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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白衣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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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白衣不語

夜色濃濃,傘漸擡。

那人隔著帷帽的薄娟,看向了屹立在前側的高樓,久久不動。

直到門前的守衛對視一眼走了過來。

“勞煩轉告一聲,在下略知醫術,或許能幫一二。”

“姑娘是……?”

“夜,夜不語。”

“……”

樓內。

沈驚風收到了皇宮裏的消息。

“沈公子,皇上召你過去,一來是過問沈將軍的傷情,二也是想知道白日裏的沖突詳細之經過。”

“是,勞煩公公走一趟了。”

沈驚風坐在床榻邊沿,抿著唇,目光幽邃地望著妹妹。

“阿兄,你去吧。”

現下的皇宮雖是龍潭虎穴,但這才新年,沈家勢頭正猛,聖上斷不會輕舉妄動,只想著秋後算賬。然而,等到元和皇帝想要跟沈家算賬個清楚明白時,已經晚了。

這上京,水深火熱,血雨腥風,卻也錦繡繁華,是她自幼生長的故鄉。

她熱愛著她的國和城,眼裏才容不得沙子,才敢搏命去賭這天下正道不會死在宵小虛偽之輩的手裏!

哪裏有灰燼,哪裏就有過火光。

故而。

她不怕死於一抔冬日裏的灰燼。

“我很快就回來。”

沈驚風起身,想到沈寧所說的葉傾城,是欲言又止。

他想看到走散多年的人,願再沐一回幼年時的白色月光。

但他更有著近鄉情怯般的忐忑。

害怕再見陌路,物是人非已無當年的羈絆。

沈驚風匆匆離去,踏過庭院深深走出樓閣。

光火明滅交織,細雪忽現翩躚。

他與被暗部侍衛帶進樓閣的女子擦肩而過。

一人白衣如雪,不見眉目,亦能感受到超然脫俗的氣質,不像是這凡塵世俗該有,如那謫仙人,飄飄兮恍惚一見。

一個黑袍著身,褪去了少年青澀,俊朗的眉目更顯堅毅,晦暗不明的庭院裏,他像即將展翅的雄鷹。

擦肩而過,便繼而往前,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卻都是一樣不回首的人。

這晚乍現的風,掀起了女子瓷白如雪般的衣裙。

如盛開的海棠花。

……

“沈將軍,這是夜不語姑娘,聽聞將軍之事,要來醫治將軍。”

逐電介紹道。

沈寧看向了沈默不語的女子。

她放下了那把油紙傘,只戴著帷帽。

沈驚風走後,屋子裏便多了燕雲澈、沈修白等人。

“有勞不語姑娘了。”沈寧薄唇泛著白,輕聲說。

“沈將軍,大宗師,夜某治傷時,不習慣有旁人。”

夜不語的聲音清冽,如犀利的風,略帶幾分有距離感的空靈,似山谷回響。

“這怎麽能行呢?”

追風的嘴,叭叭起來宛若新年的鞭炮、白晝煙花的響。

“我從未聽說過列國和江湖裏有哪一個出了名的醫師叫夜不語的。”

“我家將軍那可是大燕的巾幗女將,還是我家大宗師的夫人,現下正遭人嫉妒呢,你們二人共處,要是我家將軍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逐電一直在給追風使眼色,暗示追風趕緊把嘴閉上吧。

追風給了逐電一個放心的眼神,還以為逐電是在誇他,讓他再接再厲,於是他這張嘴沒完沒了的,說半晌都不知什麽叫做口幹舌燥,反而越說越是熱血沸騰,如樓下三叔沈國海那般。

氣勢洶洶把話說完,便對著逐電笑。

似乎在問,自己是不是厲害得很。

逐電只想扣自己的人中,生怕自己暈厥過去。

“你們,出去吧。”沈寧佯裝出虛弱模樣,“我相信不語姑娘。”

“沈將軍,她……”

追風還要說話。

逐電一記掌刀猛砸在了追風的後腦勺。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讓追風根本就反應不及,兩眼一黑便昏厥了過去。

逐電和路迢一前一後扛著追風麻溜地出去。

這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的樣子,不像是頭一回。

“五哥,四哥,我沒事。”沈寧淺笑。

沈修白和沈如是對視一眼,方才走出內屋。

燕雲澈踏步跟上,瘦長潔白的手輕輕地帶攏了門。

炭火溫暖,內力烘熱的屋子裏,只餘下兩人。

床榻病弱將軍。

白衣不語醫師。

……

沈寧把手放好。

夜不語緩慢地坐在了床榻前,為沈寧診脈。

帷帽下,一雙遠山如黛眉,緩緩地蹙起。

“夜醫師?”沈寧問:“如何?”

“沈將軍的身體很好,只需逼出餘毒即可。”

夜不語沈默了很久才道。

“那便好,我還以為,我要死了。”沈寧淺笑。

“眾所周知,沈將軍,不怕死。”

“生而為人,吃五谷雜糧,有七情六欲,凡俗來,凡俗去,哪能不怕死?”

沈寧靠在柔軟的枕墊,目光灼灼,落在了夜不語的身上。

白色薄娟自帷帽往下垂,遮住了眉眼。

夜不語一身清冷如月輝。

“那你呢,夜醫師,你怕死嗎?”沈寧問道。

夜不語微頓。

“生又何歡,死亦何懼。”她笑著說:“若無牽掛,便不怕。”

她四兩撥千斤,並未給出清晰明白的回答。

“沈將軍既然安好無事,便要告知家裏人,夜某來時,看到沈家諸位,憂心忡忡。將軍,逼出餘毒的方法你應當知曉,夜某在此無用武之地,便告辭了。”

夜不語起身,輕拂衣擺,緩緩地轉過身去,擡步就要朝外走。

沈寧看著夜不語的背影,沈吟了少頃,便道:

“夜醫師。”

“沈某,有個異姓阿姐。”

夜不語的腳步定住。

她想要走。

雙足卻紮根在此。

深深地不可撼動。

“她是我家長兄命定的妻子,卻因誤會,分道揚鑣,破鏡難重圓。”

“她自小就有很多奇思妙想,不似這個時代的人,她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夜不語背對著床榻上的人,細細地聽著那娓娓道來的口吻講著遙遠的故事。

“她和常人無異的軀殼裏,住著不屈的靈魂。”

“她說,人無高低貴賤之分,生來平等,皇權富貴和平頭百姓,當是一樣的。”

“她還說,她如滄海一粟,是大浪淘沙下的一粒塵,她竭盡全力,改變不了大多數人的苦難和滾滾轉動的歷史。但盡管如此,她也想奮力一搏。”

“如若改變不了一個時代和既定的歷史,那就行走於苦厄之地,救助更多的人。”

“她的醫術很高明,至少我覺得很高明。”

“曾有人踐踏她的醫術,說她是離經叛道,那等治療的方法,與先輩留下來的截然不同。她說,打破陳規才能進步,先輩並非都是正確的,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才能給後世留下無盡的瑰寶。”

“……”

夜不語垂在身側的手,長指微微地蜷起。

沈寧眸光清亮。

夜不語依舊背對著沈寧說:“世俗如洪流,人生之路走馬觀花,幼年想吃糖,青年立高糖,哪能時時刻刻都一樣,人的初衷會改變,離經叛道不容於世,便會挫敗與之同流,成為最不想成為的俗人,碌碌無為一生罷了。個人如蚍蜉,豈能撼參天之樹?”

“沈將軍,夜某告退。”

沈寧聽著夜不語的聲音,眸底裏泛起了悲涼。

“若有幸能再見那位故人,沈某想對她說,沈家,很想她。”

沈寧不再挽留。

想留的留不住。

風撫過額間的風和掌心裏的沙。

無需強求。

笑而目送即可。

夜不語拉開了門,卻未踏過去。

她回眸,看向了床榻上的人。

“以身入局,逼我出身,是為何?”

她終是問了。

沈寧和張霽的事,鬧得滿城都沸沸揚揚的。

褒貶不一,眾說紛紜。

她聽聞沈寧受傷,不顧旁人阻攔,匆匆而至,卻發現是一個局。

甕中捉鱉之局。

還記得,“甕中捉鱉”的計策,是早年在沈府時,她說與沈寧聽的。

卻不曾想竟用在了自己的身上,她一時間竟不知該笑沈寧學以致用之厲害,還是嘲自己不如青出於藍的後浪了。

“無他。”

沈寧定定地望著她,“想見你了。”

葉傾城默然不語。

“知曉你安然便好,今日之事,並無紕漏,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

葉傾城凝望著臉色透著白的沈寧。

比之從前,多了一份心思縝密。

幼年的沈寧,並無這麽多的沈著冷靜。

想去摘野花,就騎馬出京城了。

一點靈光現,就會在天不亮時跑去宗師府,把李衡陽搖醒,一同討論武學之事。

三更的氣,不會留到五更。

五更的喜歡,不會等到天亮。

她整個年少都像是烈火一般,是葉傾城最喜歡的樣子。

葉傾城的想法對於這個時代來說是離經叛道。

猶似眾人皆我獨醒。

但沈寧和沈驚風,卻常常會因她的想法而驚嘆。

她能看到兄妹倆人眼裏的光。

“你和從前不一樣了。”

葉傾城說。

“傾城阿姐,還一樣嗎?”沈寧反問。

兩人相顧沈默。

葉傾城旋即笑了笑,“你還是你。”

嫉惡如仇,沈家沈寧。

那年在沈家,以史論今,說到皇權富貴,小小的沈寧眼裏有著兇狠之氣,說自己若是為將,定不茍且偷生,也不會同流合汙,她會是馳騁曠野的烈馬,會永鎮山河守著無辜之人,哪怕她的軀殼和身體被黃土腐爛,她的意志會永垂不朽。

現如今,她做到了。

“傾城阿姐,還是傾城阿姐。”

沈寧目光熠熠。

她相信,只要葉傾城在,絕對不會放任不管。

而她也是今早在做清湯面時,聽沈府的廚子說,京都秋末初冬時節來了個無名的醫師,慣會治些疑難雜癥,且只為尋常百姓醫治,診金不要黃白之物,偏要平頭百姓家裏的一些事物。

懸壺濟世,妙手回春,醫術好得很,京都百姓都在猜測這仙人般的女子,從何方來,又將去往何處。

沈寧再和從前的事聯系到了一起。

有所猜測。

故而——

她承張霽枯骨掌,用意深遠。

不僅是要讓奔雷宗和上京沈家重修舊好。

還三叔所欠下的人情債。

還想使一出苦肉計,讓葉傾城現身。

“阿寧今日,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傾城阿姐,而今是五皇子府的幕僚嗎?”

沈寧開門見山地問道。

“阿寧,愈發聰明了。”葉傾城淺笑。

沈寧無聲,睫翼微微地顫動。

納蘭晴曾說過,葉傾城上了三皇子的馬車。

關乎皇家聲譽,納蘭晴所說,或許不是空穴來風。

三皇子與太子一派,作惡多端,但自從北幽回來的徹查之中,三皇子太子君尚書等,都未曾查到過與葉傾城有關的蛛絲馬跡。

三皇子私下甚至愛慕自己同父異母的皇妹!

故而,她鬥膽押五皇子,燕長絕!

與葉傾城有過聯系的並非是三皇子,而是五皇子。

她確實想傾城阿姐了。

但她更想弄清,其中的事。

“阿寧這般問,便認為,我會如實回答?我說是與不是,有何區別嗎?”葉傾城再問。

“你不會騙我。”

“何故?”

“因為你是葉傾城。”

葉傾城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她舒了口氣,輕笑:“如你所言,我助五皇子登帝。”

“果然如此。”沈寧早有預料,“你在京都布善好施,治病救人,不留名,才是最大的名,等到了合適的機會,只要說出你是五皇子府的幕僚,這些聲望和民之所向,都將是五皇子的。”

沈寧垂眸笑了笑,掀起眼簾目不轉睛地看向了葉傾城。

“但,沒有這個五皇子,傾城阿姐,依舊會濟世救人,不是嗎?”

葉傾城聞言,在沈寧的眼裏,看不清自己的輪廓,只看到那一雙眸子,竟如黑曜石般的好看。

沈寧太過於了解她。

才能把她詐出來。

“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

葉傾城自笑低語。

“天色不早了,我該回了。”

這一回,葉傾城不曾駐足回首,走得恣意利落。

葉傾城合上了雙門,離開此樓。

她走出大門,沐著白色月光和細雪,孤身在長街之上。

她正要重新打起那把油紙傘。

一把水墨傘,卻覆在了她的頭頂上方。

她擡頭,不期然地撞入了沈驚風那一雙深邃如古潭般的眼眸,隔著帷帽的薄紗,似也能感受到眸子裏藏在古井無波下的灼熱,於這年寒冬的首陽初一,無端燙了她久漂泊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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