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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賈敬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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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賈敬番外(二)

接下來,探春與黛玉又挑揀著這些年比較順遂的地方和賈敬說了,一心要哄老人家高興。

賈敬什麽沒經歷過,如何不知道打天下的兇險?

但兩個孩子如今已經好好的站在他面前了,又是孩子的一片孝心,他就全當什麽都不知道,樂呵呵地聽著。

“家裏其他人呢,都還好嗎?”

其實他最想問的,還是他的兒子和孫子。

黛玉和探春的臉色都僵了一下,黛玉若無其事地笑道:“蓉兒被大舅舅壓著進了學堂,學了幾年也出息了,如今正跟著我打下手呢。”

她的意思是讓賈敬放心,賈蓉在她手底下,絕對不會吃虧。

探春也笑道:“敬大伯是不知道,咱們蓉兒雖然學四書五經不成,但學公輸之術,卻是天賦驚人。

可見往日裏,咱們一心逼著他讀書,反倒誤了他了。”

至於賈珍,兩人都絕口不提。

但賈敬也不是個傻子,她們兩個不提,就已經說明很多問題了。

“我自己的兒子是什麽貨色,我心裏清楚。你們兩個也別替他遮掩了,那個殺才又幹了什麽要命的事,說來我聽聽。”

要說心裏半點半點不在意,那肯定是哄人的。可擔憂之餘,他更多的還是恨鐵不成鋼。

有時候獨自思索,他也會想:會不會是上天要讓他們賈家氣數盡了,所以從賈珍這一代往後,一個爭氣的男兒都沒有?

兩人對視了一眼,還是探春硬著頭皮說:“珍大哥哥他回了老家之後,前幾年還好,後來不知怎麽的染上了賭癮。

一開始家裏人都沒防備,等珍大嫂子發現的時候,家裏的錢財已經被他給輸光了。

大伯氣得狠了,讓人把他按在條凳上,親自打了二十板子。”

說到這裏,她忍不住拿眼去瞟賈敬。

卻聽賈敬冷笑了一聲,大聲道:“打得好!學什麽不好,學人去賭。自古以來,但凡沾上了這個賭字,便有萬貫家財,用不了兩三年也都敗盡了。”

然後又問:“後來呢,他改了沒有?”

探春尷尬地笑了笑,“挨打的時候,珍大哥哥信誓旦旦說是要改,可沒過多久又固態覆萌。

直到有一天,開賭場的帶著一群地痞流氓打上門來,說是珍大哥哥把珍大嫂子輸給他們了,要把人綁走……”

“什麽?”賈敬大怒,一把將手裏的青菜摔了出去,“這種畜牲,就該打死!”

原本他還覺得,自己這些年來靜誦黃庭,修身養性,已經沒有什麽事情能讓他動怒了。

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不是沒什麽事情能讓他動怒,而是從前遇到的事都沒觸到他的逆鱗。

這個孽障,若此時在眼前,他即刻便將人打死,省得再生禍患!

“敬大伯,您別動怒,幸好大伯父及時趕到,幫他還了賭資,救了珍大嫂子。”探春急忙把後續說了出來,生怕老道士氣出個好歹。

聽說兒媳婦沒有遭難,賈敬的氣才順了一些,卻還是冷著臉問道:“那個孽障呢?”

“呃……”探春臉色尷尬,不知道該怎麽說。

黛玉卻翻了個白眼,直言道:“這回大舅舅直接打斷了他的腿,丟給珍大嫂子照顧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給了珍大嫂子一千兩銀子。”

前腳賈珍差點兒把尤氏賣了,後腳賈赦就把賈珍丟給尤氏照顧。

不得不說,這招簡直損透了。

賈赦也是吃準了尤氏不是那等狠毒的人,又有意讓尤氏出出氣,才想出了這麽個法子。

反正尤氏是個會持家的,有那一千兩銀子在,照顧賈珍的事也不必她親力親為。

賈敬楞了一下,“噗嗤”一聲就笑了,“赦兒都一大把年紀了,還是這麽促狹。”

比起打著會讀書旗號拉踩他兒子的賈政,賈敬自然更喜歡和他同為繼承人的賈赦。

探春小心翼翼地覷了覷他的神色,試探著問:“敬大伯,您不生氣啊?”

“我有什麽好氣的?”賈敬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與其讓他孽障繼續為非作歹,還不如趁早打斷了腿,省得給蓉兒招禍。”

他不但有兒子,還有孫子呢。兒子既然已經廢了,當然得先顧好孫子了。

探春松了口氣,又幫賈赦說好話,“大伯父這些年,也挺照顧珍大嫂子和蓉兒的。

先前蓉兒說他自己年紀大了怕羞,不肯到學堂去,還是大伯父罵了他一頓,把他壓過去的。”

她小的時候,只聽周圍的人說大伯父行事荒唐,那時候的賈赦的確是一屋子的姬妾,整日裏花天酒地。

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大伯父就遣散了屋裏的姬妾,一心修身養性,對他們這些小輩也好。

哦,準確的說,是對聰明會來事的小輩好。

他們這一輩的兄弟姐妹們,大伯父就比較喜歡璉二哥、寶玉還有她這個三姑娘。

其餘的哪怕是大伯父的親兒子的賈琮,也很少得到他的好臉。

再下一輩,璉二哥只得了兩個女兒,他自己急得不行,大伯父卻從沒怠慢兩個孫女,還把想要花錢買妾的璉二哥給撅了回去。

從那以後,璉二嫂子嘴上不說,有了什麽好東西,卻是第一個給大伯父送去。

探春慢慢也明白,大宅門裏的恩怨,不能只靠聽說,要自己用心觀察。

兩個新朝國公陪著老道士用了午膳和晚膳,又陪著老道士做了晚課,這才在賈敬的催促下,帶著人下山去了。

探春見他一個人在山上,有心接他回家去享福,賈敬卻說什麽都不肯。

“我在這裏清靜得很,免去了多少紅塵俗事?你們為人臣的,要為國盡忠,為百姓謀福,不用惦記我一個老頭子。”

兩人還要再勸,賈敬卻滿臉不耐煩地擺手,“行了,行了,趕緊走,趕緊走。都鬧騰了我大半天了,還讓不讓老道清靜了?”

兩人無法,只得滿心無奈地帶人走了。

但過了兩三天,尋了個休沐的日子,她們兩個帶著剛進京的惜春來了。

父女相見,本該好一番感慨。

但惜春性子清冷,又自小不在父親跟前長成。賈敬對這個女兒心有虧欠,有心緩和關系,奈何惜春不配合,他也只能徒嘆奈何。

總之,這一次的會面十分不愉快。

臨走的時候,探春和黛玉各自安排了兩三個少年道童,照顧賈敬的飲食起居。

賈敬親自考教了一番,見他們幾個都是誠心向道的,這才把他們留了下來,收做了弟子。

自此之後,他便帶著幾個弟子種地清修,自給自足。

有時下山賣山貨,還會給貧苦人家看診,開一些又便宜又治病的藥,讓他們去惜春開的藥房抓藥。

舍藥他是舍不起的,畢竟他就是個自種自吃的黃冠,哪有餘錢做這種善事?

在他看來,積德行善嘛,那就是量力而為,隨心而動,若是為了做善事而苛刻自己,反有些本末倒置了。

他那幾個徒弟,自少年時便跟著他修行,幾十年下來也都學了他的做派。久而久之,倒成了他們這一門的特色。

這一生,賈敬活了一百二十,臨終之前,唯一耿耿之處,還是端敬太子。

正在嶗山修行的江停雲若有所感,擡手掐訣,縮地成寸,片刻後便落於賈敬病榻之前。

因著他掐了隱身決,守在賈敬榻前的幾個徒弟都看不見他。他們只能看見自己的師傅本自呼吸急促,突然間就氣息平穩了。

大徒弟一驚,伸手去探他脈搏,片刻後松了口氣,低聲道:“師傅脈象平和,只是睡著了。”

一眾徒子徒孫都松了口氣,慶幸老道士又躲過了這一劫。

他們卻不知道,床上須發皆白的老道士已酣然入夢。

夢中的賈敬回到了少年之時。

那時他剛剛考中進士,正是意氣風發,準備在朝堂上一展身手,大展宏圖。

可重來一次的他心裏很清楚,過不了多久,聖人便會將他調入詹士府,兼太子舍人。

既然上天垂憐,允他重來一次,他必不會辜負。

太子殿下,這一次有臣為您查漏補缺,必然不會讓您重蹈覆轍。

果然沒過多久,朝廷的任命便下來了。

由於這一次他沒想著考庶吉士,以他們家的人脈,直接便被授予了吏部六品主事之職。

同時聖人又下旨讓他入詹士府,為太子舍人。

太子寬宏雅量,待下恩威並施,賈敬自前世起便十分為之折服。

接下來,他只需要取得太子的信任,別讓太子因他是勳貴出身,而老牌勳貴多忠於聖人而防備他,就差不多了。

不得不說,有了前世的經驗,接下來的一切都很順利,不過短短半年,這個初入官場的新人,便成了太子殿下的心腹。

太子行事本就進退有度,處理國事更是得心應手。當今聖人好出行圍獵,每次都留太子監國,滿朝文武都對太子交口稱讚。

太子滿心以為,自己自幼得父皇教導,要做到最好,才能對得起父皇的苦心栽培。

可他哪裏知曉,他滿心滿眼的父子情深,卻敵不過聖人心頭的忌憚與猜忌。

一個越長越強壯的儲君,和一個越來越衰弱的皇帝。年老者對年少者隱晦的妒忌,太子越是優秀,聖人心中便越是惶恐。

今生的賈敬,早早在太子面前點破了這一點。

太子黯然許久,想想自己的妻妾兒女,再想想追隨自己的那些人,終究是把那自以為是的父子之情按了下去,專心把聖人當做君主侍奉。

可是這樣便高枕無憂了嗎?

不,最大的原因並不是這些,而是聖人的壽命太長了呀!

太子委實是個孝子,無論賈敬聯合同僚如何明理暗裏地勸說,不到最後一刻,太子始終不願某超篡位。

賈敬重生一世,費盡無數心血,到最後,太子還是走上了前世的老路,倉促逼宮,事敗自焚。

驚怒之下,他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師傅,師傅您怎麽樣?”

耳邊響起了徒弟們的呼喚之聲,他艱難地撐開眼皮,就看見了一群或老或小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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