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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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節,是人日之後又一大節日。朝臣得了三天的假,回家慶賀。京城更是熱熱鬧鬧,女眷都趕著這難得的光景,光明正大出街游巷,賞月觀燈。

而一年一度的元宵節,更是相互仰慕的男女一同出游,互訴衷腸的絕佳機會。

宮裏也設有燈宴。還用燈結起山棚:燈上繪神仙故事,頂上設有貯水裝置,做成瀑布下洩,還用草編了巨龍,中間放上燈,雙龍飛躍,蜿蜒盤旋。這還是內務府原本準備做琉璃燈山,被吳君翊斷然否決後的結果。

然而陛下一心只有沈大人,這些精妙絕倫的美景看都不看,只叫內侍陪著魏王和公主放放煙火,自己換一件袍子,就出宮門。

街道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沿街的店鋪不論是做什麽買賣的,一律擺上燈品。自非窮人,家家設燈。

沈家也在熱熱鬧鬧慶祝元宵。雖說家中只有四個人,但是院子裏被燭火照得通明,擺起宴席,加上沈琳的先生一家,也是熱熱鬧鬧。沈和還請了個小戲班子來唱了一場。

沈瑜正捧壺敬酒,門響了下,他登時轉過身,看了看,匆匆倒滿最後一杯酒,放下酒壺。

“這會子,什麽人來?”沈和已有三分醉意,大聲問道。

沈琳在父親先生面前,不敢造次,只能擠眉弄眼示意母親看向大哥:沈瑜沖著門口走去,親手開了門,並沒有讓客人進來,而是側出半個身子竊竊私語。

“你怎麽連李起都沒帶?”沈瑜看到眼前芝蘭玉樹一樣挺拔的少年,卻顧不上興奮,而是往後張望,警惕地問。

“護衛跟著呢,只是今天這麽好的日子,就不讓李起來礙事了。”吳君翊緩緩笑著,不露聲色地深呼吸:他路上走得急,這會才喘過氣。

沈瑜又不放心地環顧一圈。雖然知道以他的水平發現不了大內高手行跡,但知道有人跟著,還是安心了許多。接著,他又狐疑地打量對方,他總覺得吳君翊今天有些奇怪,可又說不上是哪兒不對勁。

吳君翊眨眨眼,又問:“伯瑾?準備好出門了嗎?”

哦,他想到了。是神情。吳君翊從前,不管是什麽神情,都透著貴氣和疏離,從來沒有這麽生動,這麽有煙火氣過。

就好像……他們真的是一起長大的街坊鄰居,同年好友,過節時跑來串門,邀他一起出去玩。

“大郎,是誰啊?怎麽不請客人進門?”沈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沈瑜甩甩頭,清空這些不切實際的想象。他看吳君翊真有進門的打算,剛想伸手攔住他,又覺得不對,閃過身放他進來。

沈瑜正在飛速思考怎麽不動聲色地透露吳君翊的身份,就看吳君翊已經對著自己的爹娘利索地行禮問好,“伯父,我是伯瑾的同年,姓吳,您叫我習之就行。我來找他看燈去。”

“哦,你們年輕人玩去吧,不必拘在家裏陪我們。”有郭逸時常串門,沈和早已習慣了兒子的同僚們登門拜訪,還為兒子的好人緣欣慰。“以前不曾見過習之啊,有空來家坐坐。”

“那爹娘,兒子就先出去了。”沈瑜楞了一下,便打算敷衍過去,沒想到一旁的沈琳突然道:“大哥,帶我一起吧!”

沈琳被捉著學寫文章寫了兩月,年都沒過好,這會也不管先生還在,眼巴巴盯著大哥和這個看起來很好說話的哥哥,吳君翊心裏一緊,腦海裏就兩個字:壞了。

沈瑜那麽疼弟弟,想必不會拒絕——

“帶你幹嘛?你在家好好陪爹娘和你先生,等我回來檢查你課業。”沈瑜三言兩語把沈琳打擊到地底,順手抓了一包油,拽著吳君翊的袖子跑出門。

“你怎麽……你怎麽……”一出門,沈瑜就翻臉要算賬了,只可惜他臉憋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完整。

吳君翊欣賞夠了,才問:“我怎麽?”

“你你你,你不告訴我爹娘你的身份也就罷了,怎麽能對著他們行禮?”沈瑜總算捋順了一句話。

可吳君翊理直氣壯地回答:“不告訴身份,只能說是你同年了,見到你爹娘不行禮不拜見合適嗎?”

合適當然是不合適,可是……沈瑜覺得自己簡直要被這個人逼瘋了,擔憂和緊張一下釋放出來,不假思索地吼道:“你是忘了你是皇帝嗎?我爹娘怎麽受得起你的禮!?”

“你這會跟我吹鼻子瞪眼,忘了我是皇帝了?”吳君翊覺得這個人簡直太好笑了,古板起來和老夫子一樣,可是又可愛的緊。

沈瑜一下就洩氣了。

吳君翊從他手中順走了一個炸的酥脆的丸子,“好了,不生氣了,你拿的這是什麽?”

“上燈圓子落燈糕,你不知道嗎?”沈瑜驚訝地反問。

正月十三是上燈日,吃圓子,正月十七落燈日,吃燈糕。這些習俗,從來沒人教過吳君翊,宮裏當然有各種時令的點心,可是沒人分享,他早就習以為常,更不會去關心背後有什麽習俗。

“這路上賣的,也是?”吳君翊想起路上的確有賣圓子的。

“是啊。”沈瑜生怕他問那自己為何還要拿,倉促地轉移話題,“燈市人多,你抓緊我,我們去看看燈謎?”

吳君翊知道他是怕外面買的不幹凈,是關心自己,心裏偷偷笑了。“好。”

看燈少不了猜燈謎助興。架子上掛的一盞盞紗燈上都糊了紙條,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謎面。猜中謎底便可以把燈拿走。因為是寫出來給大家猜的,所以難度也不是很高。有這麽多人圍著,簡單的大部分也都被猜中了,剩下的多是一些字謎。

這兩日都是飽讀詩書之輩,猜個燈謎自然不在話下。他們心中得了答案,互一對照便知道結果,也不必去取花燈,便博得了周圍一群人的歡呼。

順著人流走著,沈瑜突然註意到角落裏一盞紗燈:剡紙刻花竹禽鳥,用輕綃夾之,格外秀麗,偏偏周圍卻一個人都沒有。

“白首同歸。”沈瑜湊上去,念出謎面那四個字。

“過年呢,這個寓意不大好吧。”吳君翊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頭。許是因為都是這麽想,這盞燈才無人問津。

沈瑜釋然一笑,“這有什麽不好,人家分明說的就是堅貞不渝,生死不移。”

“春榮誰不慕,歲寒良獨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吳君翊輕輕念完潘岳當日寫給石崇,又無意彰顯了兩人結局的那首詩,莞爾一笑,沈瑜卻不知為何,心裏有了些異樣的感覺。

“若是能這樣,倒也好。只是不知,這謎底你猜到了沒有?”

沈瑜也拋開那異樣感,難得起了玩笑的心思,“我自然猜得到,只是你猜不猜得到,我就不清楚了。”

“那我們倆就同時寫下吧。”吳君翊提議道。

沈瑜挑挑眉,看向他身後,像是指望誰把紙筆送來。而吳君翊自然地向他伸出左手,“想什麽呢,快點。”

沈瑜猶豫著,把左手遞過去,兩人同時在對方右手心寫字。

輕柔的觸感,癢癢的。吳君翊居然還能分神辨出,是“伺”。

這就是謎底了。

他們對視一笑,誰都沒再去看那盞精致的夾紗燈。

“我們去放天燈吧。”吳君翊遠遠看著一盞盞燈升起,也跟著動心了。

“好。”

他們一起放走天燈,看著巨大的燈慢慢縮成一個小亮點。

煙花星雨,吳君翊握緊了沈瑜的手。

他們一同外出時也時常有這樣親昵的舉動,只是這次他們僅是並肩而立,吳君翊的手指輕輕滑過沈瑜的掌心,沈瑜竟感到心頭癢癢的。

“伯瑾,早就想問你了,你手上怎麽有這麽厚的繭子?”吳君翊佯裝不經意間問道。

“自然是因為練字。”沈瑜笑吟吟地應道,又念道:“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

那是出自衛夫人的筆陣圖,是吳君翊第一次指點沈瑜練字時說的話。

吳君翊半晌沒有反應,直到沈瑜擔憂地問怎麽了,他突然一把拽起沈瑜的手,貼在自己胸口。

“習之?習之?”沈瑜連連喊了兩聲,卻不見吳君翊回應,只感觸到手掌之下砰砰跳動的那顆心,那種異樣感又浮上心頭。

偏偏吳君翊還在他的手背寫字,一筆一劃,沈瑜逃不出他的目光,又能一個個清晰地辨出他寫的字:我心隨月光,寫君庭中央。

“伯瑾,一直陪在我身邊好嗎?”

他的目光和聲音像是有魔力,那樣和煦的笑容,神情的凝視,怎麽逃得開呢?

沈瑜也情不自禁地張口,想說好,像無數次那樣。可不知為何,那燈謎,白首同歸四個字又浮在了眼前。潘岳和石崇,一語成讖的刺痛突然穿破他的胸膛。

沈瑜驟然抽回了手。

他低頭說道:“陛下,天色不早,您早些回宮吧,臣有些不舒服,也想先回家了。”

他第一次在吳君翊面前這麽失禮,不等對方反應,就倉促轉身,消失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隱藏在人群中的侍衛猶疑著不知該不該上前阻攔,他們等待著下命令的人卻悵然若失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伯瑾,你為何總是如此貶低自己呢?”

一聲輕嘆,很快被人群的喧鬧蓋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情人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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