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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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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偏執

天幕壓得很低,即將破曉的曦光重重掩藏在厚重陰晦的雲層之後,狄九徽逆風而行,像道流星短暫而迅速地在蒼穹之上留下一道濃墨重彩的軌跡。

他直面迎著狂風發絲飄逸,沈沈吐著心中悶氣,妄想愁緒能隨風霧煙消雲散,最後一點理智在方才發出不容置疑的命令,再不走他怕他會在閆禦跟前發瘋。

可是轉念一想,他又有什麽資格對閆禦的選擇指手畫腳?

即便是最好的朋友,都不會因好友有了心悅之人而氣急敗壞吧?

蘇桐有一點好像說對了,倘若只是問心無愧的朋友關系,他為什麽會那麽生氣那麽難過呢?

他才剛起了疑惑,不容深想,鉆心的疼痛從心臟中央漫開,狄九徽突然有點想笑,真會挑時候,每次選的機會都是如此恰到好處,他的迷惘根本來不及深入。

狄九徽以為這次會像往常一樣,疼個幾刻鐘便過去了,沒想到來勢洶洶,他完全來不及抵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身體掌控權,直接從雲端筆直下墜。

……

漆黑的識海亮起了一簇微光,眼睛還未睜開,薄薄的眼皮便感知到了陽光的溫度,耳畔流水淙淙,雀鳥歌聲婉轉清脆,流動的風送來花的氣息,狄九徽五感逐漸回歸。

金烏升起,當空照耀,身下是柔軟鮮美的綠野碧茵,他手掌撐地坐起,環顧四周,飛禽走獸無一不有,山清水秀風景如畫,他居然誤打誤撞到了青丘。

“你可真厲害,從天上摔下來,嚇了我們小狐貍一跳呢。”

狄九徽循聲望去,素桐悠閑地坐在千年古木下,一只皮毛勝雪的白狐蜷縮成一團,乖巧地趴在她膝蓋上,只露出半張臉,眼睛微微闔著,小聲地打著呼嚕。

素桐瞧著他沒什麽血色的臉,笑道:“看你這失魂落魄的樣子,出什麽事了。”

狄九徽收回視線,昏迷之前的記憶接踵而來,他緩了緩,低聲喪氣地說:“我和閆禦吵架了。”

“不稀奇,你們之前又不是沒吵過,還記得上上回嗎?就在方壺那次,不僅吵架還大打出手,你把他按地上捶,後來不照樣和好了。”素桐滿不在意,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白狐。

狄九徽搖頭,神色懨懨的,“那次是他犯欠,這次不一樣。”

“都一樣,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去找他,或者他來找你,再之後你們互相道歉和好如初,這戲碼我看過太多遍了。”素桐早看透他倆了,但顧念狄九徽此刻心情,還是從善如流地問道:“這回的原因是什麽?”

狄九徽眉眼有了精神氣,憤憤道:“閆禦他重色輕友,為了喜歡的人棄我於不顧!”

素桐挑了下眉,“他喜歡的人是?”

狄九徽一哽,半天帶了點咬牙切齒的意味說:“瀠溪。”

素桐頗為意外,動作一停,正色道:“他親口說的?”

“我親眼看見的,孤男寡男共處一室,同度一夜衣衫不整,瀠溪還送自己的翎羽給他,發生了什麽不是眾目昭彰嗎?”

狄九徽腹中酸水快要把青丘淹了,他東一句西一語,素桐漸漸拼湊出事情經過,局內人為情所困而不自知,她這局外人卻是一笑。

小指被輕輕搔了一下,那閉目小憩的白狐悄悄探出一只尾巴晃了晃,素桐心領神會,慢悠悠地說:“凡間有個詞叫七年之癢,兩人維持許久的愛情在七年之後會進入一段危險時期,常常互相厭煩,這段關系便會隨之支離破碎。”

狄九徽若有所思,“你想讓我忍他和瀠溪七年?”

素桐微微一笑,“不,我是指你和閆禦認識了三千多年,七年一次也得癢了四百多回,早該滿身虱子了。”

狄九徽面露難色,張了張嘴,說:“是三千六百年,平均七年一次,也就是五百一十四點二,後面循環小數除不盡,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五百一十四次,你算錯了。”

素桐:“……”

那只尾巴又晃了一下,素桐往下一瞥,瞪了白狐一眼,把話題扭回正道:“我的意思是你若之前去向閆禦吹吹枕頭風,或許他們就散了,現在輪到瀠溪上位,他吹吹枕頭風,被吹跑的人就是你了。”

狄九徽不假思索道:“閆禦才不會。”

素桐唇角一翹,“又讓我嗑到了”的滿足神情一閃而過,她繼續慫恿:“你與瀠溪今日才打了一個照面,便和閆禦吵架了,若是瀠溪再趁你不在時挑撥一二,你以為閆禦會怎麽想?即使不曾割袍斷義,待你還會像從前一樣親密無間嗎?”

狄九徽被她說動,心生猶疑。

素桐再接再厲:“陪他雲游四海的人是誰?同去昆侖墟宴飲的人是誰?夜半乘船潛入龍宮的人又是誰?以前是你,以後可就說不準了。”

字字句句全部扣住狄九徽命門,若是如素桐所言那般,他們共同走過的痕跡全被後來居上的瀠溪覆蓋……他只怕會瘋!

強烈的危機感席卷而來,占據了狄九徽每一個毛孔,他焦躁不安,忍不住咬了下嘴唇。

素桐觀察著狄九徽認真起來的表情,暗暗感嘆道:閆禦啊,你要是不行就換我來,我為建設我嗑的cp真是比你努力千百倍。

狄九徽沈默了許久,素桐言盡於此,就想等他自己想通,然後沖到閆禦面前拽著他領子惡狠狠表白,最好再親上去,當場大做一場更是意外之喜,最後歡歡喜喜大結局。

素桐越想越快樂,她絕對要有最佳助攻獎,下次再開cp大會,她要站C位!

不料狄九徽忽然擡起頭看著她,眼睛像蒙上了一層墨染的陰霾,帶著一絲冷厲與決絕,語出驚人道:“我要去把閆禦的情根斬斷。”

素桐狠狠吃了一驚,眼眸不可思議地睜大了,“什麽?”

“情根一斷,他就不會喜歡瀠溪了。”狄九徽語氣相當平靜。

所有語言都因震驚而零碎,素桐頓了頓,盡量鎮定地說:“情根若斷,所有癡纏皆化為烏有,他是不會喜歡瀠溪了,以後也不會再對任何人動情,即便是……你將來再後悔也回天乏術。”

“情根於我們根本就沒用處,之前相處的三千六百年裏,沒有它的參與我和閆禦照樣意氣相投,瀠溪就是一棵樹上旁逸斜出的一根枝幹,哪怕把他剪掉,以後還會有旁的長出來,誰都不能保證這棵大樹永遠始終如一,不如幹脆讓閆禦斷了愛戀之心,一勞永逸。”

狄九徽是認認真真在考慮這個想法,不帶一點沖動和玩笑,“以前玉浮洞只有我們兩個人,以後玉浮洞也不會出現第三個人。”

素桐瞠目結舌,屬實沒想到會是這種走向,這要放進同人本裏她肯定大嗑特嗑,但放進現實中,她會皺起眉勸阻。

“私自斬斷他人情根是犯了天條的,一旦被人知道你神仙就當不成了。”

“我不在乎。”他下定了決心,執迷不悟。

素桐氣道:“你不在乎,閆禦也跟你一樣不在乎嗎?你有問過他的想法嗎?”

狄九徽一遲疑,“他……”

“你沒問過他的意見,你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就擅自做主,他若知道自己被最親近最信任的人,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賣了,你覺得他會怎麽想?你當真是為他著想,還是因自己的一己之私?”

素桐聲似洪鐘,振聾發聵,宛若當頭棒喝,狄九徽呆滯了一秒,混混沌沌的大腦漸漸警醒,迷障破除,靈臺清明,他如夢初醒,暗自心驚。

他怎麽會有這樣自私偏執的想法?

“……是我著相了。”狄九徽知錯就改。

“你對他的感情不假,可是方法錯了。”素桐見他回頭是岸及時止損總算放下心來,“小九,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以上這些話,你是出於怎樣的私心才做出這樣的判斷?”

狄九徽怔了怔,答案雷打不動:“我們是朋友。”

素桐立刻嘖了聲,不想跟他聊了,“你心裏就沒有愛情兩個字是嗎?”

“找太上老君或者元始天尊看看去吧,你真的挺有問題的。”

狄九徽充耳不聞,回味著那股讓他孤註一擲的情緒。

當初申寒蕭不擇手段的對姜憬,玉兔對嫦娥,姜子牙篡改紅線,與他此時此刻的情景何其相似。

不曾察覺就已經身在其中……

這就是情劫。

狄九徽後知後覺,猛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敢往下想了,也不願回去,就怕再看到閆禦和瀠溪你儂我儂,徒增煩心,非要留在青丘,美名其曰散心,素桐隨便給他安排了一所住處。

日常就是看花看草看水,放在往常,狄九徽肯定要與青丘的小狐貍打成一片,可這次他心不在焉,頻頻看向來時的路,企圖在一片飄渺雲霧中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但一連幾日,閆禦根本沒來找他,於是更煩心,也更不願回去。

狄九徽躺在枝幹上休眠,片刻的功夫他竟睡著了,還短暫地做了一個夢,他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卻不在夢中,而是縈繞於耳畔近在咫尺。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張清俊泠然若冬雪的臉赫然闖入眼簾,絕無僅有的玄金色眼眸靜靜凝視著他,一聲不響,不知看了有多久。

閆禦……

睡意頓時跑得一幹二凈,狄九徽迅速清醒過來,連忙坐起身挺直腰背,卻差點和與他不過十厘米左右的閆禦撞上,兩人離得很近,鼻尖都快貼上,他竭力往後靠,試圖拉開一些讓他心慌的距離,脊背緊緊貼著樹幹,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麽。

閆禦眼神幽深,盯得他全身不自在,狄九徽如芒在背,快要開口罵人了,忽然輕輕喚了聲他的名字。

“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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