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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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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入夢

最初瀠溪經營的報社一直不溫不火,他空有想法,但當時天條不曾更改,森嚴鐵律壓在頭頂,像這樣無文學性的輕松讀物,又涉及到情情愛愛是不允許存在的,即便後來律條寬松,他手底下缺乏優質創作者,仍然不足以支撐他達到現今的興隆程度。

若不是正好逮住閆禦,讓他抓住財富密碼,得以拓寬思路,此刻暫且做不到揚名立萬。

狄九徽始終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樣的心理狀態才能讓一個人堅持不懈地創作,卻又將自己喜歡的故事全都以悲劇收尾,他偷偷揣測過很多種可能,比如受過情傷,比如報覆社會,比如就愛看書粉被虐得鬼哭狼嚎,傷害讀者能讓作者獲得快樂,但萬萬沒想到。

閆禦,看著挺正常一人啊。

劇情他想的,筆他握著的,字他寫的,是好是壞全憑閆禦一個念頭,狄九徽很納悶他的說法,問道:“為什麽寫不出來?”

“沒有素材。”閆禦含蓄地暗示他,“我缺乏這方面的知識儲備。”

狄九徽懂了,“你是體驗派?”

閆禦矜持點頭,“我得外出取材。”

狄九徽一眼洞穿他的小心思,笑道:“是麽,沒點兒自己的私心?”

閆禦臉不紅心不跳,端正自持道:“我是為了那些喜歡小甜餅的讀者們,出於奉獻精神,滿足她們的訴求,不計個人得失,擁有強烈的責任感。”

“別上價值觀了。”狄九徽嗤道,“我怎麽聽說某個人的新書即將在地府發售,你最好不是悲劇。”

閆禦眼神一飄,小聲找借口:“我們當時吵架了,心情很影響一個人的狀態。”

“咱倆吵架你還有心思寫文?”狄九徽揚高了聲調。

他那時難受得要命,一分一秒過得漫長又煎熬,盯著來青丘的必經之路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他失落嘆氣的時候,閆禦居然在慢慢悠悠地趕稿,他有點生氣。

閆禦啊了一聲,迷茫道:“我敬業出了名的。”

狄九徽:“……”

“給我看看。”狄九徽無賴地伸手,“我要提前嘗鮮,不去排隊了。”

閆禦看了他一會兒,遲疑道:“小九,我寫文的意圖你已經知道了,被編排莫須有的東西,名聲白白被我拖累,心裏沒芥蒂嗎?”

“故事是故事,現實是現實,不能混為一談,我覺得故事裏的角色般配並不意味著現實中對你有什麽別的想法,我被打動反而說明你寫得好啊。”狄九徽不假思索道,“你適合幹這一行,天賦選手。”

閆禦原本還抱有一絲希翼,也許狄九徽對他的情誼沒那麽純粹,也許其中摻了點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特殊,聞言心頓時涼了半截,他一聲不響地回書房取出一疊書稿,狄九徽喜滋滋地去接,未料撲了個空。

他疑惑看著閃到對面的閆禦,“?”

“想要自己來拿。”閆禦挑釁道,“不會不敢吧?”

他又欠收拾了。

狄九徽不屑道:“信不信把你摁在地上打。”

兩個人各顯神通,從殿內打到殿外,動靜之大驚起一灘鷗鷺,迸發出的純凈仙力吸引著大量的靈鳥仙禽在不渾山上空盤旋,二人又撕扯著回到內室,一時倒也沒分出個高低勝負。

“等下。”閆禦暫時叫停,指了指一旁的格子櫃,“這邊存放的都是易碎品,註意點,別打碎了。”

“理解。”狄九徽止住手,兩人小心翼翼地換了個位置,然後又兇神惡煞地掐在一塊。

之前為了挽回狄九徽,閆禦搬空家底上門賠禮道歉,狄九徽口頭上說一切財產歸他所有,但也沒真想占便宜,他平時想要什麽都可以隨便拿,放自己家裏不如閆禦這邊空間大,有專門擺放的地方,只是經過一次大規模遷徙,有些物件的位置顛倒了。

兩人鬥得如火如荼,波動的法術不小心撞到了一道寶匣,別的東西就算了,偏偏那寶匣裏收藏著的是浮生若夢,通體雪白的畫卷一下被撞飛出去,卻並沒落在地上。

它浮在半空輕顫了幾下,倏爾展開,如同披帛綢緞般瞬間延伸至無限長,將二人團團圍住,畫面中,青出於藍的千裏江山竟像活了過來,層巒起伏間宛若翻滾的波浪,似要突破畫卷的禁錮,濁浪滔天地沖出來。

“糟了!快出去。”

狄九徽臉色一變,妄圖突破浮生若夢的圍網,可那張畫忽然傳來一股極為強大的吸力,竟讓他們半點動彈不得,閆禦來不及抓住狄九徽,二人猛地被吸引著墜入了畫中。

畫卷爆發出明燦的光芒,璀璨光射煙霧般層層疊疊地向四周湧動,中央,有朵若隱若現的金蓮徐徐綻開,而在那青山綠水之中,漸漸多出了兩個人。

……

崔玨奉命前來天庭拜見玉帝,這差事本不必讓他親自出馬,隨便打發個鬼差或者在天書上私一下玉帝就行,他自己非要過來,在心裏打了小算盤,中途拐去見了織女。

二人眉來眼去頗久,被催著走時,他托織女幫忙去跟閆禦帶個口信。

織女大喜過望,她正好有理由翹班了,立刻丟下累得她不輕的擔子直往蓬萊去,一路上故意拖拖延延,為的就是不那麽快回去。

不渾山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整座山竟然沒看見一只靈獸,織女暗暗皺眉。

她往閆禦洞府去,遠遠便能感覺到有股奇怪的波動從前方傳來,她心生警惕,謹慎靠近。

門是開著的,地面略顯淩亂,有打鬥的痕跡,織女眉皺得更深了,就在她猜測被人一鍋端了的可能性時,擡頭便見殿內上空漂浮著一幅展開的錦繡畫卷,她楞了下,很快認出來。

“浮生若夢?不是月老收著的嗎?”

她仔細辨認,驚詫地看到畫中那兩道熟悉的人影,面色微變,織女意識到這是她一個人解決不了的問題,立即喊人。

這回換成四個人同時仰頭望著上方的畫卷。

瑤姬冷靜問道:“他倆怎麽進去了?”

織女搖頭:“不知道,猜猜。”

百花仙子瞅了瞅地面:“看地上這亂的,估計是情難自禁做太狠。”

嫦娥歡喜地一拍手:“有道理。”

“哎呀,我又嗑到了。”

“我也。”

浮生若夢中有世界,可以以假亂真,生靈進入畫中的那一剎那,便會忘卻自身,忘卻來路與歸處,遺失所有記憶,如若一直不能識破,便會困死其中,徹底迷失自我,淪為畫境之中的魑魅魍魎。

唯一的辦法得需他們自己看穿此乃幻境,重新想起來自己的身份,織女及時發現是不幸中的萬幸,只要由外界給出一些線索,他們由此順藤摸瓜,便能識破幻境找到出路。

瑤姬沈思道:“想讓兩人意識到這是畫中的世界,便需要用與現實矛盾之處來刺激他們。”

“專業對口,到我大展身手的時候了。”百花仙子摩拳擦掌,“我有好多狗血腦洞無處安放,正巧借此機會圓夢。”

嫦娥微微皺眉,“當務之急是趕快將他們救出來,你卻夾帶私貨,以權謀私。”

百花仙子暗道自己糊塗,認真反省了一番,嫦娥溫柔笑道:“讓我先來。”

百花仙子:“……”

她們四人一合計,由嫦娥仙子率先執筆。

落入浮生若夢,狄九徽與閆禦在畫境中的經歷可隨意讓人改寫,如同受人操控的傀儡,在臺上演繹著悲歡離合,他們要從這處處是破綻的戲劇中找到真實,方能逃脫。

嫦娥仙子一沈吟,笑道:“簡單一點吧,先來個偽骨科。”

其他三人激動鼓掌。

她們看上去漫不經心,似在玩樂,實則很少有神仙會真正困死在浮生若夢中,但凡道心堅定,用不了多久便能脫身,危險系數很低。

畫卷之上的金蓮顏色略微加深了一些,從吹一口就散搖搖欲墜似煙的狀態慢慢變得半透明,嫦娥仙子組織著措辭,緩緩說道:“這一世,狄九徽的父親喪妻,閆禦的母親喪夫,男女相遇再嫁再娶,二人也由此成為異父異母的兄弟……”

隨著她以仙力修改,畫卷之中的人影也逐漸發生變化。

兩人三歲相逢,天真無邪地一同度過了五年,八歲時,天降饑荒父母病逝,留下二人相須為命,狄九徽比閆禦大兩歲——嫦娥專門和現實中反著來,以求讓他們早些看出端倪。

大兩歲意味著要擔負責任,他為兄為父,帶著弟弟四處乞討,因年紀太小無法做工,沒有錢財來源,他們只能靠著好心人的施舍活下去。

夏季還好,可一到了冬日,天寒地凍中他們沒有冬衣保暖,幾次快要凍死,臉頰通紅快要皸裂的閆禦縮在他懷中取暖,牙齒打著顫問他:“……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狄九徽有些茫然,他想到了病死的父母,想到了路邊凍死的屍骨,想到前兩日還同他們說話的乞兒,轉眼間就死於疾馳的馬蹄之下,屍體被踩踏得看不出原本面目。

死亡離他們很近,狄九徽一直很清楚,可是若閆禦也成為其中一具,他就當真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心臟被恐懼攫住,狄九徽只能緊緊地抱住他,像在安慰他,也像在安慰自己,不停地說道:“不會的,我們會活下去的,我聽人說往南走有海,海很漂亮,比知府夫人穿得藍色綢緞還好看,等到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們就去看海,好不好?”

閆禦把臉埋在他懷裏,聲音很模糊:“哥,我要和你一起去。”

這個冬天,狄九徽學會了偷東西,剛出爐的饅頭和包子,制衣鋪的半匹布料,一吊銅錢,用來縫制的針線和貂皮。

油光水滑的貂皮是底下人用來討好知府大人的,狄九徽原本只是想偷些銀錢,路過時順手摸了摸,又軟又滑,穿在身上一定很暖和,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好東西,若是有這一件,閆禦就不會再受凍了吧。

他沒忍住心中貪念偷走了,後腳就被知府的人找上門來,活活打了個半死,閆禦擋在他身前,拳頭雨點般落下來,鮮血刺目。

貂皮早已踩進泥濘,知府的人棄如敝履,罵了句“晦氣”,狠啐了一口走了,兩人狼狽地躺在泥坑裏,天空淅淅瀝瀝地飄下雨,那樣輕柔卻如刀似針,落在皮膚上像殺進了骨子裏,又冷又疼,他們動作艱難地扯著被丟棄的貂皮蓋在身上。

天地浩大,世界寂靜,閆禦拉住狄九徽的手,輕輕喊了他一聲:“哥。”

“……嗯。”

“我們可以活過這個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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