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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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卡萊爾的隨行艦是為他量身打造的,性能優越,超乎普通艦艇,車門一旦關上,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絕,據說炮彈轟擊都能全身而退。

很安全,車艦內也很安靜。

車艦一側有人在拍車窗,手掌拍在車窗上,慘白慘白的,但什麽聲音都傳不進來。

過分安靜。

很快有穿著軍服的軍人將拍車窗的人隔離開。

我又看到了那群吶喊著的人。

憤怒的,仇視的,無辜的,眼淚汪汪的,還有驚恐的。

這突如其來的暴.亂讓我害怕,但剛剛那聲槍鳴聲更是讓我內心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我試著搖動車窗,沒反應。

“解除車窗限制。”

仿生機器人無動於衷。

看來我沒有下達指令的權限。

車艦還被堵在路中央,動彈不得,但人群已經被疏散開了一定的距離,我借機看到了不遠處的商標,認出了這是在市郊邊界。

人潮層層疊疊,隔著車窗,我看不清,只能看見他們交頭接耳的動作,還有軍人們維持秩序的樣子。

卡萊爾就站在不遠處,又恢覆了嚴肅的神態,周邊幾個軍官圍著他。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車艦再次啟動,仿生機器人冷冰冰的機械音傳來。

“障礙已掃除——繼續前往目的地,克隆巴赫莊園——預計二十五分鐘後達到,請系好安全帶。”

“滴滴——指令接收,即刻啟程,途中無指令嚴禁上下車。”

我一下坐直了身體:“等等,少將還沒上車呢!”

仿生機器人聽不懂我在說什麽,仍在啟動車艦引擎,我趴到窗邊,拼命朝卡萊爾招手,擔心這是車艦自動設定的程序。

卡萊爾一下就註意到了我,他只是看著我,並無其他反應,倘然接受突然啟動的車艦。

我便也明白了,不是艦艇本身自發設定的程序,是卡萊爾遠程下達的指令。

讓我先離開,他要留下來處理暴.亂。

我趴在車窗玻璃上,看著逐漸倒退的人潮、景色,一切都像黑白默片。

就在車艦剛駛出幾米距離的時候,經過人群聚集的缺口處,幾個醫護人員擡著擔架經過。

我一眼望去,正好看見了躺在擔架上的人。

死死睜著眼,嘴張著,白衫胸口處浸透了血,血塊如黑色陰影般糾纏著他。

面部肌肉僵硬,眼睛一眨不眨,渾身一動不動。

死亡定格住了他最後的憤怒與吶喊。

車艦與擔架擦肩而過,緊緊是一個瞬間,這一幕便深深刻在我腦裏。

我很難不把他與剛剛那聲突兀的槍鳴聲聯系在一起。

景色倒退,人潮遠離,擔架上的人影變成了小點,漸行漸遠。

只剩下平坦筆直的道路、路兩側的護欄樹、站得筆直的路燈與沈默的夜色。

克隆巴赫莊園遠離市區,甚至還不在郊區的中心地帶,隨著車艦越行越遠,最後路燈也歇了,只有搖搖晃晃的車燈是這黑夜裏唯一的光源。

兩旁的護欄樹在車隊照耀下,樹影帶著向心力般朝著路面靠攏,像一個黑黢黢的洞穴。

我感覺自己在奔向一個無盡深淵。

*

那天晚上,我等到很晚,都沒等來卡萊爾。

我試圖在星際聯網上查找這次暴.亂的相關信息,只有一兩條信息提及,內容也大同小異。

【速報!圖聽大街發生又一起聚眾暴.亂事件,數百人參與,疑似圍堵軍務人員隨行艦,窮兇惡極!】

【現場約十人受傷,兩人死亡,雄獅派政黨領軍人物卡萊爾·克隆巴赫少將及時平定暴.亂,穩定民心】

【據前線記者報道,此次暴.亂者大多為平民難民,目的是抗議移民證明政策】

【是正義的吶喊?還是無腦的攻擊?】

......

這些是官方的說法,麗塔為我提供了更多暴.亂細節。

暴.亂的起因很覆雜,游行聚集的群體確實是平民難民,更準確來說,是近期被居住證明波及而利益受損的人們。

境況好一點的,損失了大額資產,壞一點的,直接流離失所。

這部分群眾也不是一開始就采取聚眾游行圍堵等極端行為,他們曾到相關部門多次反饋,得不到回應。

無奈之下只能采取這種方式。

我想起槍鳴與擔架上的人,便問麗塔:“受傷死亡的,是游行圍堵的人嗎?”

“死亡的兩人都是游行群眾,受傷的話,群眾和士兵都有。”

麗塔嗓音突然低沈:“據說,那晚,是士兵先朝群眾開槍的。”

我無意識地吞咽。

這點,我已經冥冥中料到了。

以暴制暴。

*

麗塔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坐在小房間的窗邊,看著後院馬場的方向。

蔥蔥郁郁的草地,木質馬廄,奔跑的馬兒。

站在高處,才發現,馬場只是一個小小的圈。

我在這個星球上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大部分是在這個小小的圈裏度過的。

奈達勒星球與拉索密胺星球真的很不一樣,起碼與奧萊森小鎮是不同的。

奧萊森小鎮沒有那麽多高樓大廈,我原先住的小木屋只有兩層,當我站在小木屋內朝外看,目之所及都是郁郁蔥蔥。

牧場那麽那麽大,我的目光很自由。

克隆巴赫莊園的房子有六層,我站在二層向外看,馬場那麽那麽小。

一眼就能看完。

卡萊爾是在落日餘暉將草地染成暖陽色的時候回來的,我聽到奎恩從房門口經過,嘰嘰喳喳十分激動地去樓下迎接卡萊爾。

放在二十四小時之前,我也會是興奮下樓的人之一。

再之前,我們關系還沒那麽親近的時候,我會躲在樓上,悄悄地從窗戶向下張望。

盼望著見到他。

卡萊爾通常都是大步流星往前廳走,莊嚴肅穆,一如他執行軍務的時候。目不斜視,直奔目的地。

此刻我還是坐在這扇窗戶前,看著卡萊爾如往常般邁著沈穩的步子走入前院,我的心情卻沒了往日裏的雀躍與期盼。

這短暫又漫長的一天裏,我想了很多。

我依然對他心存少女情愫,渴望著他能回應我的情感。

只是,昨晚發生的事情,讓我從憧憬中回到了現實。

我和卡萊爾,始終是不同階層的人。

他是代表著權力的上層階級,我是漂流至此的外來者。

我們的生活背景、信仰觀念截然不同,代表著不同的利益群體。

若是沒有機甲修覆師這一身份,我大概永遠也不會與卡萊爾·克隆巴赫有交集。

而我也不可能一直都是他的機甲修覆師。

關於未來的規劃,從前的我希望自己當一名普通的牧場女工,這個希望伴隨著流亡生活而破滅。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

最近經歷的種種,接觸到的人和事,讓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我還在窗邊呆坐著思考的時候,聽到了卡萊爾進屋的腳步聲。

自從住進了莊園,我們的關系日益親近。從前他從不主動找我,有事的時候才會光腦通知我到小地下室。一起住的這段時間,他回到莊園,偶爾會主動來找我。

卡萊爾默不作聲地站在我一側,陪我看著最後一點夕陽被遠處的山吞沒,暖陽褪了色,夜覆蓋了這顆星球。

“昨晚臨時有事,只能送你先回來,抱歉。”

他開口,說的是昨晚的事情,我聽著類似解釋的語句,感到困惑。他完全不需要向我解釋這些的啊。

我搖搖頭:“您軍務繁忙,應該的。”

天漸漸黑了,屋裏沒開燈,卡萊爾就站在我身側,我轉身時,看到了他明亮的眼睛,還有胸前的軍章。

光線昏暗下依然閃閃發光。

“昨晚的餅幹,味道很不錯。”他像是在沒話找話。

卡萊爾話是不多的,我們相處的大部分時候,經常是我主動開口延續話題。

他今晚也不知怎麽回事,似是很想與我暢聊,只是明顯效果不佳。我猜測,他可能擔心昨晚的事情嚇到了我,此刻想借聊天安撫我的情緒。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您喜歡就好。”

卡萊爾點點頭,猶豫了一會兒,又開口:“昨晚的事情解決了,不用害怕,軍隊會處理的。”

我一時沈默。

“昨晚,是怎麽回事呢?”

卡萊爾言簡意賅:“動亂,你不用擔心,我會解決。已經讓奎恩加固莊園內的艦艇硬件,不會有事的。下次出門如果遇到這種事,發消息給我。”

他語氣帶上點小別扭:“我會,保護你的。”

我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承諾,讓我內心泛滿了泡泡。

這樣感動甜蜜的情緒也只是一閃而過。

卡萊爾不願告訴我細節,但我執意想問。

“動亂是怎麽發生的呢?為什麽人們要游行抗議呢?最後是怎麽解決的?那聲槍響是怎麽回事呢?”

卡萊爾沒想到我會刨根問到底,表情有一瞬間的錯愕,但很快也鎮定了下來。

“你不用知道這些,也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危。暴.亂分子已經被制服,只要遵守制度與準則,就不會被這樣的事情波及。奈達勒聯邦帝國會保護子民。”

我突然想起初次見到漢諾時,他是如何形容卡萊爾的。

卡萊爾·克隆巴赫少將是奈達勒聯邦帝國的希望。

我看著這位帝國的希望,執著問出了心裏話:“真的是士兵先向無辜的群眾開槍的嗎?平民和難民的訴求,能被聽見嗎?”

“現在的制度與準則,是合理的嗎?”

卡萊爾微微瞇眼看著我。

像雄獅領地被侵入時的眼神。

我的問話,在侵入他的主觀意識,試圖撼動他有生以來一直擁抱的信仰。

我不該問這些話,問出口的時候,我就後悔了。

一直以來我心裏都有把隱形的尺子,丈量我與他之間的距離。

昨晚有那麽一瞬間,我們似乎近若咫尺。

但也只是一瞬間,這場暴.亂讓我回到現實。

我深刻意識到,我們始終是有距離的。不單指階層距離,還有信仰的距離。

卡萊爾與生俱來便代表著權威與制度,而我渴望自由與平等。

這是我們之間隱形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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