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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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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紅線

人生來有七情六欲,縱使一飲一啄間豁然開朗,心中陰霾一掃而空,大徹大悟得道成仙,仍知冷暖解人意,不是塊冷冰冰的無心之石,也有斬不斷的情感,拔不除的紅線。

天規森嚴,為不被有心之人利用作亂,神仙的紅線如同高度機密被月老重重封鎖,終年隱藏在只有他一人知道的暗處不見天日,近百年天條漸漸放開,月老懶得花費大量精力維護封印,稍微設置了個權限就隨它去了。

狄九徽直奔主題,他很少會來這裏,上一次來是嫦娥和玉兔那事,他遠遠看了一眼,生怕自己萬一不小心碰著了弄亂了,將天界神仙全部變成只知情情愛愛的戀愛腦引發禍亂,到時他就是死一百回也難以贖罪。

四面微微浮動縱橫交錯的紅線好似盤絲洞,他戰戰兢兢地穿梭其中,這裏的紅線與外面的不同,顏色很淺,大多是淡淡泛著點粉白色,極少看到深紅,單論外觀也與“線”字不匹配,倒是更接近“絲”,細細一根與頭發並沒有太大差別。

狄九徽在比較靠裏的位置找到閆禦的紅線,他這條與眾不同,顏色比旁的要深上許多,甚至在往殷紅靠攏,粗細也從發絲變作了一股線。

好消息是閆禦紅線沒和別人牽上,壞消息是他紅鸞星動了。

這紅線似血如此惹眼,他不僅對某個神仙動情了,程度看樣子還不淺呢。

狄九徽五味雜陳,忽然又拔腿往裏走,這裏一向是封鎖的,月老之外無人能進,他還沒有看過自己的紅線,不知道會是什麽顏色,他想看看。

然而他把這裏翻了個遍,每一個角落都沒放過,可是都沒有找到自己的紅線。

為什麽沒有他的?

狄九徽茫然不解。

這裏保管著天界所有神仙的紅線,但凡生靈,但凡有心,不可能會有遺漏,連玉帝的紅線他都看到了,偏偏沒有自己的。

身後踉踉蹌蹌的腳步聲伴隨著濃重的酒氣在靠近,狄九徽像個雕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低著頭怎麽想都想不明白,到底為什麽?

——我曾懷疑過你沒有情根。

李青元字字清晰的話電光火石般閃進他腦海,沒有情根自然不會動情,自然也不會有紅線,狄九徽如夢初醒,接著心底一沈。

他轉身看向月老,說:“你如實告訴我,我是不是沒有情根?”

月老腦子被酒精磋磨得沒轉過來,啊了一聲,“你怎麽會這樣想。”

“我仔細找過了,即便是一個剛飛升的小仙紅線都整整齊齊地擱在這裏,唯獨沒有我的,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原因。”狄九徽苦大仇深,“原來李青元所言不假,他一早便看出來了,你也知道,就我蒙在鼓裏。”

月老越聽越心驚,酒漸漸醒了一大半,忙堆起笑道:“你怎麽會沒情根,你對我有亦師亦父的孺慕之情,對李青元有傾蓋如故的道義之交,對素桐有推心置腹的金蘭之契,對閆禦有萬古長青的莫逆之誼,這像是一個沒有情根的人能擁有的豐富情感嗎?”

“情根指的是愛。”狄九徽糾正他。

月老偷換概念:“你不愛我們嗎?不愛天下蒼生嗎?”

“那為什麽沒有我的紅線。”狄九徽固執己見。

他認定了是因情根而起,月老深知若不讓他親眼看到並確定,這事兒就沒完了,便把狄九徽拉出去,遠離了盤絲洞他才敢放開手腳。

“你不信我的話可以自己看。”月老手勢變動,堪稱隨心所欲地掐了幾個訣,並攏的指尖虛點在狄九徽眉心,有紅光沒入皮膚,他眼睛一閉,不見黑暗,反倒映出一片蔥蔚洇潤的水綠。

那是他身體的內部構造,磅礴的仙力流淌,脈絡分明若蜿蜒綿亙的江河湖海,情根就長在它該待的地方,不見任何殘缺。

“可看清楚了?”月老道。

狄九徽略一點頭,眼前景色俶爾消失,月老收回手,緩悠悠地撚著胡須。

“既然有情根,那為何找不到我的紅線?”狄九徽松了半口氣,仍然困惑。

“有紅線難道是什麽好事嗎?”

月老瞧見桌前有一酒葫蘆,步履不穩地晃悠過去伸手欲拿,卻落了空,狄九徽快他一步搶在手裏,搖晃兩下水聲潺潺,份量不輕。

月老看了看面色不虞的狄九徽,悻悻轉回正題:“你看看身後那些紅線,當初玉帝曾單獨問我,可有法子徹底銷毀擺脫此種桎梏,我告訴他,這紅線代表的其實是一個‘欲’字,欲愛,欲念,欲求,是熾然不息之火宅,也是海中盲龜之逢浮木,我等修煉多年,不會輕易因‘欲’動搖,可此物與自身向來此消彼長,永遠無法割裂,玉帝無可奈何,三令五申讓我藏好。”

“你沒有紅線,這便說明你不會被私欲蒙蔽了眼,比我們這些人少了一個弱點,是好事。”

狄九徽一沈吟,“所以我不會動情?”

“做一個不因情愛方寸大亂的人不是很好嗎?”月老笑笑。

“但你還是沒解答我的疑惑。”狄九徽轉念一想不對勁,差點被他帶跑偏了,“我是問我為何沒有紅線,你跟我說的是紅線的用途,牛頭不對馬嘴。”

月老眼神一飄,摸了摸鼻子,而後一清嗓子深沈地壓低音調,用神棍的語氣故弄玄虛道:“天機不可洩露。”

狄九徽慢條斯理地活動筋骨,修長的指節發出清脆的響聲,月老緊張地吞吞口水,小聲狡辯:“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

他掀起眼皮淡淡掃了眼月老,月老嚇得當場抱頭,痛哭流涕道:“我真不知道!這些年沒察覺總不能說是因為我開小差不走心吊兒郎當疏忽職守吧?你要真想我這把老骨頭不得安生,你就去找玉帝告我的狀吧,以後月老祠交到你手上我很放心,來日若還有心,你就下凡看看我,施舍我一些殘羹剩飯就當報答。”

他一點包袱都沒有,哭得嗚嗚濤濤,家有一老,煩惱不少。

紅線交由月老全權負責,他不知道三界就沒別人知道了,狄九徽摸不準他是當真不清楚,還是故意糊弄,但月老態度已經擺出來,從他口中便問不出答案了。

狄九徽從來沒覺得自己與別人有什麽不同,紅線有與否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恰如月老所言,這等好事是玉帝求都求不來的,他該高興。

可是他就是做不到。

狄九徽一直向北走,清澈純粹的仙靈之氣吸引了一群仙禽,飛鳥從他身上感覺到友善,忍不住自發親近,日升月落不知幾回,星聚星散流麗紛飛,等他停下來時月大如盤近在咫尺,伸手可摘星辰,此處便是天涯海角。

閆禦估計早清醒了,醉前記憶或許還殘留一二,狄九徽一想起那艷麗的紅線,就像有一萬種覆雜滋味纏繞著他,亂糟糟混在一起成了五彩斑斕的黑,再細細咂摸,他竟一種都分辨不出來。

他想找琴瑟靜好傾訴,彼此是陌生人,唯有在交流的時候會擁有短暫的友誼,狄九徽等啊等,過了許久琴瑟靜好才回覆他。

【琴瑟靜好】

在趕稿。

【琴瑟靜好】

想把瀠溪的羽毛全部拔光。

怨氣重得嚇人,繼續叨擾他實乃下下之舉,狄九徽又去找蘇桐,說自己要跳海了,問他來不來偶遇。

【葷素不忌雜食黨】

***

直接被屏蔽了。

【兩米一有腹肌】

你們青丘臟話適用性還是差了點,太直白裸露,容易被卡,不如我們蓬萊臟話含蓄內斂。

【葷素不忌雜食黨】

發一句看看實力。

【兩米一有腹肌】

蓬萊臟話。

【葷素不忌雜食黨】

……

他不來就算了,狄九徽席地而躺,雙手交疊枕在腦後,仰望著燦爛的漫天繁星,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倒映出皎然寂寂的冷月。

他閉起一只眼,擡起右手調整角度,拇指與食指宛若捏住了明月。

天書顫動,浮空兀自展開。

【葷素不忌雜食黨】

往左看。

狄九徽依言照做,緋紅身影自天邊踏著月色而來,像茫茫大雪間簌簌落下一片寒梅,他沒想到蘇桐會來,誇張地捂住嘴驚喜道:“天啊你好愛我,嗑到屠蘇九了。”

蘇桐:“……”

他落地沒站穩差點先狄九徽一步跳海了。

“不是不來麽。”狄九徽渾身懶洋洋的。

“我來撿屍,重金賣給閆禦,他傾家蕩產肯定也在所不惜。”蘇桐施施然道,“來都來了,我看著你跳。”

狄九徽肩膀塌下去,就嘆氣。

“有心事啊,聊聊?”

狄九徽組織措辭,委婉道:“我有一個朋友……”

蘇桐十指交叉,斯文地問:“你說的這個朋友到底是不是你自己?”

狄九徽與他對視兩秒,“不是。”

“那就是閆禦。”蘇桐明了。

狄九徽詳略得當地同他講了一遍,蘇桐聽後以自己的方式總結道:“首先,閆禦有喜歡的人,你很難受。”

有哪裏不太對,好像又很對,狄九徽勉為其難道:“可以這麽理解。”

“其次,閆禦喜歡的人不是你,你很難受。”

狄九徽:“啊?”

“最後,你希望閆禦喜歡的人是你,這樣你才能不難受。”

“不是,我……”狄九徽想辯解。

“我有點不太明白。”蘇桐直視著他,“你為什麽那麽嘴硬呢?喜歡卻不承認,這又不是丟臉的事。”

狄九徽下意識否定:“我沒嘴硬,我對他是情同手足,並非情根深種。”

蘇桐嗤笑一聲,“你不覺得你很奇怪嗎?你說你和閆禦是友情,那朋友有了心愛之人不該祝福?誰會像你黯自神傷。”

狄九徽振振有詞:“我不願看他吃愛情的苦,情劫難渡,我在救他。”

蘇桐臉色平靜:“哦,我不信。”

狄九徽與他爭論:“你不信去把你們青丘的明心鏡取來,一看便知,要麽我是對的,要麽那鏡子有問題。”

“明心鏡沒有問題,你的心有問題。”蘇桐咬定。

狄九徽:“……”

蘇桐說:“即便閆禦與你沒有私情,你敢賭咒你對閆禦就沒有一點私心嗎,你敢不敢拿你的性命、你的靈魂起誓?你對閆禦就沒有半分不軌之情嗎?你當我沒眼睛、三界眾人也沒眼睛嗎?你對閆禦的心意昭然若揭,狄仙君,聽說你至今未娶啊!”

狄九徽:“……”

狄九徽惱:“你有病吧。”

“你真牽腸掛肚大可去問他,既是好友,你還怕他不告訴你?”蘇桐以退為進,

狄九徽氣焰一弱,別別扭扭道:“我那是……”

“你不敢。”蘇桐點破他,媚意天成的狐貍眼含著笑,無端讓人火大,“我就知道,別裝了,看著喜歡的人投入別人的懷抱不好受吧?”

“誰說我不敢!”狄九徽怒中激將法,“他是我朋友,我該關心他的終身大事,我這就去問他喜歡的人是誰!”

閆禦日常訪客幾乎沒有,狄九徽幾天沒來,這裏依然靜悄悄的,只有風駛過的聲音。

走到門口了,狄九徽又猶豫起來,手臂擡起又放下,那扇門是怎麽也不敢推開,他徘徊不前,直接倒回去問錦鯉這幾日有人來過沒有。

原本不抱希望,閆禦可是創下過連續九百五十七年除他以外無人問津的記錄,然而錦鯉嗓音清脆道:“有,昨天來了個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眉心點著朱砂痣。”

瀠溪?

瀠溪與閆禦不過點頭之交,平時沒多餘的聯系,怎會上門拜訪?

狄九徽沒有第一時間挑明緣由去問,反而藏於暗中,處處留心瀠溪行蹤,半個月的時間,他竟頻頻出入玉浮洞,還都是挑在自己最不常來的時間段,看樣子是專門避開他。

狄九徽心底像有螞蟻在爬,不經意間試探過閆禦,也去過白玉京報社,兩人只字不提對方,像約定好了一樣。

閆禦喜歡的人……真是瀠溪?

他對仙子無意,大概率有斷袖之癖,可瀠溪並不像有這方面的癖好,除了搞事業,就沒見他對別的東西提起過多大興趣,最畢恭畢敬的是對王母娘娘,狄九徽曾經還和閆禦討論過瀠溪是不是暗戀王母娘娘。

他想得出神,半掩著的殿門忽的被推開,狄九徽立刻隱匿身形,閆禦是要外出,他便悄悄跟在他身後。

閆禦過了南天門直入天庭,他單獨去見了織女,織女對他的到來並無意外,二人私下說了些話,狄九徽怕離得太近被發現,便遠遠躲著,遂沒能聽清他們說了什麽。

談話沒多久結束,閆禦原路返回,織女也轉身欲走,狄九徽揚聲叫道:“姐姐留步。”

織女回首,狄九徽笑著與她攀談,卻被閃閃發亮的光晃了眼,他蹙眉緩了緩,只見織女烏黑濃密的雲鬢間綴著一支別致的發簪,上面鑲嵌的赫然是一枚熠熠生輝光澤流轉的桃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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