

閆禦委婉含蓄地暗示他:“我偶然發現我父母居然用了情侶名,老夫老妻過得如同熱戀期。”

狄九徽懂了,拍板定案:“咱倆也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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