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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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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戰術

“苦肉計,久盛不衰的經典戰術,我的選材絕對沒問題,工作劃分也很清晰,為什麽最後執行得一塌糊塗?”狄九徽率先質問。

蘇亦汀迅速甩鍋:“我的劇本也沒問題,是演員演得不行,連眼淚都沒有,聲臺形表一個不占。”

哪咤推卸責任:“編劇寫得臺詞太爛,毫無文化素養,不貼臉崩人設,結果可想而知。”

“不可能!”蘇亦汀矢口否認,“我撩過這麽多人,沒有一個說我臺詞爛。”

狄九徽點頭,“那是,他們都是說你人爛。”

蘇亦汀:“……”

蘇亦汀難以置信地看著狄九徽,嘴唇微微顫抖,略淺的琥珀色眼瞳裏盛滿了哀傷、委屈、淒涼,仿佛一碰就碎,他悲聲道:“哥哥,在你心裏難道我就如此不堪嗎?”

狄九徽指了指蘇亦汀,對哪咤說:“吶,這個就叫專業,聲臺形表的最佳詮釋者,沒有感情全是技巧。”

哪咤深以為然,“我演得確實差點。”

蘇亦汀:“……”

狄九徽搓了搓手,逐漸上頭:“這招不行就再換一招,我熟讀兵書,你的情況更適合另一種戰術——偷梁換柱。”

哪咤:“怎麽講。”

狄九徽抽絲剝繭地與他分析,“敖丙痛恨你的本質是什麽?是你曾經殺了他並扒皮抽筋,血海深仇誰能忘懷?所以我們要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將一切的起因扼殺在搖籃裏。”

哪咤琢磨了下,“這和偷梁換柱有何幹系?”

“這題我會。”蘇亦汀手舉過頭頂,信心滿滿道:“穿越時空改變過去!”

“答案很接近了。”狄九徽滿眼讚賞,比他更自信地說:“多重人格!”

哪咤:“……”

“只要把你做的錯事推到另一人格身上,把過往和現在完全分割開來,保準你清清白白,再搭配一招無中生有,我們三個群策群力編些故事填補空白,定能以假亂真。”狄九徽越說越有搞頭,興沖沖地詢問當事人意見,“你怎麽看?”

哪咤:不敢高聲語,恐驚瘋癲人。

狄九徽權當他默認,主動請纓:“我先去探探敖丙口風。”

龍宮向來不缺寶物,靈氣濃郁可供修煉數百年的偌大藍水晶豪橫地拿來當桌子,敖丙等他許久,狄九徽在腹中打了個草稿,準備向他匯報情況,空氣中忽然飄來一陣無法忽視的香氣。

不是濃淡相宜的花香,也不是深沈厚重的木香,而是令人食指大動的飯香。

一幹海妖捧著各色菜肴魚貫而入,為首的夜叉端著一盅湯,掀開蓋放在桌面中央,狄九徽瞧了一眼,還真是蓮藕湯!

廚子的手藝極好,狄九徽難得被勾起食欲,敖丙揚了揚下頜,讓他坐下一起吃。

晶瑩剔透的玉碗盛著濃白的湯,他專門挑了塊蓮藕,湯勺重重往下一壓,煮得軟爛的蓮藕直接成泥了,敖丙相當愉悅,好似此物就是哪咤本人,有種將仇敵碾碎的快意。

吃人嘴短,狄九徽挑了句敖丙喜歡聽的恭維道:“好香啊,哪咤本人都不一定有這好吃。”

“沒嘗過怎麽能做對比。”敖丙看上去很有想法。

“有件事我需要和三太子說一下。”狄九徽放下碗筷正了神色,“我覺得哪咤有點問題。”

敖丙嗤一聲,“他最大的問題就是還活著。”

狄九徽自顧自語道:“哪咤有一種很強烈的矛盾感,他時而兇狠暴戾,殺意森然,時而散漫不馴,放任自流,就好像有兩個不同的人在他身體裏爭鬥。”

“你想說他有兩個人格?”敖丙並不驚訝,好似早有猜測,若有所思地低頭忖度,“怪不得性格前後變化如此之大,他要我命時像一柄毫無感情的殺器,我從未想過有人可以這麽冷,眼睛都不眨一下,再見面時巴巴貼上來,臉皮厚得趕也趕不走,簡直像被人奪舍了。”

他連懷疑一下都沒有便相信了,狄九徽想趁熱打鐵,敖丙抹了把嘴,眼睛有點發亮地問他:“雙生蓮藕燉湯會不會更香?”

狄九徽:“……”

他是真的在考慮味道如何,甚至還吞咽了下口水,狄九徽難以應對他的熱情,狼狽離場。

垂頭喪氣沒多久狄九徽又滿血覆活,躍躍欲試道:“此計不成我還有一計——釜底抽薪。”

“怎講?”

“把敖丙記憶抹消了。”狄九徽胸有成竹,“我保證做得滴水不漏,三太子若不放心他周圍的人管不住嘴,你將他們一並捆了,我挨個清除。”

哪咤斬釘截鐵地否決了:“再換一計。”

蘇亦汀幫腔道:“鮮血淋漓的過往之事別說敖丙了,換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難以釋懷,三太子想重修於好,總得用點見不得人的手段。”

“敖丙記憶沒了那還是敖丙嗎?”哪咤眉一皺,不經意間透出一股凜冽陰郁的肅殺之氣。

蘇亦汀第一次從神仙身上感受到這種不加掩飾的銳利氣勢,絕大多數的仙都是祥和安寧的,他上一個認識的與哪咤有些相似的,還是在凡間勾搭的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

狄九徽還算欣慰,此舉提出來只是試探他的態度,哪咤若真同意,他又要倒戈到敖丙那邊去了。

“我多嘴問一句,三太子是喜歡敖丙對嗎?”

哪咤從不遮掩自己的意圖,光明正大道:“是。”

“原因呢?”

“他很漂亮。”

狄九徽等了一會兒,不見下文,疑道:“就這樣?會不會有點太淺薄了?”

蘇亦汀不知死活地說:“我也挺漂亮的,你喜歡我吧。”

哪咤斜睨了他一眼,蘇亦汀訕訕地又躲狄九徽身後去了,說:“你喜歡他當初為什麽還要殺他?”

哪咤默了默,沒有回答。

狄九徽笑道:“你年紀小不知道,當年三太子還只是一個七歲孩童,用凡間的話來說妥妥一貓嫌狗厭的熊孩子,只是這孩子生來比很多人都厲害,再看不慣也無可奈何,區區一個敖丙,當然想殺就殺了。”

哪咤還是沒說話,不知是否戳中他的心思。

狄九徽拿捏不準他的意思,便按照計劃行事,“既如此,我只好用殺手鐧了。”

他指尖輕輕一劃,面前水波自動凝結成四個字——借刀殺人。

“找個敖丙打不過,讓他身陷險境,絕望之際三太子從天而降,英雄救美,此計必成。”狄九徽勝券在握。

他們提前布好陷阱,由狄九徽引敖丙外出,等到恰當的時候,再將哪咤推出去。

整套謀劃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狄九徽藏身暗處,望著不遠處會面的兩人打了個手勢,卻不是給哪咤的,蘇亦汀面露踟躕,道:“哥哥,真要這樣做嗎?”

魅惑之術,能夠制造出真假難辨的幻境,九尾狐擅窺人心,所思所想執念所在,皆逃不過她們的眼睛。

蘇亦汀年紀輕修為淺,僅僅憑借一己之力,神不知鬼不覺地拖哪咤和敖丙入幻境過於勉強,但再加上狄九徽,兩人瞬間就中了招。

眼前景色開始變化,金碧輝煌的東海龍宮如一幅被撕毀的畫卷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巍峨壯麗的城門,匾額上刻著三個渾厚鋒利的大字——陳塘關。

“這是哪咤的記憶。”狄九徽道。

故事的走向與民間傳說出入不大,殷夫人懷胎三年零六個月,太乙真人送靈珠子轉世投胎,而後哪咤降世,一生下來便能言善語,太乙真人將其收為弟子,傾囊相授教他法術。

之後哪咤也不負眾望惹是生非。

未經後天教育的孩童身上生長著最純粹的惡,加上罕少有人能遏制住的強大,若沒人從旁細心教誨遲早是個禍害,偏偏太乙真人是個溺愛的,沒多久便初見端倪。

無人招惹時哪咤還算安靜,與別的小孩沒什麽不一樣,偶爾有些頑劣罷了,可他到底是不同的,旁人但凡冒犯到他,或許是音量稍重的一句呵斥,或許是行走間撞了他一下,不論有意無意,他一出手便幾乎致人死地。

李靖為此大發雷霆,多次將他禁足不許外出,哪咤充耳不聞,仍翻過墻到了海邊,除了跟隨師父修煉,他最喜歡的就是看海,天地一色的湛藍讓他心情愉快,而一切的轉折點也就在此刻開始。

他放出混天綾,無意間攪得龍宮不得安寧,夜叉李艮奉命上岸查看動靜,環視四周一圈目光落在哪咤身上,語氣有些沖地詢問道:“你是哪家的小孩?不想得罪東海龍宮的話,還不快將你手中的法寶收起來!”

哪咤看都沒看他一眼,隨手就將人殺了,輕松得像碾死一只螞蟻。

屍體拋回海裏,被蝦兵蟹將帶回龍宮,李艮是敖丙身邊的得力幹將,卻被一稚童殺死,敖丙大怒,立即上岸討要說法。

“就是你這小鬼殺了李艮?”

清泠泠的聲音比陳塘關最好的樂姬彈奏的琵琶還要好聽,年輕男子錦衣玉帶,華麗的衣袍上綴著許多他從未見過的絢爛珠寶,可這些寶石加起來都不如這張臉十分之一。

哪咤沈默地審視了他一會兒,那直白的、毫無絲毫畏懼的眼神更讓敖丙火大,擡手一道冰棱刺向對方。

“就拿你的命來為他祭奠!”

敖丙不是好脾氣的人,他在龍宮囂張慣了,一向都是橫著走,連螃蟹都自愧不如,不曾想初來凡間竟敗給了一個不過七歲的小孩。

慌張之下他變回龍身想逃,卻被混天綾牢牢捆住,被迫跌落塵埃,淪為砧板上的魚肉。

哪咤怔了一怔,龍身的敖丙與人身的敖丙完全不同,陽光下銀白色的鱗片爍爍,折射著斑斕的光芒,澄澈碧藍的眼瞳像一泓縮小的海,甚至可以看到天與雲的倒影。

真漂亮。

哪咤想。

這條小白龍在他面前奮力掙紮,越撲騰,混天綾束縛得越緊,師父說,人不能輕易殺,他是妖,妖總可以吧?

那股蠢蠢欲動的殺意在胸口翻滾,無形中仿佛有道聲音在教唆他趕盡殺絕,哪咤撫摸著冰涼華美但又堅硬的鱗片,手指只是輕輕一碰,便被劃出一道傷口,他的血順著鱗片蜿蜒而下。

真漂亮啊。

像綢緞鋪費盡心思搭配的婦人,哪咤立刻就確定了,越鮮艷熱烈的紅越與這條小白龍般配,譬如混天綾,譬如血,而越是鮮活,越是火上澆油。

不管指腹的刺痛,哪咤蘸著粘稠的血摸到了鱗片下保護著的溫熱皮肉,小白龍掙紮得更厲害了,哪咤想殺他的念頭也更重,只要稍稍用力便可取他性命。

但他硬生生壓下去了,低聲念了幾句咒語。

混天綾在收縮,擠壓般的疼痛讓從小到大沒吃過苦的東海三太子丟盔卸甲,忍不住縮小龍身,變成了一條可以纏在手臂上的小龍。

哪咤將敖丙帶回家,像得了件愛不釋手的玩具,想朝人炫耀,又討厭他人覬覦的眼光,只好藏起來自己一個人獨享。

敖丙自小嬌生慣養,他說一沒人敢說二,如今被人當做寵物,他從未受過如此屈辱,想方設法給龍宮傳遞信號。

敖丙準備逃走的那天哪咤發現了,他沒有失望,而是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

他殺了敖丙。

因驚恐敖丙叫囂道:“我乃東海龍宮三太子敖丙,你若敢殺我,我父王不會放過你!”

敖丙。

總算知道小白龍的名字了。

他又摸了摸銀白的鱗片,這次沒能劃傷他的手,但依然有鮮血湧出來。

他徒手拔出了敖丙的龍筋。

是像他眼睛一樣晶瑩剔透的藍色,泛著淺淡的大海的光芒。

讓他難以控制的戰栗殺意又在湧動,真是太漂亮了,就像敖丙本人一樣。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手上的這條龍筋,沒了支撐的敖丙轟然倒塌,哪咤怔楞了下,那雙眼睛不再澄澈,轉而被恐懼與恨意填滿。

龍筋的熱度在散去,就好像這條閉上了眼睛的小白龍流逝的生命,不知為何,哪咤忽然有點……

有點什麽?

他困惑地想了想,師父曾說“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

他最討厭這些之乎者也,唯一記得比較清楚的也就只有這一句。

他凝視著沒了呼吸的敖丙,又仔細思索了一下。

大概是有點難過吧。

哪咤握著冰涼的龍筋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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