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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黑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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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黑化

狄九徽覺得自己大概是有些卑劣的。

閆禦喜歡他,他發自內心感到歡喜,那種快要讓他浮起來的莫大喜悅,仿佛腳尖稍微用力一踩,就會輕飄飄地飛起來與日月同輝,星辰入懷。

但是他沒辦法給予閆禦同樣的情感。

狄九徽審視著自己的心,白茫茫一片,如墮煙海,他在霧裏看花,若明若昧中看見一道身影,本能想讓他抓住,伸出的指尖卻倏然觸及到冰涼的潭水,定睛一看,原來只是一個被他攪碎的倒影,如同水中撈月,終究虛渺。

倒影在潭水裏,往上看應該就能找到他了吧?

可狄九徽一擡頭全是破碎的鏡子,銀芒璨璨,不規則地遮蔽了蒼穹,將他圍困在一個偌大的空間裏,無數的鏡面裏有無數道影子,折射出無數道幹擾他的光,他怎樣都找不到本體,一切關系錯亂無章。

不該是這樣的。

好像哪裏出了問題。

但他只是抓住這點疑惑往下一想,潛伏在暗處虎視眈眈的痛意便會撲咬上來,用一切手段阻止他胡思亂想,迫使他們維持原狀。

到最後狄九徽依然固執認為他和閆禦只是純粹的友誼,不該摻雜其他的東西。

他致力於思考該如何在不傷害閆禦感情的基礎上令他們關系恢覆如初,雙眼放空地往前走時,無意間撞見了嫦娥仙子一夥人。

天書上經常看見她們戰鬥的影子,現實中倒是很久沒見她們了。

狄九徽正苦惱著呢,一回神就被四人攔住了。

“離老遠就看你愁眉苦臉,是遇上怎樣的難題了?”織女今日心情不錯,早早完成了工作,有時間能出來遛達,語氣都是輕松的。

“一言難盡。”狄九徽嘆息。

嫦娥嫣然一笑,“讓我猜一下,是和閆禦有關?”

cp粉往那方面猜也正常,換成平時狄九徽會糊弄過去,這會兒心不在焉地點了下頭。

“他向你表明心意了?”瑤姬淡定得像早就明曉了。

狄九徽驚訝之餘又不由想到這和她們嗑的時間線可對不上,應該能猜到cp是假的了吧,“之前那些……”

“我知道。”瑤姬灑脫一笑,“我們雖然嗑得上頭,是真是假還是能分得清的,本來就圖一樂,何必斤斤計較呢。”

狄九徽歉然道:“不好意思了,cp是假的。”

“那可未必。”百花仙子神色狡黠,“他既然向你表白,可見我們的眼光未曾出錯,不過是早一些晚一些罷了,cp成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呢。”

她們四人緊接著互相擊掌,“好耶!”

狄九徽:“……”

狄九徽有些心累地澄清:“我只把他的朋友。”

嫦娥笑吟吟道:“他不把你當朋友就行了呀,反正是他霸王硬上弓你。”

狄九徽:“……”

狄九徽瞳孔顫抖了一下。

瑤姬握住他的手,眼神真摯殷切:“拆逆死,就連正主都不可以哦。”

狄九徽驚恐地抽回手,不知是說服她們還是說服自己,“我們認識那麽久了,他不是那樣的人!”

嫦娥掩著唇笑道:“相識數千年,閆禦一看便是對你情根深種,單向暗戀最容易走偏,他看著你時表面衣冠楚楚,腦子裏指不定想著顛鸞倒鳳用什麽姿勢好。”

狄九徽默默攏緊了衣裳:“我突然想去凡間歷個劫,百年之後再見。”

織女撫掌大笑:“歷劫好啊,這歷劫就是滋養奸情的溫床,一碗孟婆湯忘卻前塵往事,閆禦趁虛而入,屆時假戲真做,生米煮熟飯,再回天界保不齊孩子都有了,跟在屁股後面直叫爹。”

狄九徽頭皮發麻:“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再去閉個關,千年之後再聊。”

瑤姬頷首微笑:“想那三百年他按兵不動已是遺憾,這回趁你閉關毫無防備之際,閆禦按捺不住,潛入你睡夢之中大放情懷,與你共赴巫山雲雨,那時恐怕雙胞胎都出來了。”

狄九徽毛骨悚然,要不他還是扛著雲跑吧,四海龍宮地府幽冥,或者西天靈山如來佛地界,遠來是客,總不會往外趕,實在不行,他剃度出家也可以啊!

百花仙子眼睛發亮:“逃跑就更妙了,直接黑化,千裏之外抓回來,下藥囚禁在金銀美玉打造的鳥籠裏,日日夜夜XXOO,在床塌之前,天庭又要有新的七仙女了。”

狄九徽崩潰了,“你們對孩子是有什麽執著啊?不懂生理知識去請教素女娘娘啊!”

瑤姬語重心長地說:“我們這是為了警醒你,閆禦是有黑化的可能性,而你就是那枚催化劑。”

狄九徽本來堅信閆禦能夠堅守本心,可讓她們這樣一恐嚇,再加上他在背地裏寫的那些書,尤其是那個沒眼看的小短篇,他已經沒辦法對閆禦產生信任了。

“好好一個仙君,為了愛情黑化墮落,多麽可惜啊。”織女扼腕長嘆。

“只有你能救他,你也不想眼睜睜看著閆禦淪為人人喊打的妖魔,從此聲名狼藉,東躲西藏吧?”百花仙子誇大其詞。

“小狄,奉獻一下自己就能讓他回頭是岸,我相信你擁有舍身取義的大無畏精神,你們情意深重,總不會坐視不理?”嫦娥道德綁架。

狄九徽:“……”

狄九徽沈默良久,他忽然覺得對比驚天動地搞出小孩,睡一覺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反正他問心無愧,只是把閆禦當成兄弟看。

他越想越覺得沒什麽,潛移默化地被她們洗腦了。

四位仙子看狄九徽在深思熟慮她們的勸告,互相交換了個心滿意足的眼神,等他走後,百花仙子迫不及待地通風報信。

【天庭鮮花批發市場】

沒問題,他聽進去了。

【禦皇大狄】

多謝。

閆禦托了靈鳥,分別給她們四人送去一份謝禮。

是他給嫦娥四人透露的消息,專門在狄九徽必經之路上等他,玩笑般的三言兩語看似改變不了什麽,但有時動搖一個人的根本想法也許就只需要這麽幾句話。

閆禦了解狄九徽,照他的性格給出的答案想必不會是自己喜歡聽的,他更可能當做無事發生,自欺欺人。

曾經閆禦想過很多次,因為他太膽怯,多年來守著那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只字不提,比起狄九徽冷淡於他,哪怕僅有一個極其微小的概率,他也不願拿此冒險,寧願裝聾作啞保持現狀。

但事到如今說都說了,臉皮算得了什麽,狄九徽對他如果真和往常一樣若無其事,才真是讓他難受。

無人問津時閆禦寫了很多本書,每一本的結局都極盡遺憾,很多人哭著給他寫信,讓他手下留情別刀了,瀠溪也找過他,苦口婆心地勸他寫點小甜餅,不然讀者會流失。

他也嘗試過改變自己的寫法,前半部分歡歡喜喜,後半部分筆鋒陡然一轉,劇情不受他的控制急轉直下,後來看著自己寫出來的又一個悲慘結局,他發呆了很久。

就當是給他一個機會吧,他不想再寫悲劇了,哪怕手段卑鄙一點。

花葉颯颯,輕風送來遠處的一縷冷香,六角涼亭懸掛的玉鈴鐺叮鈴作響,鈴聲悠揚婉轉,閆禦望著踏雲而來的身影,將桌上空著的酒杯斟滿。

狄九徽有些不敢面對閆禦,一段不算長的路磨磨蹭蹭了很久才走到他面前,二人對視一眼,他想讓閆禦先問,豈料閆禦一言不發。

狄九徽幹脆坐在他旁邊空的位置,兩人僵持住了,誰都不說話,像在比看誰先熬不住。

此情此景之間也發生過,那時他們都還沒多大,閆禦雖然比他年長一點,但生長周期比他慢,活了幾百年外表也就像個十來歲的小孩。

也是一次吵架,起因是為了爭奪一只白鹿的撫養權,他們倆冷戰,誰也不搭理誰,連著三日互不言語,等到第四日兩個人都有點憋不住了,但誰都拉不下面子,閆禦就撿了塊石子,故意當著狄九徽的面打了個水漂。

那石塊擦著水面飛行,一連幾十跳才沈入湖中,狄九徽見狀有被挑釁到,也默不作聲地撿了一塊,他倆暗自較勁,比較了一番,可惜狄九徽回回落敗,最後忍不住了問他竅門。

就此冷戰結束,那只白鹿由他們共同撫養,只是沒幾年壽命已盡,入了輪回。

如今情況與當年何其相似,他倆多多少少都想到了,約莫有一刻鐘,閆禦提起酒壺往狄九徽面前空著的酒杯裏倒滿,話依然是一字未說。

狄九徽盯著波光粼粼的酒面沒動彈,閆禦該不會想像他之前那樣灌醉,然後……

腦子裏不由自主浮起一些糟糕的畫面,狄九徽趕緊搖頭驅逐亂七八糟的念頭,他萬念俱灰地想,自己好像被荼毒了。

一枝冰清玉潔的白玉蘭順著桌面被推過來,狄九徽目視前方,仿佛不是他幹的。

閆禦看著那枝花,還沾著晶瑩的露水,率先開了口:“你有答案了嗎?”

狄九徽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不想讓你難過。”

我不喜歡你,我對你沒那種感覺,我們還是繼續當朋友吧。

這句話怎樣都說不出口,太傷人了,當斷則斷這一道理他並非不懂,如果今日坐在對面的換成另外一人,他一定會和對方說得明明白白,絕不拖泥帶水,可是那是閆禦啊。

“沒關系。”閆禦早有預料,淡淡垂下眼眸,“喜歡你是我一個人的事,我原本不打算告訴你,你什麽都不用說。”

他越是縱容,狄九徽就越是內疚,“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然後變成現在瞻前顧後的模樣嗎?”

狄九徽啞口無言。

閆禦看了他片刻起身要走,狄九徽連忙追問:“你去哪兒?”

閆禦道:“有點困了。”

狄九徽楞了楞,“那我……”

“我向太上老君尋了枚助眠的丹藥,你不用為難。”閆禦背對著他沒回頭。

“也沒……”多為難。

狄九徽無措地站在原地,失落附骨之疽般漸漸爬上心頭。

……

【黑化有什麽預兆?】

1.冷淡敷衍。

2.表裏不一。

3.喜怒無常。

4.心理崩潰。

5.攻擊性增強。

狄九徽坐在門外的雲階上,看著天書上眾說紛紜,他拿這五條對照了一下。

第一條完全一致,閆禦態度肉眼可見的敷衍疏離,神態語氣與之前大相徑庭,就差不耐煩了。

第二條也一模一樣,明明想讓他當助眠抱枕,非說不用,口是心非到了極點。

第三條更是無從狡辯,好端端的突然跟他冷戰,陰晴不定。

第四條和第五條暫時無法確定,但如果此刻他闖進去,閆禦可能會縮在被窩裏哭,這屬於心理崩潰,被他撞個正著,惱羞成怒怕是要殺人滅口,第五條也是吻合的。

閆禦五條全占,已然在黑化的路上。

狄九徽越想越可怕,趁此刻還沒釀成大禍,一定得救他!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敲了敲門。

閆禦沒睡,讓他進來,狄九徽推門而入,見他雖然裹著被子,抖擻的精神中透著疲倦,他困但睡不著,只有體會過的才知道失眠有多折磨人。

狄九徽明知故問:“老君的仙丹效果如何?”

“還沒發揮作用。”閆禦嘴硬。

第一條和第二條同時加一,他的狀況更嚴重了。

狄九徽心中一凜,走上前去:“還得靠我。”

被角掀到一半,閆禦冷不丁道:“我喝醉了,可能酒後亂性。”

狄九徽動作一頓,接著鉆上床,躺平後說:“不信,真醉了沒那功能,除非你假裝的,來,表演一個讓我看看。”

閆禦:“……”

閆禦不吭聲了,卷走被子背對他。

狄九徽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心裏難受了一下,他突然伸出胳膊,有點笨拙地抱了抱閆禦,低聲問:“這樣你會好受一點嗎?”

身體頓時就僵了,在狄九徽看不到的地方,閆禦驀然睜大了眼睛,眼底金色如淬了日月璀璨之輝。

良久,他輕輕“嗯”了一聲。

同床共枕。

以往不覺得有什麽,現在怎麽看怎麽別扭,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擺放了。

我是為了救他我是為了救他我是為了救他。

狄九徽默念三遍。

昔日如來以身飼鷹,今日就換他以身感化閆禦迷途知返。

指縫傳來細微的癢,比他體溫略高一點的手指緩慢描繪著他的骨節,像在小心翼翼地試探,幹燥溫暖地緊貼著皮膚,沒多久又分開他手指根部,閆禦五指虛虛扣住他的。

十指連心,狄九徽的心猛然顫了一下。

他一動不動,閆禦緊張得不敢回頭看他反應,兩人便又默默地僵持起來。

其實狄九徽只要沒表現出明顯的排斥,他就可以掩耳盜鈴地告訴自己贏了一半。

閆禦帶著這種偷來的愉悅與滿足睡著了,他想自己這回一定可以做個好夢。

聽著他趨向平穩的呼吸聲,狄九徽緩緩松開被咬得慘白的嘴唇,他側躺著,左耳壓著枕頭,在周遭闃然沈寂的環境中,他清晰聽到自己好像殘缺了一塊的心跳聲。

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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