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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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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起念

閆禦頗為認真地在狄九徽臉上梭巡一圈,試圖找出開玩笑的痕跡,然而未果,只得出一個結論——他在不高興。

回來時還好好的,片刻的功夫心情轉變如此之快,定是這段時間內發生了什麽事。

回顧了一遍自己的言行舉止,沒發現不妥的地方,閆禦便問:“究竟怎麽了,因為我?”

是,也不是。

狄九徽繃緊了唇角,面上不動聲色,心底裏同樣驚詫於自己異常煩躁的情緒,若單單只是因為閆禦和別人交往,按理說他不該這樣,一件小事罷了,和誰、在什麽地點什麽時間、做什麽,本就是閆禦的自由,他管不著。

理智告訴他應該冷靜,他卻報之以悒悶寡歡。

類似的情況曾經也出現過,有時他也會疑惑,相同的一件事如果發生在別人身上,比方說蘇桐,他一眼就可以找到問題所在,之後沈穩解決,可發生在閆禦身上,他就像深陷迷霧,眼前被蒙上了一道厚重的白布,宛如一個瞎子什麽都看不清。

究竟是為什麽呢?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你說……”狄九徽眉心微微皺了起來,出神地思考著,“姜子牙為什麽能為申公豹做到此等地步?”

他突兀轉換了話題,費解的神情真真切切,閆禦想了一下,說:“姜子牙身為師兄,既看著他長大,又有昔日同門的情誼在,理應照顧。”

狄九徽心中疑慮更濃,“可是總不至於不顧一切。”

“你真不懂嗎?”閆禦側眸看了他一眼,眼底藏著錯綜覆雜的情愫,卻在狄九徽看過來時撇開眼,低低地說:“能為之計深遠的籌謀,只有喜歡。”

狄九徽當然知道是喜歡,可為何會喜歡?就因為相伴多年的師門之情?若是如此,他和閆禦不也同住同行上千年了,真要論起來,不比他們師兄弟二人的感情淺薄多少。

“有時沈澱多年,看似樹欲靜,一朝風起便攪得天翻地覆,愛恨糾葛如高山綿延江水滔滔,這何嘗不是劫?”閆禦說,“他們身在局中落子無悔,被愛欲遮蔽了雙目,不曾窺見一切早有預兆,而我們是局外人,只需像元始天尊那般觀棋不語就好。”

情劫,又是情劫,嫦娥和玉兔是情劫,姜子牙和申公豹也是情劫,那他和閆禦也有此劫嗎?

日久歲深,窮年累世,他們向來形影不離,喜怒哀樂都與彼此牽纏,每每提及一個人,另一個人的名字總會伴隨左右,好像他們兩個就該一直在一起。

閆禦。

他琢磨著日常念過無數遍的名字,心口像被冰錐刺了驀地一疼,細細密密的絞痛如影隨形,狄九徽沒法再往下想,緊緊按著偏左的心臟妄圖減輕一些痛感,指節因用力泛著白,肩膀卻一抖,直挺挺地往下倒。

膝蓋即將觸地的前一秒,閆禦閃現到他跟前,結實的手臂一勾,面對面平穩地扶住狄九徽腰身,脫了力的身體向前一頃,前額徑直砸在閆禦肩頭,乍一看倒像一個親密無間的擁抱。

狄九徽眼前模糊,視線花白一片,劇痛仿佛變作一只無形的手,肆意捏弄著他靈魂的每一寸。

閆禦應該喊了他的名字,口中被餵了什麽東西,入口即化,一股有著清甜之氣的暖流逐漸護住心脈,他茫然地睜著無法聚焦的眼睛緩了一會兒,另一只手像溺水的人攀住了浮木,無意識攥緊了閆禦的前襟。

每次舊疾一犯,藥石無用,只能靠他生生熬過去,閆禦全憑往日摸索出來的經驗,稍微能緩解一些狄九徽身上的疼。

足足有半炷香的時間,那股猶如切膚的疼痛總算消退了,狄九徽歷劫歸來似的虛脫地吐了口氣,摸著床沿就勢軟綿綿一倒,身下鋪疊整齊的床褥柔軟,他掀起眼皮,示意閆禦過來。

“不覺得不合適了?”閆禦嘴硬但身體很誠實,挨著狄九徽躺下。

狄九徽沒心沒肺地笑道:“咱倆誰跟誰啊。”

閆禦納罕地打量著他,偶爾會冒出一些稀奇的念頭,狄九徽就像一線水,平日待在自己的疆域安分守己,但總有幾個間隙放任自流脫離軌道,不過片刻又會被趕回去,有種被圈禁的無力感。

“現在可以告訴我剛才怎麽回事了嗎?”閆禦說。

方才那種別扭和郁悶好似一場久遠的夢,狄九徽甚至有點回想不起來了,他笑吟吟道:“那條魚說,你趁我閉關的時候偷偷和別人出去相會,天不亮就走,大半夜才回來。”

閆禦一怔,所以狄九徽之前莫名其妙的情緒都是在向他表達不滿?

一種隱秘的喜悅盈滿了心頭,閆禦不顯山不露水地問:“所以,你很生氣?”

“突然之間不擅交際的你找了個新人,我不僅生氣,還很酸,但是我又想了想,我交友廣泛,好友遍布天涯海角,你卻就只有我一個朋友,我要是為此斤斤計較,顯得我很不大氣。”

狄九徽眼神清澈,坦坦蕩蕩,不摻雜一分私心,顯得他那點竊喜如此卑鄙不堪。

“你也太不地道了,結識新人都不跟我介紹一下,藏著掖著幹什麽,我還是很通情達理的。”

“想多了,沒新人。”閆禦語氣生硬地拋下這幾個字,怏怏不樂地翻身背對著他,不做過多解釋。

狄九徽喊他他不應,便伸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戳了戳他後背,歡快道:“不要抱枕啦?”

閆禦卷著被子往前蛄蛹了一下,躲開他的騷擾,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的行為很容易讓人誤會。”

“心裏正經看什麽都是正經的,你覺得惹人誤會,那你看到了什麽?”狄九徽嬉皮笑臉地調侃道。

閆禦詞窮,想有骨氣一點,但終究敵不過睡眠對他的誘惑,屈辱地敗下陣來,他不情不願地轉身,二指把脈一樣捏住了狄九徽的手腕。

他比最好的助眠藥還要神效百倍,少時睡意如潮,狄九徽並無半點困倦,百無聊賴地盯著光澤內蘊的帷帳。

垂落的薄紗隔絕了大部分明亮的光線,他數孔眼數了一會兒,扭頭看了看睫毛時不時微顫一下的閆禦,說不清是沖動使然還是別的什麽,他鬼使神差地輕聲問了一句:“你有可以為之奮不顧身的人嗎?”

可惜閆禦早已酣然入夢,沒能聽見他的疑問。

一切起念動心難道都離不開“劫”之一字嗎?狄九徽兀自疑惑著。

他跟著月老雖然耳濡目染,可對於這塊還是遠不如親身經歷者,回來蓬萊的第二日,深受其害不得其解的狄九徽便去拜訪了李青元。

朔風砭骨的連綿雪山腳下,那處平淡無奇的庭院積雪不侵,寒風不襲,桐樹違反了自然法則傲然開放著,淡淡花香如一縷雲煙,融進寒冰冷雪,散於天地之間。

“我來是想請教你一個問題。”狄九徽來得匆匆,衣角還殘存著白玉蘭和霜雪冷寒之氣,他不客氣地坐在李青元對面,開門見山地問道:“關於情劫,你是怎麽看待的。”

李青元甚為意外,“你問我?月老掌管三界姻緣,看慣了癡男怨女愛恨纏綿,你身為他的徒弟……”

“沒拜師,監護人而已。”狄九徽糾錯。

行吧,李青元繼續說:“監護人更親近,更會傾囊相授……”

“並不,他只會把爛攤子扔到我頭上讓我給他收拾,收拾完了還不認賬,一說就哭就鬧,就倚老賣老。”

怨氣很重啊,李青元原諒了他的插話,“他牽過的紅線浩如煙海,就算看也能……”

“看過豬跑和吃過豬肉是兩碼事,我完完整整地看了唐長老西天取經八十一難,人家能成佛,我可能直接歇在女兒國。”

李青元深吸一口氣,“他原本就是金蟬子轉世,你不用歷劫就是散仙,出身好……”

“也見不得,看人家三聖母出身比咱高一截,照樣被壓在華山底下囚禁多年,差點還被剔仙骨。”

李青元忍了幾忍,到底沒忍住,“你能住嘴嗎?”

“住嘴了就沒辦法提問了。”狄九徽懶懶地趴在桌子上,“你是渡劫飛升,最後一劫便是情劫,是怎麽大徹大悟得道了呢?”

李青元摩挲著書頁,緩緩道:“我也不知道,當年之事已經記不清了,只是那種感覺還記憶猶新,猶如扒皮剜心抽骨之痛。”

狄九徽冷嘶了聲,“情劫渡得如此艱難,想必你也是有過目成心許的深愛之人,過去那麽久了,你還記得她的模樣嗎?”

“記得啊,她的模樣還是很清晰,從來沒在我的記憶中消失過。”李青元不假思索,痛快得讓狄九徽不可思議,“悟道又不意味著斷情絕愛,時至今日,我依然喜歡她。”

“那她對你?”

“她恨我。”李青元坦然道,“她恨我悟道,恨我拋下她,恨我們糾纏如此之久,最後卻當了我成仙路上的一塊墊腳石,她也恨我們的海誓山盟竟然敵不過得道飛升的誘惑。”

狄九徽沒經歷過,不懂這種因愛生恨的深刻感情,他想了想,說:“凡間說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可是凡人自小被灌輸要前途名利,要榮華富貴,一生隨波逐流忙忙碌碌,你用幾輩子才窺破了浮華,而情愛如空中煙火轉瞬即逝,不過百年勞燕分飛,再次轉世即便曾經如膠似漆,恩愛到天崩地裂,一碗孟婆湯喝下去再見面形同陌路,同樣是過眼雲煙,不如放下一切,像我和閆禦那般無拘無束,成天逍遙自在來得快活舒坦。”

“你能這樣想很好,比我通透。”李青元笑道,“不過你和閆禦已經自動對標愛人了嗎?”

狄九徽:“?”

窗外桐樹因風簌簌作響,李青元望了一眼,道:“我且問你,倘若你和閆禦都是凡人,會隨著時間衰老死亡,眼下有一個成仙的機會,但只有一個名額,你可願拋下他?”

他這話把狄九徽問住了,好像哪裏不太對,他遲疑道:“我和他又並非伴侶。”

李青元道:“那便把‘願作鴛鴦不羨仙’改為‘願作知己不羨仙’,你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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